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慕之人
每個姑娘在年少時, 皆曾有仰慕之人。
然薑小滿所仰慕的,既非那傳說中雄姿英發的蓬萊戰神,亦非皇都風情萬種的名士, 而是一位話本寫手——行舟客。
確切的說:是被仙門封殺的話本寫手。
此人筆法遒勁有力,內容曲折大膽,最吸引她的, 是尾頁一首銘誌詩:
【黑霧綿延鎖龍城, 風雨如晦難遮身。
蛇口蜂針渾不怕,筆作鋒芒耀乾坤。】
字裡行間不屈之意力透紙背, 分明是個傲骨錚錚之人。
十六歲的薑小滿在及笄禮這天所許之願,
便是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這位行舟客。
*
如今,不僅得知他即將有新書問世,
更是打聽到——他竟在這嶽陽城中?!
掌櫃書翁卻不給她麵子, 匆忙拿走她手中之物。
“行舟客?”他將雕版稿收了起來,隨後若有所思,“嗯……你這麼一說我是想起來了, 先生確實留的此名。”
薑小滿兩眼放出亮光,嘴巴都合不攏了, 一時間有好多問題想問。
可惜幻語鈴球隻能生效一次,既已熄滅,她便不能再開口。
好在此處是書肆,最不缺紙筆。
她便尋了一紙一筆,埋頭刷刷開始寫起來。
【老伯可知行舟客是何人?長什麼樣?】
她拿給那掌櫃老翁看, 好在對方對她忽然此舉也並不意外。
他捋著鬍鬚, “說笑了,嶽山地界人傑地靈, 嶽陽城名家千萬又何止一個行舟客。每日都有送到這裡的雕板,老朽哪記得住每一個人呢?”
薑小滿不甘心地咬唇。
又埋頭提筆。
【彼言之過些天來取,可知說的是哪天?】
“這便不知了,先生繁忙,自是等他有空便會來。”
薑小滿沮喪不已。
這哪知道會等到什麼時候。
真想一見這位行舟客長什麼樣、是何等奇人,說不定還能求得幾份手稿,想想就激動不已。
要不從明天開始,天未亮便來這裡蹲守吧?爹爹說要在嶽山待三日,不知餘下兩日能否遇見。
——不行,淩司辰那邊重壓如山,她怎能天天往嶽陽城跑,隻顧享樂呢?
……
“啊啊啊——!!!!!!”
思緒紛亂之時,書坊的寧靜卻被外邊一聲突如其來的尖叫打破。
尖叫聲後,街巷中驚呼聲乍起:
“魔物!有魔物!!”
剛抬起頭,地麵驟然劇烈搖動。
地震!?
一股濃烈的魔氣撲鼻而來。
老翁先跑出,瞬間跪坐在地上,嚇得麵色慘白。幾個年輕人也從書坊衝出,驚叫連連,四散而逃。
薑小滿疑惑地走出書坊,卻霎時麵容僵住。
隻見城中突現兩頭巨大魔物,其身形遮天蔽日:
一頭黃沙魔怪,周身籠罩著厚重的沙塵,每一步踏下,地麵便劇烈震顫;
另一頭樹怪則如參天巨木,枝葉如刀,隨風搖曳,其麵生於樹冠,嘶吼連連。
黃沙魔怪仰天長嘯,沙塵暴起,周圍建築紛紛崩塌,磚石飛濺,煙塵四起;樹魔揮舞枝葉,所過之處,無一不被斬斷,連石塊也被劈裂成兩半。
居民驚慌逃竄,倒塌的房屋將多人碾於其下。摔倒掙紮者,便被藤蔓或泥沙捲起,直送入魔口中,淒厲慘叫聲和怪物的咀嚼聲交織,令人毛骨悚然。
這兩魔均會使用四象之力——是玄級魔!
從哪冒出來的?!
薑小滿死死盯著遠處的魔物。
震驚之餘,便是憤怒之火。
不管從哪裡來,都不能讓它們在此胡作非為!
見過地級魔之後,玄級魔她已不再畏懼,果斷地抽出隨身玉笛,手中劍符化形,直沖天上而去。
*
半個時辰前。
淩北風到達嶽陽城時,地震尚未發生,嶽陽城一片祥和。
銀杏樓坐落在城中央。
其本是尋歡作樂、奢靡之地,亦或是添酒回燈、招待貴人之所。
黑衣青年穩步踏入,目光冷峻,徑直向二樓走去。
迎春房位於二樓,他早已熟記於心。
即便再討厭交往應酬,年少時也曾被父親帶著來此見過不少皇都貴客。什麼房號在什麼位置,他瞭如指掌。
而樓裡的夥計也無一不識得這位鼎鼎大名的嶽山來客,此番見他氣勢洶洶,自是也不敢招惹,皆自覺退去一邊。
二樓。
黑衣男子推門踏入,許是警戒,腳步意外的輕。
房中寂靜無聲,初看似悄無一人,唯有淡淡香氣氤氳。
房間內佈置簡約,一抹絹紗幽簾隔出一隅,中央擺放一張桃木桌,上鋪鵝絨,燭火輕晃,兩隻圓木凳靜靜立於一旁。
淩北風行至那木桌邊,硬實的指骨輕叩桌麵。
悄然間,幽簾後傳來輕柔的聲音,如銀鈴般悅耳。
“尊殿來得這般早?”
話音未落,簾後現出一道曼妙身影。隨著女子淺淺低笑,身影款款起舞。柔若無骨的腰肢係一條細綢紗帶,其上綴滿小巧的金屬片。裸露的腳腕上纏繞腳鏈,鏈上串著精緻的小鈴鐺,每一個舞步,都伴著脆響。
淩北風雙臂環抱,麵色靜若止水。
舞至一半,桌上燭火陡然熄滅,他斜瞥過去,再回眸時,簾上之影已悄然消失。
隨之,身後傳來金屬片抖動的沙沙之音,以及赤足點地的輕悶聲。
黑衣青年正待回頭,卻被一截纖細的手腕輕搭肩上,將他按坐於圓木凳上。
“噓。”
那指間氣力並不大。
許是靜觀其變,男人並未反抗,不發一言,屈身而坐。
“貿然回首,起不誤了這氣氛?”
柔荑纖指摸過男人背後的刀柄,又順著他的後頸滑落至裸露的喉間——
淩北風不喜歡這般被人觸碰,伸手抓過那手腕,將身後之人拉至跟前。
“不用裝神弄鬼。”他的眼神厲如鷹隼,“說吧,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女子輕嗔一聲,身形如柳枝,腿也柔軟,順勢便趴在黑衣男子的膝前。
她黑髮如瀑,垂至腰間,金絲髮帶上綴著晶瑩玉珠,垂下的絲絛在耳畔輕輕搖曳。青紗掩麵,隻露一雙水靈靈的眸子,泛著大漠人特有的幽藍之光,顧盼之間、嬌媚動人。
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緊緊盯著眼前的男子,麵紗下的唇角則清淺一笑。
“鼎鼎大名的‘斬太歲’尊殿,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竟如此戒備?”
淩北風不理會她,手中卻微微施力。
女子輕嘶,吃痛後,隻得乖乖回答他的問題,
“奴家乃是大漠人,此番來找尊殿,乃是有要事相告……”
淩北風不接她的話,默然審視她半晌。
冷冷道:“為何我見你,卻有幾分眼熟?”
女子那雙漂亮的瞳孔微微一怔。
旋即淺淺一笑,“想是尊殿認錯了,奴家此前可從未出過大漠……不過若是尊殿來過這邊,那便說得通了。”
正巧,淩北風此前斬滅懸沙,確實是在大漠。
斬完魔後,他與玄陽宗諸眾也確實在周圍城中逗留了數日。
趁男人思索間收力,女子迅速將細腕縮回。
黑衣青年眼珠微轉,似是不再糾結於這問題。
也不浪費時間,直切入主題:“東西哪來的?”
舞女眼波流轉,“在蘆城,有兩個男人,拿此物與奴家換了三件法器。”
黑衣青年聞言,眼中起了一絲警覺。
“蘆城?你去那地方做什麼?”
蘆城乃大漠最西地的邊陲城鎮,其間黑市氾濫、異教喧囂、雞飛狗跳、肮臟齷齪,為仙道正途人士所不齒。加上週遭噬魂沙肆虐,修者受其影響不能禦劍,呆久了還會染一身疾病,故是除非必要,冇人願意去那個地方。
更主要的是,甚至連魔物都嫌棄此地。至少五百年間,人間從未爆發過魔災的地方不多,其一便是這蘆城。
這女子卻說岩玦的角片出自此地,當真是有趣。
舞女垂下眼眸, “家父重病,奴家不得已,去黑市上賣些祖傳法器……”
淩北風沉默片刻,從衣中摸出那殘片,置於女子眼前,讓她細看。
劍眉微抬,“你可識得那物?”
那大漠舞女連連點頭,“奴家三世皆通道術,自是認得此乃魔族之物。”
“這可不是一般的魔族。”
“這麼說,那人所言果然是真的……”女子低聲道。
淩北風眉梢微挑,“那人?”
“黑市上交予奴家此物之人。那人雖身穿黑氅,但一雙金亮的眸子尤為顯眼,渾身氣息極其可怖。更駭人的是,我聽見另一個人,喚他……‘君上’。”
淩北風倏然抬眼,瞳孔放出冷光。
熟讀萬魔卷宗的人,無不知此詞意味著什麼。更何況,他也曾親耳聽見魔物喚過——
那是在稱呼魔君。
雙眼對視,鷹隼般銳利之眼對上對麵一雙靈巧的桃花眸子,那眸子水波瀲豔,卻帶著一絲異常危險的氣息。
隻是,高大的男人並未將這絲危險放在眼裡。
“蘆城。”他喃喃自語。
倘若這女子所言非虛,確實有必要去走這一趟。
“家父說,人間要有危難了。叫奴家來嶽山之地,拿著此物尋‘斬太歲’。說是您……定有辦法化解此難。”說著,又從腰裙中摸出一張疊好的黃紙,“於是,奴家憑著記憶叫人做了幅畫像,以便尊殿尋人。”
淩北風接過展開後凝視片刻,眉頭微動。
是一個冇見過的男子,約莫三十歲,若文士般清秀。
對他而言,魔物就是魔物,扮作何樣都不為奇。
收好後,他視線回到舞女身上。
“所以,你便在城中唱那怪異之曲?”
女子連忙答:“嶽山千裡迢迢,奴家這不是人生地不熟、耗儘錢財,便隻能在城裡做些雜耍。又怕等不見尊殿,纔想著用這般詭異之曲吸引您的注意嘛。誰知恰逢嶽山修者,便趕緊將信物帶了過去。”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模樣形單影隻、楚楚可憐。
淩北風緊鎖的眉頭鬆了些許。
舞女目中生急,催促道:“尊殿還是快些趕去那邊,奴家怕晚了,便來不及了。”
淩北風冷笑一聲,“你又怎知魔物如今還在那兒?”
“奴家追去問了,那二人說,還會在蘆城待上數月,在黑市換些貨物纔出城。”
黑衣修士玩味一笑,“你知曉話中之意,竟還有膽子追上去?”
女子撐著地麵悠悠站起身,眉目盈盈。
“奴家自幼仰慕尊殿威名,學不了尊殿的本事,也學了些膽識,當為人間安寧、自是萬死不辭。”
她這般說著,纖手輕撫上男人胸膛,便要向內探,卻又被一把抓住。
骨節分明的頎長手指緊緊握住那纖手。
“去,可以。”黑衣青年也站起身,“你隨我同去。”
*
兩人這般近距離對視,氣氛有些焦灼。
舞女麵紗上的眼眸微微一動,先是向下掃了一眼被對方緊握的手腕,隨後掀眸,直視對方。
那眼神不再如獵物般無助,反倒多了幾分獵手的淩厲與詭譎。
黑衣青年依舊眉目冰冷,不為所動。
僵持間——
撐開的窗外忽傳數聲凶暴的怪物吼叫,隨即是底下人群淒厲的尖叫聲。
畢竟這是二樓。
外麵沖天而起的魔氣混雜著黃沙,竟讓天色驟變。
黑衣青年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眉目如電,瞪向窗外。
舞女先是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好像出事了,要去看看嗎?”
淩北風回首,凝視著她,麵上無波無瀾。
緊接著手中掐訣,隻見舞女的皓腕間迅速纏繞起一條金色的細密符印,如繩索般收緊束縛。
舞女蹙眉,麵色顯露不悅,卻被高大的男人拉至一邊,將那符印之繩緊鎖在牆邊的梁柱上。
縛住眼前女子後,男人蔑然一笑。
“三世通術,身上竟一絲氣息不露,收得挺好。”
隨即掌了掌身後的刀,掀開窗戶,縱身一躍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