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你是——!
羽霜一麵輕鬆掙脫了金符繩索, 一麵感歎,這黑閻羅的感知果然敏銳得可怕。
那夜尋歡樓之上,她半鸞鳥化的麵部已然大變, 加上如今這層麵紗所施的化顏術,當是完全認不出來纔對,那黑閻羅竟然說“見她幾分眼熟”……著實可怕。
但又一感歎, 他的腦子卻明顯不如感知好使。
臨行之前, 她還拿燼天演練了一番。
那時灰白長髮的守將沉著臉,滿臉寫著拒絕:“為什麼是我, 幽熒不行嗎?”
羽霜則淡然:“他是不可或缺的指導者, 而你,正好與黑閻羅體格相當。”
說著,她向一旁的少年點頭示意。
當初幽熒扮作女子跟隨災鳳在皇都風月之地混過三百年,如何魅惑這些天外男子、如何拿捏姿態與神色, 可冇人比他更熟練了。
灰袍少年得意含笑,信心十足。
然不到半個時辰。
那抹笑容變成扶額歎息:“不行了,羽霜前輩, 咱還是做好大戰一場的準備吧。你這拙劣的美人計,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為此, 羽霜甚至還做好了備用計劃。
若不得已暴露,便隻能將黑閻羅殺了……可災鳳又偏偏說過,黑閻羅殺不得,他是此計劃不可或缺的一環。
甚是頭疼。
……
幸好,這計劃竟進行得滴水不漏。
唯一的岔子可能是:幽熒說天外的男子都喜歡被女子觸碰, 但這招好像一點也不好用……算了, 總之事成了便好。
羽霜舒展四肢,漠然望了一眼窗外漫天肆虐的黃沙, 自斟自飲了一壺茶。
原計劃是讓黑閻羅獨自前往,自己則去皇都尋災鳳,以籌謀下一步行動。
但被他這般提及後一思,若一同前往倒也未嘗不可,反而更便於操作。
思索間,鸞鳥靈敏的聽覺突然捕捉到一絲聲音,讓她精神為之一振——
“快,去那邊!”
那是少女甜婉又堅決的聲音。
那音色自雲州一彆後,便深深印刻在她腦海中。
她趕緊扒窗去看,隻見一抹紅色羅裙的女子禦劍飛行,一麵靈活地閃避著魔物攻擊,一麵焦急地指揮著害怕慌亂的人群。
“君上?”雙目一亮,碧色身影似雀鳥般躍出。
*
城中,兩頭巨大的玄級魔物肆虐。
那黃沙魔怪掀起漫天砂石,磚瓦房屋如紙糊般倒塌。
一位父親緊緊抱著女兒,急急奔逃,不料被一塊斷垣掀翻。他用身軀護住女兒,自己卻被壓得動彈不得。
就在此時,一道音波形成的氣浪斜斜劈下,隻聽“嘭”一聲巨響,斷垣應聲而裂,救出了那對父女。
“快,去那邊!”
那男子仰頭望去。
紅衣女子立於一道劍光之上,一手握玉笛,一手指方向,正朝著他們高聲喊道。
這是薑小滿第一次獨自麵對玄級魔——還是兩隻。
但她依然從容不迫地吹奏著手中的玉笛,悠揚的笛音在高空中迴盪。
在雲嶺雅舍的休養期間,她也冇閒著。
大師兄來看望她時,她便纏著他哼唱毀絕謠的音譜給她聽。閒暇之時,她就反覆默記旋律,手指輕點節拍,逐漸將這曲謠銘刻於心。
今日,她終於有機會將此付諸實踐。
又有幾道音波凝結而成,直向那沙魔攻襲而去。
毀絕謠,是以五階音階為分定強弱。
先前劈開斷垣的是最弱的音階,而此刻攻向魔物的,卻是最強階。
那毀絕之波劈開砂礫,砸在沙漠腦後,魔物發出陣陣痛苦嘶吼,抬起肥碩的巨掌之時掀起了漫天的沙塵暴。
沙塵暴猛烈而混沌,捲動四方,甚至震得薑小滿腳下的靈劍也晃動不穩。
她連忙加註靈氣,才勉強穩住身形。
遠處的樹魔似乎被聲音激怒,挪動龐大的軀體摧枯拉朽、向她攻擊過來。
薑小滿暗叫不妙,連連後退。
就在此時,遠方一道黑影淩空而下,劈開沙塵——
穿透進來的陽光映照下,刀光耀眼刺目。閃爍之餘,沙魔的肥頭被一擊斬落。
那黑影不駕劍,而是腳踏翻飛的瓦礫,身形迅猛穿梭。
幾道黑光接連閃現,沙魔的軀體瞬間四分五裂。
薑小滿看得呆滯。
好生猛!
她定睛一看,認出那傾倒魔軀上的男人——正是狂影刀。
難怪這般猛,難怪淩司辰說她看一眼就會明白。
雖然她還是不認同,但不得不承認,眼下還是由衷感謝這位壯士的到來。
那樹魔見同伴已死,怒吼一聲,翻湧的泥土化作萬千藤蔓,迅速向那黑色人影襲去——想要將其困住,卻被幾道刀光儘數斬碎。
薑小滿看在眼裡,不禁又感歎:比之她曾交過手的黃級魔物,玄級魔果然不同,不僅會使用四象之力,還能迴應同伴的呼喚聲。
不過,看狂影刀這般遊刃有餘的模樣,想必斬除第二隻也不在話下,似乎也不需要自己出手相助了。
眼下,還是先轉移平民……
嘭——
思緒未及轉過來,一道猛烈的泥沙流突襲而至,將她連同靈劍一起掀飛。
她在空中隻覺天旋地轉,景物飛速掠過。
隨即又是一股衝力,將她直接打到了城牆之外的荒野。
薑小滿在空中借力調轉身軀,足下迅速聚集靈氣,周身結成一道靈盾,這才得以平穩著陸。
落地之處已是城外,周圍儘是荒草。
她不由思忖:剛纔那股力量是什麼?
沙魔已死,樹魔也在狂影刀那邊,難道……
剛這麼想,就見遠處城牆上突然隆起一道土包,然後土包急速滑下,到了地上又捲起裂變的土地向她這邊衝了過來——
她大叫不好,果然!還有第三隻魔!
那塊土“咵啦”一聲裂開,一頭渾身血紅的犬形魔怪破土而出。
尖牙滋出裂嘴,眼睛又凸又紅,弓形背上掛著深紅棘刺,四爪伏地,彈跳間地上冒出混雜著泥土的魔氣。
雖然體型比之城裡那兩頭巨魔來說小得不能再小,僅與成年男子一般高,但毫無疑問,這也是一隻玄級魔。
犬魔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眼中閃爍著凶光,緩慢地移動步伐,似乎在觀察對手。
薑小滿緊握玉笛,與那趵突的眼睛對視。
她……打得過嗎?
思索間,犬魔突然動了起來。
身形一瞬化作殘影,動得好生快!
快得在周圍捲起一陣沙塵,將她環繞在中心,在外圈繞著狂奔,隨時準備突襲。
可惜,比起那道白衣身影來說,慢了不止一星半點,
習慣了淩司辰的速度,捕捉這些多動症小怪對她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薑小滿將玉笛在手中旋轉一圈後握定。
薄唇輕附笛孔,兩道毀絕音波斜劈而出,不偏不倚,將那犬魔劈成兩半!
屍身消殞,然而不見魔丹,沙塵也冇散。
怎麼回事?
薑小滿不敢懈怠。
果不其然,周圍又隆起好幾個土包,七八隻一模一樣的犬魔蹦跳而出!
剛纔那隻竟是分身!?
薑小滿大吃一驚,急速後退,卻見這次七八隻犬魔一併動了起來,黑影交替亂舞,狂奔如箭,掀起漫天狂沙。
她的頭隨視線切換偏來轉去,額上細汗淋淋,眼中則應接不暇——究竟哪隻纔是本體!?
一片沙霧中,薑小忽見一抹深紅色的影子直撲過來——
這次她來不及吹奏,身子不自覺地向後退去,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那血盆大口將將要觸及她時,卻驟然被凍結。
與剩餘的犬魔齊齊凍住,變成了一片連體冰雕,沙霧也化作冰冷的白霧。
響指聲起。
一圈猙獰的冰雕應聲爆裂開來。
哪隻是本體已不再重要,隻因全數碎成了殘塊,滾落在地,又很快蒸騰消失。
腳步聲徐徐響起,冰霧中一道碧色身影若隱若現,清脆的女聲隨之傳來:“遠攻者與敏捷類敵人交戰,需時刻保持距離。這些,可是您教給我的,君上。”
待薑小滿看清了來人,她嚇得就地以手推地,吭哧吭哧向後退去。
“你你你,你是——!!!”
*
城中的巨大動靜卻並未傳至三十裡外的高山之上。
嶽山之巔,宴席正酣。
主座上,淩問天正與近側的文家諸位賓客侃聊正歡。
那皇都來的衍豐太子也加入了其中。
其中所聊之事,莫過於圍繞未來新婚夫婦的凡間生活安排。先前比武淩二公子大顯神威,這下文家諸賓客可是把這位未來美婿惦記上了。
衍豐太子為了這事可是下了大手筆,“血蠱手”文伯遠也為自己給未來女婿安排的好差事頗為自喜,拿到親家麵前反覆炫耀說道。
淩問天自然也滿意得很,屢屢舉盞應和。
而另一邊席位上,淩司辰實在聽不下去了,敷衍般告請一聲,便起身離席。
“這……”文伯遠一邊拿冰塊敷著自己先前比試挨傷腫起的臉,一邊瞪著遠去的背影。
他的兄長,文家宗主文伯良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一旁的幾個小輩:文家二公子文誌成不嫌事大地看向堂妹,而當事人文夢語則不發一言,默默吃著盤中的食物。
衍豐太子則麵上一黑,怎麼,這位公子對自己的安排不夠滿意?
淩問天麵上有些尷尬,又不知該怎麼安撫諸賓客,正待喚大兒子去追人,卻發現:大兒子也離席許久了。
他無奈笑笑,正待起身自己去,卻見原先淩司辰坐席旁邊的頭陀起了身。
普頭陀一直沉默不言,存在感非常低。
淩問天微微吃驚:“大師?”
普頭陀麵向淩問天單掌行揖禮。
“宗主,讓貧僧去吧。”
淩問天見狀,也點點頭。
打小以來,他這個外甥對救回他的頭陀很自然的親近與信賴,若這位大師願意幫忙勸說執拗的小孩,那倒是極好的。
普頭陀再行一禮,便轉身離席,往淩二公子離去的方向而去。
他循著淩司辰腳步,直跟到隔壁山頭,又找了許久,纔在幾棵柏樹間發現了那抹徘徊的雪白身影。
少年郎眉間一抹愁雲,始終無法消散。
見到他時,也隻是微微頷首,“大師。”
普頭陀深邃的眼瞳微動,也不急,隻道:
“少施主,陪貧僧走走?”
淩司辰收斂愁緒,靜默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