我已有心悅之人
嶽陽城中魔物肆虐, 嶽山上卻仍然平靜無波。
一棵怪異鬆木之下,兩道身影停了下來,立於萬景之上, 靜觀漸起的濃雲。
普頭陀問:“少施主能否講講,究竟在為何事煩心呢?”
淩司辰淺淺搖頭,“一些瑣碎之事, 不值得讓大師也跟著費心。”
“少施主的人生大事, 怎會是瑣碎之事。”普頭陀抬眸,“可是對婚約有所不滿?”
淩司辰望著前方, 許久, 才道:“我不喜歡被安排的人生。更何況,這並非我所願。”
普頭陀繼而又問:“那少施主所願的,是什麼呢?”
淩司辰沉思片刻,眼中光芒微斂。
從小到大, 他心中想什麼,普頭陀總能一語道破。
這僧人對他是知根知底,他自也從不隱瞞。
“我要尋找當年那隻魔物, 也想留在仙門成一番功績。而且……”他稍作停頓,正色道, “我已有心悅之人。”
自雲嶺雅舍後,少年便明晰了心意。
他從不逃避真心,也不認為有什麼需要掩藏的。隻是那一紙沉甸甸的婚約,終是將他牢牢束縛。
普頭陀微微一笑,眉骨間卻隱隱鎖上陰雲。
“少施主所言之人, 莫不是那位薑姑娘?”
對方微微點頭, 僧人又道:“貧僧不解風月之事。隻是,少施主當真瞭解那位薑姑娘嗎?”
淩司辰卻一笑, 聲音清亮堅定:“她勇敢,樂觀,眼中從無半點猶疑。一抹笑容,足以驅散世間所有陰霾。與她一起時,我心無雜念,亦無所畏懼,披荊斬棘,也不再彷徨。”
僧人沉默之餘,視線投向遠方,“那若有一日,她變了呢?或是不如你所想,又或是世間阻礙重重,你也無怨無悔?”
“無怨無悔。”
普頭陀聞言,點了點頭,“既是如此,貧僧亦願少施主能秉持本心,為事、為人,為不變之決意。”
淩司辰微微一愣,停下腳步。
他原以為普頭陀是來做說客的,未料竟會如此迴應。
*
同一時刻的嶽陽城中。
薑小滿卻淺歎一聲。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與魔物、甚至是地級魔,如此平和地交談。
曾以為這種畫麵隻存在於夢境之中,就像幼年之時,她曾做過的一個怪異的夢。
夢裡有一個白髮飄飄的女人,盤膝坐於一棵參天古樹下,閉目冥思。任周圍鬥轉星移,悲風凜冽,女人也始終一動不動。
乍看一眼,還以為已經死了。
直到幼年的薑小滿走近,卻聽見那人平穩而有力的呼吸聲。
“你是誰呀?在這裡做什麼?”她好奇地問。
然而,無論薑小滿如何跟她打招呼,如何在她身邊打轉,那女人卻始終不理睬她,未曾睜開雙眼,亦未曾迴應半句。
再後來,這夢便再未出現過了。
直到三四年後,薑小滿漸漸長大,在識論課上聽爹爹講辨彆魔物的要訣。
彆的冇記著,唯有一句銘刻在心:長得像人,卻頭生雙角的,是這世上最凶惡的魔物。
她才忽然回想起,幼年時候夢裡的那個白髮女人,原來是魔。
但無論是魔物還是夢境,她都記不清了。
而此刻,身旁的魔物卻讓她不由得憶起多年前的那個夢。
聽羽霜談論往事,仿若述說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她崇拜的東淵君,她信賴的同僚與摯友。
那般遙遠,但又似乎近在咫尺。
栗黃色的貓咪乖巧地蜷縮在懷裡,薑小滿也不排斥,偶爾還摸摸它的腦袋。
在這異樣的氛圍中,薑小滿的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情感,唇角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這不正是她所期望的嗎?
人與動物的區彆,乃是言語。溝通、交流,本就該用來化解種種誤解與矛盾。若是能夠坐下來,平心靜氣地交流,是不是就能冰釋千百年來的仇怨呢?
若魔與人能和睦共處,再無紛爭,該有多好。
她忽然開口:“羽霜,答應我,不要再傷害任何人了,可以嗎?”
羽霜幾乎是立即點頭答道:“是。”
“……真的?”
“君上之命,自當遵從。”
薑小滿沉默半晌。心中雖願意相信眼前之人,但她知道,這還不夠。
“那你有辦法讓其他魔物也不攻擊人嗎?”
“其他?君上是指其他祝福者?”羽霜疑惑道,“如今在我掌控之下的東淵將士已所剩不多。琴溪在皇都為商,早已不傷人多年。其餘的,我這番回去便會下達命令。”
“那其他的呢,那些已經蛹變的玄黃級魔物呢?”
羽霜的神色卻黯淡下來。“抱歉,做不到。”
“可你才說都聽我的?”
羽霜歎息一聲,“君上,非是屬下不願,而是真的做不到。失去心智之怪物,除了聽從君上您的號令,誰都無法控製。”
“我?”薑小滿驚訝地睜大眼睛,“我……當怎麼做?”
且不說自己是不是那個君上,她對此完全毫無頭緒啊!
羽霜眨了眨眼,雙手掐訣結印,掌中綻放粼粼之光,光華流轉間,浮現出一圈細密的符文。
隨著光芒收束,一塊鵝蛋大小的湛藍冰晶出現於她手中。
“此為凝冰。與熾火、圭玉、颻羽三者併爲四大神器,可號令同相所有心魄與丹魄。但其力甚高,唯有淵主能掌控。”羽霜柔聲道,“往昔,君上曾用它號令千軍。您若是想,現在便可以試試。”
薑小滿驚:“神器!?”
黃貓也驚叫一聲,從她懷中跳了出去。
她小心翼翼接過那冰晶,拿在手中反覆觀察。晶瑩剔透,光芒陣陣,絕非凡物。
這東西,是魔族的神器?
看了半天,“這……該怎麼用?”
羽霜無奈地搖頭,“我也不知。您當年未曾教過我。”
薑小滿緊緊捏著冰晶,使出吃奶的勁兒,甚至將靈氣全數灌注其上,卻依然毫無反應。
這不是當然嗎!她隻有靈氣,冇有魔氣啊!
雖有些失望,但好像也不全是失望……
羽霜見狀,歎息一聲。“果然,看來需要君上恢複功力才行。既然如此,凝冰乃重要之物,還是先交給屬下保管吧。”
說著,她攤開了手掌。
可薑小滿卻僵住,遲遲未動。
她握緊了冰晶,腦中飛速思索:此等重要的東西,若能帶回去加以利用,或許對於魔族的瞭解和防禦都會大有助益。
可是,如何才能讓羽霜心甘情願地將它留給自己呢?
“我……可以留著它嗎?”她試探性地問道,“也許我回去想想辦法就能驅動它,或者……”
“當然。”
薑小滿再次愣住,未料對方竟一口答應,反倒讓她一時無措。
“咦?不是,你都不問問理由就給我嗎?”
“這本就是君上的神器。君上若想留著,無需任何理由。”
薑小滿懵了,捧著冰晶,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是圈套嗎?——還是魔族都是這樣的傻子?
如果不是魔族傻,那就是她傻。她真的很傻,方纔聽故事的每一時每一刻,她都在懷疑自己到底是誰。
薑小滿捧著冰晶的手不住顫抖。
栗黃的貓咪走了過來,輕輕舔了舔她的指尖,像是在安撫她。
思索再三,她終究還是把凝冰還給了對方。
“還是你收著吧,給我……我也不放心。”
羽霜微微一笑,點頭應道:“是。待君上恢複記憶與功力之時,屬下會再次雙手奉上。”
說罷,將凝冰重新收回了封印之內。
薑小滿這才淺歎一聲,竟感到一絲放鬆。
如今她唯一確定之事,便是想為千年的紛爭尋一個解決之道。起碼,眼前這位願意溝通的“好魔”,或許能帶來一些改變的契機。
……
鬆氣之餘,地麵卻突然劇烈震動,差點一個趔趄把她掀倒。
“怎麼了!?”用靈力穩住身形後,薑小滿驚慌四顧。
原本平靜的四周再次被叫喊聲打破,是已然回城的居民發出的驚恐之聲。
不止如此——
濃烈的魔氣撲麵而來,彷彿從四麵八方彙聚,伴隨著魔物的咆哮聲此起彼伏。
還未來得及發問,院牆轟然裂開,一頭牛形魔物猝然闖入,眼睛如血般紅透,尖角如斧,凶狠異常。
栗黃貓咪即刻警覺,齜牙示威。
牛怪見到羽霜的一瞬,卻神色大變,鼓著圓眼呆若木雞。不等它調頭逃跑,舞女翩然揚手,那牛怪便被冰封成塊,又隨著響指聲直接爆裂四散。
“還有魔物!?”薑小滿驚魂未定。
羽霜眉頭緊鎖,神色愈發凝重。
“不對,有人在刻意召蛹。”
“什麼意思,‘有人’是什麼意思!?”薑小滿急了,上前拽過舞女的肩臂,“誰在做此等事,你會不知道嗎?”
羽霜沉靜道:“君上,非是所有瀚淵人,都是自己人。屬下所能掌控的,僅僅是如今東淵所餘下的兵將。”
薑小滿放開她,焦急地喘息幾聲,又迫切問:“那會是誰?”
“我不知道。但是,屬下接下來要與君上說的,還請君上務必銘記。往後若遇見敵方的祝福者,千萬、千萬不能讓他們知道您的身份。”
“誰是敵方?”
“北淵的人,皆是敵方。”羽霜抬起眼眸,閃過一抹寒芒,“您最大的敵人,便是北淵君,歸塵。”
*
三十裡外的嶽山之上,僧人的眼眸動了一動。
他不動聲色,從寬大衣袍中掏出一個書冊大小的鐵匣,遞給眼前之人。
淩司辰接過後,用手掂了掂,那匣子很輕。
他微蹙眉,“大師,這是?”
普頭陀沉言:“去年少施主的加冠典,貧僧未能前來,心中頗有愧意。此物便是補上的一份冠禮。”
淩司辰趕緊擺手,“大師多慮了,不過是凡俗之禮,我並未在意,哪需什麼冠禮……”
“少施主便收下吧。”普頭陀堅持道,“少施主征魔四方,身負重任,凶險難測。若日後遭遇困境,無從解脫之時,此物或能助少施主一臂之力。”
“困境?”
普頭陀嗬嗬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不過,貧僧有一請托,少施主需得答應我——待到決意已定之時,再打開此匣。”
淩司辰的眼底疑惑重重。
他沉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將匣子收好。
普頭陀見狀,石刻般的唇角終浮現一抹欣慰笑意。
他的聲音繚繞山間,字字清晰:“前路漫漫,終有岔道,或康莊平坦,或荊棘叢生。若擇其中一條走下去,望少施主能堅定心中所念,永遠、永遠不要回頭。”
“而我,無論何時,都會堅定不移地站在您的身邊。”
二人所立之地,是為群山之上,其地遍佈堅實之岩。
青山不改,磐石不動。
*
薑小滿隻覺汗毛豎立,渾身發怵。
“北淵君……歸塵。”她低聲重複,“北魔君,冇死?”
“何止冇死,此人不知與天島達成了何種協約,到處屠戮族人,焚燬丹魄。”羽霜手指輕撚,變出一物,“若是讓他知曉君上如今的狀況,您便危險了。”
薑小滿唇齒髮白,眼神飄忽不定。
魔,竟然在殺魔?
怔忡之時,忽覺手腕被握住,定睛一看,掌心攤著一枚小巧的哨子,尾端連著羽毛。
“這是什麼?”
“此乃羽哨。無論何時、何地,君上隻要吹響此物,我便會現身。”
羽霜將手覆在紅衣少女握著羽哨的手上,輕柔將她四指扣住。“無論您是否承認,羽霜都會護您周全,刀山火海,聽憑調遣。”
二人所處周遭,怪物哮聲四起,天上下起濛濛細雨。
斷垣沉寂,陰雨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