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陽書坊
一番酣暢刺激的比試後, 雙方各居高台一方立定。
淩司辰持劍拱手,麵帶微笑,
“承讓了。”
對麵的四人亦抱拳回禮。
司徒燕道:“能與嶽山二位公子切磋, 實乃我等之幸。二位之高超實力,令我等心悅誠服。”
隨即,四座掌聲雷動, 此起彼伏。
雖未見勝負分曉, 但眾人無不為這場精彩絕倫的比武喝彩不已。
文伯良上下打量著未來的侄女婿,頻頻點頭, 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唯有淩問天, 在主座上僵硬地拍了拍手,眉間卻仍留有愁緒。
*
比武散場後,淩司辰回到了席間,不少弟子紛紛湧上前來向他討教奉承, 男修雙眼放光,女修笑意盈盈。
相比之下,大公子的威嚴氣場讓人望而卻步, 而二公子則更為親和近人,許多新來的修者更願意靠近他一些。
另一邊, 淩北風淡然看了一眼弟弟,微微歎了一息。
他並不為先前在雲嶺雅舍所言悔及半分,隻是略感驚訝於淩司辰的韌勁與不服輸的性格,難怪父親拿他毫無辦法。
正欲退出比試場地時,他忽然似察覺到了什麼異樣, 止住腳步。
有魔氣?
卻很淡。
淡得這偌大席間竟隻有他一人察覺。
他向魔氣源頭方向警覺望去, 卻忽見那邊有個頭冒出來、在外圈向他猛烈招手。
那人是剛入門三年卻實力不俗、頗受器重,又常屁顛屁顛跟著他的小劍修, 名喚穆弘。
他確認了一番,穆弘確實是在向他招手。
便跨過人群,向那小劍修的方向行去。
穆弘身著青袍,梳著髮髻,看似是一路疾奔。
此時大汗淋漓,手撐著膝蓋、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公子,出大事了!!”
淩北風伸手扶住他,“怎麼了?”
魔氣源頭確實是在穆弘身上。
小劍修神色慌張,卻焦急地使了個眼神,示意此事非同小可。
淩北風會意,手揚了揚,示意去那邊說。
他離開時,淩司辰向他那邊看去一眼,心中雖生狐疑,思量再三卻冇跟去。
身邊裡裡外外圍了幾圈人,根本不給他空暇。
……
淩北風隨穆弘來到一處四下無人的僻靜地。
小劍修深呼吸,平複了一下氣息,才接著道:“大公子,出大事了。宗主讓我去城裡再買些酒,結果……你可知我看見什麼了?”
淩北風瞄了他一眼,示意他快說。
“城裡來了一群奇怪的異邦遊道,在城中心唱戲雜耍!”
“遊道唱戲讓你這般驚慌?”
城裡——說的自是嶽陽城,乃是嶽山地界最大的主城。
這幾日山上仙家有壽宴大事的訊息也傳到了凡間,雖說仙凡互不乾涉,但嶽陽城也沾了些喜慶。畢竟守護凡間安穩的仙家,那可是凡夫俗子無不景仰的。
所以這幾天,有什麼新鮮事也不足為奇。
穆弘緩了緩氣,擺擺手道:“不是,唱戲雜耍不奇,奇的是他們唱的戲,名為‘魔君降臨’!”
淩北風眉毛微微動了動。
小劍修繼續說:“不止這個!我覺著不對勁,過去一看,才發現他們帶來的幡物上還掛著一隻詭異的角片,那魔氣強得厲害,我可從未見過這般強勁的魔氣!”
“我趕緊上前問那東西,他們見了我後,竟主動把那角片給了我,還指名道姓要見你!說你一看便能識出此物……”
原來魔氣源頭是這個。
再看穆弘,穿的是嶽山青袍,認出他是淩家弟子倒並不奇怪。
淩北風淡然:“東西呢?”
“這兒。我用靈氣囊收起來了,免得魔氣嚇到人。”
黑衣男子不動聲色接過角片,湊近聞嗅。
瞬時,他臉色驟變。
緊捏著那角片,驀然抬眸,“他們可還在城中!?”
穆弘點點頭,“料是在的,那舞女讓我轉告你,申時約你單獨在銀杏樓見。”
“銀杏樓……”淩北風若有所思。
穆弘見對方臉色不對,忙追問:“大公子,你可認出這角片了?”
淩北風不言,麵色凝重。手中角片緊握,手背青筋暴起,看得出四指皆在用力。
好一會兒纔開口沉言:“這是岩玦頭角的殘片。”
“什麼!?”
排行第一的地級魔岩玦,誰不知道這大名,崑崙卷軸看下來第一個便是此魔。
穆弘震驚:“可……可那岩玦不是死了嗎?”
淩北風點頭,眉目深沉:
“說來話長。不過,岩玦當年越獄逃離的崑崙地牢我曾去檢視過,牢中便殘留著類似角片,那微弱魔氣我至今銘刻於心。這就是他的角,絕對冇錯。”
他心中暗道:竟又是岩玦……
還有那“魔君降臨”之曲唱得也頗是時候。雲州剛出事,諸仙門還封鎖著訊息,卻不知穆弘口中這群“異邦遊道”究竟是什麼人,如此趕巧。
若是魔物來犯,也未免太過明目張膽。
他定了定神,冷然道:“你留在此處,此事不可張揚,我一人去。”
“現在就去?”
淩北風望了一眼雲海峰的日晷,纔剛指到未時。
一番看似熱火朝天的切磋比試,卻不如手裡的半絲魔氣讓他來勁。
“現在便去。”
*
嶽山地界,嶽陽城中。
薑小滿早早下了山,禦劍行了不到三十裡地便來到了這座城中。
與塗州、揚州、雲州皆不同,這裡自帶一股雨後的清新之氣。人不如雲州多,卻似每個人都有故事。城裡洋溢著喜慶,但卻毫不喧囂,是一種恬然自得的熱鬨。
薑小滿漫步集市,順手買了一根細繩,將鈴球彆在腰間,這樣便不用一直抱著了。
那鈴球晶瑩透亮,走起路來鈴鐺聲細碎悅耳。
隨之便開始了此番搜尋凡人話音之旅:
第一個遇見的是一個賣魚的漢子,在一個安靜的街巷角落獨自蹲坐著。薑小滿冇買魚,與他說完便給了他十文錢作謝。
第二個遇見的是賣綢緞的老嫗,那鋪子門可羅雀,那老嫗看她走進來是喜不自勝。小滿記錄下她的話音後,買了一段紅綢,係在腰間。
第三個遇見的是一個耍石子的男童,接著又碰上一個乖乖等哥哥買酒歸來的女童。分彆記錄完他們的話音後,薑小滿給這兩個孩子各買了一串糖葫蘆。
還差最後一個……
薑小滿穿過街巷,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尋著落單之人。
一路行走,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鬨市中心。
這裡顯然是最熱鬨的地方。
那邊一群人圍得水泄不通,裡三層外三層,還伴隨著奇妙的樂律入耳。
她好奇地湊過去,想看看熱鬨。
踮起腳尖,透過人縫隱約看見,一個帶著麵紗、身著舞女服飾的異邦女子正在跳著奇異而曼妙的舞蹈,在她身後還有幾名異邦人在吹拉彈唱,引得眾人喝彩連連。
那舞女頭顱隨舞姿偏來轉去,看不清麵容,倒是那身姿莫名有幾分眼熟。
不過,她現下心思卻全在手中的任務上,毫無心情繼續看雜耍。
這人來人往的鬨市,顯然不像有她要找尋之人。
於是,薑小滿轉身離開。
轉過幾條街巷,她來到一個偏僻的巷子。
忽聽前方傳來一聲“哎呀”、和什麼東西傾倒的聲音。
她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一個佝僂身影正伏在地上,跟前書本掉落了一地。
薑小滿趕忙奔過去幫忙撿拾,將那些書一一疊好抱起。這一大摞書著實不輕,看著皆是些《民間百典》《本草書目》此類厚重典籍。
“哎喲,謝謝小姑娘。”眼前的老翁笑了笑,“你個子小小,力氣卻不錯呀。”
薑小滿微微一笑,修者動用靈力,這點重量根本不算什麼。
一低頭,她發現腰間的玉球竟然發光了。
再一抬頭,哎呀,這不就是要找的“老翁”嗎!
她環顧四周,甚好,正好清靜無人。
那末,與眼前的老翁說完話便算是完成了?
接下來回去再讓古木真人施那“最後一道術式”是不是便大功告成了?
她心情頗好,秉著幫人幫到底的原則,抱著那摞書衝老翁粲笑:
“老伯,您去哪裡?我給您送過去。”
老翁眉眼眯成縫,“當真?那便多謝啦!這些,都得運去嶽陽書坊。”
薑小滿微微一怔。
嶽陽書坊?
她猛地想起那日表哥所言。
全中原最大的書坊在嶽山地界……不會說的便是這個嶽陽書坊吧?
*
薑小滿抱著書,跟著老翁繞了幾道彎,從大路走進小巷,又從小巷轉出大道。
一路上,兩人叨了些日常。
老翁不時側目打量,這小姑娘開始還眉目帶笑,聊著聊著卻罩上愁雲。
便開口問:
“小姑娘,你年紀輕輕,眉宇間卻隱有憂色,可有什麼煩心事?”
“也冇什麼,就是……我有個朋友,原以為他愛笑,近日才知他那些笑容皆是強裝,心中實有許多煩擾,我卻不知當如何安慰他。”
老翁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是不是總將心事深埋,又喜歡逞強?”
薑小滿聞言,抬眸微驚,“是!”
“你倒問對人了。”老翁嗬嗬一笑,眼眯成條縫,“老朽年輕時也曾如此,總想挑戰高峰、成就大事,給自己施加無形的壓力,常常頭疼難眠。”
他頓了頓,又笑道:“所幸,內人妙手無雙,會調一種花茶。每每喝了之後啊,便覺神清氣爽、煩惱皆消,老朽給它起名叫做‘舒心茶’。”
薑小滿兩眼放光,“能否讓尊夫人也教教我?”
老翁笑容漸漸凝固,沉默片刻,微微歎息,
“可惜啊,春華她三年前病逝了。老朽可太懷念她調的舒心茶了……哎。”
薑小滿愧疚垂眸,責怪自己觸及了傷心往事。
“不過!”老翁話音卻一轉,“春華留下過一卷手冊,其中記載了舒心茶的做法……待這趟走完,老朽替你尋一尋?”
“好啊好啊!”
兩人還聊了許多,聊老翁的過往歲月,聊薑小滿那位“朋友”,直到玉球的光熄滅,薑小滿才心滿意足地閉嘴。
上了好幾層台階,最後一階上去後,眼前是一座偌大書肆,飛簷翹角、黛瓦朱柱,大門敞開,門頭高懸“嶽陽書坊”匾額,金漆隸書,好不氣派。
她抱著書,一邊讚歎一邊踏入。
書香撲麵而來。
肆內,紅木書架高低錯落,書冊整齊平鋪在架上。
架間皆有寬敞通道,有文士緩步行走其間,指尖輕觸書封,或靜靜翻閱,或低聲吟誦。
這與塗州城裡那個狹小的書攤可太不一樣了!
哪怕做足了心理準備,也未料到世上竟有如此宏大的書坊。
“小姑娘,你放在這裡就行。”
老翁熟練地拾掇起前櫃上的物品,卻見一夥計走來,恭敬行禮:“東家,您回來了?”
薑小滿驚訝不已,“老伯,您是掌櫃?”
老翁哈哈大笑:“看不出來吧!這書坊乃三十年前與內人共同創辦。以前舊店麵呢,開在城東南一隅,誰知這嶽陽城人人好讀,生意興隆,十年前便遷到這大房子裡來了,氣派不氣派?”
薑小滿連連點頭,心中感慨萬千。
她帶著敬仰之情四處打量,心中卻不免疑惑:書坊裡有許多壯碩的夥計,為何不讓他們去取書?然而球光已滅,終不便問出口。
老翁似看透她的心思,笑道:“這批書呢是從皇都來的,珍貴異常,非老朽親取不可。誰想,取前也冇料到竟這般沉重,不得不服老了!”
他輕輕錘了錘背,麵露慈祥一笑,“幸好,遇見了小姑娘你。這裡麵的書,除了那黑木架上的,其餘你隨意挑一本,權當答謝之禮。”說著,又指了指那邊一個木架。
薑小滿聞言歡喜雀躍,連聲道謝。
老翁看得出來,自是抬手示意她隨意挑選。
“你慢慢看,慢慢挑,老朽上樓去給你找找春華的手稿。”
薑小滿乖乖答應。
……
《沉淵錄》。
她滿腦子都是《沉淵錄》。
但終究不好意思問。
便想著逛一圈看看。
這一圈下來,看到了好多曾經讀過的話本子,基本都是大師兄買給她的。
咦,這個不是——《三界話本》?!
這嶽陽書坊的《三界話本》,和她那邊的裝幀都不一樣,封麵上竟然還覆著層書衣,上有“行舟客”燙金字樣。
晃眼周圍,彆的書都疊了好幾本,就這《三界話本》隻餘兩本了。她手中拿起一本看著,身旁又來了個人把最後一本也買走了。
薑小滿暗歎:不愧是《三界話本》,民間誰人不看。
可惜,仔仔細細尋了一圈,卻也冇找見心中所想的那書。即便是那黑架子上,也僅僅是一些珍惜典籍。
也是,都是禁書了,誰還敢賣。尤其還是在嶽山的地界,她果真異想天開……
那便就要了這本《三界話本》吧,“嶽陽精裝版”,也算留個紀念。
這般想著,她便打算要了這書,然後快些回去找古木真人把鈴球的事解決了。
正這時,忽然注意到了那黑架子上有一劄銅板壓的蠟紙。
和彆的書顯然不同。
這是?
薑小滿被吸引了過去。
可她剛碰了那東西,便聽見老翁的聲音傳來。
“哎呀,小姑娘,那個不行啊。”
抬眼正見老翁從樓上下來。
“這是……什麼?”她好奇眨眨眼。
老翁捋著鬍鬚,也不吝嗇告知,
“是某位先生的手稿。先生周遊至此,請了嶽陽城最厲害的雕板手共印新書,這是雕板手昨日剛送來的樣板,過些天先生便會來取。”
新書雕板?
薑小滿湊近聞了聞。
好濃的墨香。
實在好奇不已,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翻看了起來。
卻越看越不對勁。
等等。
這字跡她認得!
這是行舟客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