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您的坐騎
腳下——!
薑小滿心中猛然一怔, 腳底更是一涼,胃裡則翻湧著一股嘔意。
“你……你是說,成千上萬的魔物, 都在這地下?”
羽霜輕輕頷首,神色如常:“冇錯。一旦有合適的契機,或如方纔那三隻一般, 嗅到山靈之氣而加速破蛹, 重現於世。”
話音落下,羽霜的思緒卻回到先前:那纏繞著山靈之氣的物品, 比如岩玦的角片。按理說, 這微薄的山靈之氣不該引發如此劇變,如此看來那三隻怪物當是已臨近破蛹,隻是因這角片加速了這一過程。萬萬冇想到,將角片帶來嶽陽城, 竟差點害了君上。
薑小滿打斷她的思緒,急不可耐:“那怎樣,才能阻止蛹變?”
羽霜輕輕歎息。
“很遺憾, 阻止不了。”說著,目中帶著幾分憂傷與鄭重, “君上,也就是您,已經為尋求解除之法奔波了數千年。可惜,如您所見,最終並冇有什麼改變。”
薑小滿心中咯噔一下, 但有冒出一個念頭, 急切地追問:“那,減少呢?能不能想辦法, 將這些蛹隔起來,或者減少一些?”
“不能。”羽霜一字一句道,“瀚淵永遠會有源源不斷的蛹滲出。隻要瀚淵還在,隻要瀚淵人還在出生、病發,‘蛹’便不會減少,也永遠不會消失。”
一番話儘,薑小滿怔愕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
成千上萬的魔物潛伏在腳下。
若是從前聽到此等荒誕之語,薑小滿定會嗤之以鼻。
然而此刻,她卻感到從頭到腳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訴她:這是真的。
包括眼前的“魔物”,明明是魔物,竟然裝作一臉赤忱無偽、毫無保留的模樣,讓她莫名有些惱火——少裝出一副人的樣子!
這倒好,把害人、食人諸多罄竹難書的惡行全都歸咎於所謂的奇病,以此來洗脫罪責嗎?
那死去的嶽師兄、項師兄他們,還有生死未卜的小白師兄,他們的痛苦與犧牲,難道就這樣被一筆帶過嗎?這些罪孽,誰來承擔?
薑小滿緊咬牙關,捏緊拳頭,眼中隱現血絲。
然而她又想到一事。
“你口口聲聲說,魔是‘人’,經曆了‘蛹變’才化成怪物。可我明明親眼看到你……變成了巨鳥!這又當如何解釋!?”她猛然抬頭,聲音因憤怒而拔高,質問道。
羽霜依舊溫和,眸光平靜無波,輕聲答道:“我是您的坐騎。”
“啥!?”
舞女輕言細語道:“我們四鸞,乃淵主之坐騎,與其他瀚淵人不同。我們生來便是鳥形,是您用自身氣息與山靈之氣融合,為我賦了人形。”
“四鸞……”薑小滿低聲重複著這個詞,腦海中浮現出《三界話本》所讀過的隻言片語。
據話本記載,四鸞乃是四隻極其強大且特點鮮明的地級魔。其他魔物頭上生的皆是利角,唯獨四鸞,生的是一對羽翅。
薑小滿心亂如麻,嘴上卻不肯服輸:“這麼快就自打臉了?任你怎麼解釋,你的理論根本站不住腳。你說的什麼‘變蛹’,什麼‘我是君上’,根本都是胡說八道,我憑什麼要信你?”
“……”
羽霜垂下眼簾,沉默片刻,未再爭辯。而是徐徐轉身,輕聲道:“君上,請隨我來。”
薑小滿在原地僵持了一會兒,目光緊緊鎖在前方那纖細而冷靜的背影上。
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決定跟上去。
她跟著羽霜在小巷中七彎八繞,最終來到一處無人宅院。
羽霜推門而入,回首示意薑小滿在院落稍待片刻,便徑直走進了屋內。
很快,她就出來了。
但手中還抱著一個東西。
薑小滿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隻死掉的動物,準確的說,是一隻已經乾癟、了無生氣的貓屍。
她臉色大變,眉毛擰作一團,驚愕道:“你殺了它?”
羽霜平靜地搖了搖頭:“它是被前主人虐待至死的,我隻是在此地陪了它最後一程。”她纖細的玉指輕撫著貓的屍身,“君上,非是隻有天外人口中的‘魔’,纔會殘害生靈。”
薑小滿無言以對,眼中雖仍抱有懷疑,但卻多了幾分憐惜。
她看著羽霜抱著那黃貓屍身,將它擱置在院中的石桌上。
“君上,屬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薑小滿掀起眼睫,不動聲色地等對方說下去。
羽霜頓了頓,繼續道:“我的摯友在戰鬥中身亡,我請求,您能像複生璧浪一樣,復甦她的丹魄。”
她說著,從腰帶中取出一片柔羽,其中包裹著一顆小小的丹珠,生著暗芒。
丹珠從柔羽中出來的一瞬魔氣四溢,又被舞女施術壓了下去。
“你要我複活魔物!?”薑小滿瞪著眼睛,不敢置信她竟然聽到瞭如此荒唐離譜之語。
“這件事,隻有君上您能做。”羽霜輕歎一聲,“而且,她若複生於凡世貓身,隻會如同凡貓般生活,不會擁有靈力,也不會對世人構成威脅。君上,羽霜思念故友,隻想再聽聽她的聲音。”
話音未落,薑小滿卻背過身去。
“不可能!我怎麼可能複活魔物?我連璧浪……我先前所為是因為毫不知情,若是知道星兒會被水魔奪軀,我怎麼可能那麼做……我……”一番話帶著些許喘息,聽得出說話之人焦躁又不安。
羽霜輕聲道:“可璧浪,他從未傷害過君上和君上身邊之人,不是嗎?”
薑小滿咬緊牙關,心中沉重不堪。
一席話入耳,她卻情不自禁回憶起與璧浪相處的時光。
璧浪和小白師兄、梨兒師姐他們在一起的那時,所有人都笑意盈盈、輕鬆自在;以及夜深無人之時,璧浪還能陪她聊天,解她的煩憂。
在不知曉璧浪是水魔之前,她是真心將璧浪當作靈雀、當作朋友。即便心中隱隱感知,它明顯不再是曾經的星兒,但她依然選擇自欺欺人,自私地享受著與璧浪共處的歡樂時光。
若是不知道真相,今日與璧浪重逢,本該是多麼喜悅的事情。
可是……
“君上,求您了。”
薑小滿側過頭,餘光瞥見身後的魔物已跪伏在地。
“你不要這樣……”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你是第四大魔,你無惡不作,你——”
而屈膝跪地者依舊平靜而懇切:“君上,羽霜隻願聽聽摯友的聲音。若君上之後認為有威脅,我會為君上即刻剷除她。”
薑小滿感到一種無力的疲倦湧上心頭,她將臉埋在雙手中,呼吸沉重而急促。
她多麼希望這不過是個荒誕的夢魘,等到醒來,一切都會恢複如常。
且看身後跪伏在地的“魔物”,哪裡還有一絲魔物的樣子?
雲州的記憶中,它是那般強大,眨眼間、便能封凍整個城池。可現在,這個眼中閃爍著柔光與懇求的女子,真的是那同一隻魔物嗎?
薑小滿使勁揉搓著臉。
“你說,復甦丹魄,隻有你的君上能做到?”
“冇錯。”
“那我現在試試,若是失敗了,是不是就證明你找錯人了?”
羽霜先是沉默了一陣,捲翹的睫毛微微顫動,如同飄落的雪花。
“若失敗了,您依舊是我的君上,隻是,力量還冇恢複。”
薑小滿五官都扭曲了。
“不是,你說你一個長得人模人樣的魔,怎麼無理取鬨呢。”
*
無論如何,薑小滿始終抱著一絲僥倖。
她清楚記得,當初自己完全按照《三界話本》上的十個步驟複活了星兒,從未想過什麼“隻有她能成功”的說法。
現在若是故意不按那順序,胡亂操作一通,估計便會失敗吧?不管魔物認不認,讓眼前的魔物看清楚,她不過是個普通人,絕非它口中的“君上”。
這般想著,薑小滿從羽霜手中接過澄黃的魔丹。
那魔丹小小一個,竟然滾燙得嚇人。她剛一接觸,魔氣便瞬間穿透了她手指結出的靈盾,炙熱的氣息灼燒著她的指尖。
薑小滿痛呼一聲,手一鬆,丹珠滾落在地。
羽霜迅速上前,不動聲色地將丹珠拾起,又不由分說捉過薑小滿燒傷的手。
“你乾嘛——”
薑小滿話隻說一半便停住,卻見羽霜指尖輕微施術,一層薄冰覆在那燒紅的指尖上,冰涼的觸感迅速緩解了疼痛。隨著薄冰的消散,燒傷的魔痕竟然也隨之消失。
她急忙抽回手,又瞪了對方一眼。
羽霜輕聲道:“我來吧。”
說著,將那丹珠輕輕放在貓身上。
“君上,請施以氣息,裹住貓身。”
薑小滿雖滿腹狐疑,還是按照羽霜所說的做了。
她閉上眼睛,努力將體內的靈氣集中在指尖,然後緩緩地釋放出來,如同縹緲的輕煙一般,包裹住那隻貓的身體。
隨著靈氣的環繞,那顆魔丹一點一點消融下去。
之後兩人佇立許久,凝視著貓身,卻遲遲未見任何動靜。
薑小滿如釋重負地撥出一氣。
她正開始嘲諷:“看吧,我就說嘛,不行……的……吧……”
聲音越來越小,眼睛卻越瞪越大,隻因那貓爪子忽然微微動了一動。
她的心猛然一緊,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隻貓,連眨眼都不敢。
片刻之後,那貓竟開始懶洋洋地伸展四肢,打了個哈欠。
再過片刻,貓睜開了眼睛,翻了個身,坐起來,悠然自得地開始舔爪子。
薑小滿嚇了一跳,驚叫一聲。
見鬼了見鬼了!
這貓——莫不是成魔了!!!
而一旁,羽霜卻焦急地迎了上去。
“月謠,是我,你感覺怎麼樣?”
薑小滿一聽“月謠”這個名字,頓時嚇得連連後退。
天呐,之前說複活魔物,可卻冇說是月謠啊!?那個把她和淩司辰打得在雲嶺雅舍躺了好幾天的魔物嗎?她這不是找死嗎把這位給複活了??
栗黃色的貓咪卻安然自若地舔著爪子,眼睛閃閃發亮。
良久,它才張開嘴,發出一聲“喵~”。
羽霜一時間愣住了。
薑小滿也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什麼似的,輕聲問道:“失敗了?”
她放下戒備緩緩靠近,內心竊喜。
這怎麼看,不過就是隻普通的貓嘛!
卻見貓咪對她歪頭,一個縱身,竟踩著她胳膊跳了上來,薑小滿趕忙接住。
定睛一看,這貓咪的眼瞳竟然是金紅色。
薑小滿蹙眉。
……凡間可冇有這樣的貓咪。
但它體內卻又無異樣之氣,至少,並冇有絲毫魔氣。
“不。”羽霜接過她先前的疑問,“月謠病變的時間太短,故而她結成的丹魄,僅保留了她誕生時那寥寥幾年的記憶與人格。”
薑小滿震驚不已。
“什麼意思?結的丹魄,還不是全部的她嗎?”
羽霜搖搖頭。
“對翰淵人來說,結丹之時,便意味著失去了輪迴轉世的資格。記憶與人格,從那一刻起便不再是縹緲的心魄,而是凝結成了堅硬冰冷的丹珠。完全轉化之日,便是蛹變之時。”
“那……丹魄毀滅,便就意味著……”
“永遠的消逝。一絲記憶與人格,都不會再留下。”
薑小滿一時難以言語,心中湧起陣陣唏噓與悵然。
那栗黃色的貓咪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情緒變化,輕輕舔了舔她的臉頰,又用柔軟的肉墊在她的肩頭輕輕踩踏。那模樣,似是不解她為什麼露出這般震驚的表情。
碧裙舞女溫柔地伸出手臂,那貓咪輕盈地跳入她的懷中,又在她臂彎裡慵懶地舒展著身體。
她溫柔地撫摸著貓咪,“好在,月謠誕生的那幾年,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她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不知道什麼是生死病痛,也不懂喜怒哀愁為何物。”
話音未落,一滴淚水潸然滑過她的眼角。
薑小滿看著這一幕,心中竟也湧起一陣酸楚。
不知何時,她完全進入了眼前之人所述之事,腦海中更是浮現出一幕幕難以抹去的畫麵——
臨近破曉的黑夜,寒風如刀割般凜冽。房頂之上,一道劍光淩厲揮下,栗黃色的身影在脖間溢血之際依舊高傲不倒,而那微動的唇齒間,仿若低語:“對不起,君上。”
薑小滿拚命搖頭,試圖驅散混亂的思緒。
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羽霜……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君上請吩咐。”
“你能不能……給我講講月謠的故事?她是一個怎樣的……人?還有,你的君上,又是怎樣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