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懼,不退
司徒燕回到宴席時, 見場中一人麵朝地狗啃泥,一人傲然站立,長髮飄揚, 手背於身後。
身旁的師尊肅穆觀之,她微微吃驚地坐下,又毫不意外。
驚的是:血蠱手乃當今文家二把手文伯遠, 素有“百蟲護身”之說, 竟如此不堪一擊。
毫不意外的是:對手畢竟是那“狂影刀”。
記憶中,那一年她十四歲, 拜入鐵豹尊者門下不過兩年光陰。
關於某個少年的傳言, 卻早已在太衡山頭響徹雲霄。
“淩家那個十六歲的小子斬了風鷹!?”
“風鷹!?是那個風鷹嗎?”
“這不可能!肯定是哪裡聽錯了——太荒謬了!”
周圍的人均這般說。
人們從質疑到嘲笑,再從嘲笑到鄙夷。
這般無稽之談,確如“天狗吃了月亮”一般荒謬可笑。
直到明晃晃的魔丹呈往崑崙,而一紙仙箋所傳的, 竟隻有獨獨一個名字——“淩北風”。
那一日,少年從天才俊傑變成了整個修仙界的“神”。
*
文伯遠不甘心就此落敗,猛地從地上竄起, 掌中紅光乍現,一條形如蜈蚣的血蟲迅速從掌中爬出。他手中運氣, 那血蟲瞬間變得巨大,蜿蜒而出。
淩北風冷靜自若,未曾拔刀,單靠術法便瓦解了血蟲之術,甚至另一隻手還悠然背在身後。
文伯遠被逼至絕境, 麵色鐵青, 腳踩地麵猛躍而起,再不顧遠身術技, 決意近戰。
他手中血蠱化成利刃,淩北風不緊不慢側身躲過,趁對方逼近之際,抬手一記重拳,直擊文伯遠麵門,將他打飛出去。
文伯遠重重摔在地上,倒地不起,呻吟陣陣。
許久後,他捂著胸口,痛苦地爬起,心悅誠服般抱拳認輸。
席間一陣唏噓。
淩家眾修士,包括淩問天,都不約而同露出自豪的神情。
平日宗門內的演練,誰人不曾體會被大公子統治的恐懼!百人齊上也能被他打得一個月下不了床來。
如今,可算讓這群外人也體會體會這般感覺了!
而文夢語則神色淡然,靜靜地吃著水果,彷彿此間被打倒在地的不是自己親爹一般。
另一邊,玄陽宗那禿頭豹眼的鐵豹尊者看得熱血沸騰,他摩拳擦掌,連酒也不吃了。
高聲喚了一句:“燕子,我們上!”
隨即拍案而起,身形如雷鳴。
司徒燕應了一聲,緊隨其後,與師尊雙雙落入比試場間。
“我等也來挑戰‘狂影刀’閣下!”
鐵豹尊者豪氣沖天,聲音震盪整個場間。
淩北風微微頷首以示意。
“請。”
他長髮隨風、鬢髮輕舞、衣袂飄飄、不怒自威。
禿頭尊者臉上青斑抖動,身後緊隨的女子橫槍而立,眼神堅定,威風凜凜。
“領教了!”
此二人,皆乃玄陽宗數一數二之主鋒,一個常年閉關,一個多在外誅魔,一般弟子也鮮少見二人出手。
座間無一不屏息凝氣,靜待其發。
局勢瞬間爆發。
卻見鐵豹尊者猛然抽出身後雙鐧,鐧身碰撞間火花四濺,如同兩道鋼鉗直劈而下。
與此同時,司徒燕手中金槍旋轉,迅雷不及掩耳般直刺向前。
兩主鋒共鬥,必有一主一隱,雖皆言司徒燕技藝已在其師尊之上,但此刻看著是秉持尊敬態度,依然擔任隱鋒之位,每當鐵豹尊者攻勢展開,她便迅速補位填隙,攻防配合無間。
可對麵狂影刀卻不疾不徐,後退一步,邁開後腿支地。左手背於身後,右手則結印生術,風力於跟前彙集,瞬間結為鋼戟、向雙鐧操者猛斬而去——
“怒風戟!”鐵豹尊者高喝一聲,躲閃不及正叫苦,身後女弟子持槍橫攔,槍頭旋轉如梭,將那烈風化為的兵刃儘數化解。然來不及喘息,淩北風右手又一道拳起,此時喚的是冰雪,夾雜在拳風間呼嘯而來。
這“狂影刀”,將風雷水火土五行玩得是信手拈來、遊刃有餘,恐怕玉清門的修士起百道符咒,也不如他徒手召得快。
鐵豹師徒雙雙結陣抵擋,勉強擋下那帶冰的拳風,卻逐漸力不支。
一旁觀師弟師侄酣戰、緊張得快捏碎酒杯的銅虎尊者再也按捺不住,一聲怒喝,猛然拍案而起,“本座也來!”
花白頭髮的銅虎尊者落地一瞬,但見黑光乍現,四周陡然生出氣流壁障,其間暗流湧動似一道道虎紋,看著韌如銅鐵,金剛不破。
壁障生成前,如有野獸之聲呼嘯耳畔。
淩北風拳風似電,一擊而出,砸在那壁障上,卻被生生彈開。
眾人驚呼,不愧是銅虎尊者,確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勇!
如今玄陽宗兩位尊者齊齊出手,再加上司徒燕,此間值了!就是可惜那三尊者中最強的銀獅尊者尚在閉關,未能參與此次盛宴。
席間,白衣少年看得是輕鬆含笑。
“猛虎罩。”淩司辰斟了杯酒,側首向一旁,“若是大師,當如何破之?”
普頭陀思量片刻,沉聲道:“外強中乾,透其心,擊其內,尋其薄,攻其底。”
淩司辰笑開,“不愧是大師,這可是仙門最強的鐵壁,然爾寥寥數語竟參透其薄弱之處。我時常感歎,大師之實力,當淩駕於場內眾人之上。”又指了指場中,“不如,大師也去試試?”
“少施主說笑了,貧僧素不喜好爭鬥。”普頭陀鄭重頷首,“若少施主有意應戰,貧僧卻可指點一二。”
“我倒是想去,但今日還是算了。”他目光一轉,看向坐於對麵的文夢語,又望瞭望主座上的淩問天,飲了一口酒,“今日若能讓舅舅忘記我的存在,便已是幸事一樁。”
這邊已快湊齊四角戰陣,那邊淩北風仍是獨戰一方。
黑衣青年終於拔出刀,單手持握,刀鋒裹挾著煉氣,直劈向那猛虎罩。
銅虎尊者深吸一氣,胯/下紮馬步,青筋之臂扛頭頂,然玄鐵大刀砸下來的一瞬,他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頂不住了!來個協應!”
此聲一出,莫廉剛想動身,卻被前方一道黃袍搶先上前。
“來了!”
眾人定睛一看,卻見是文家宗主文伯良。
他騰起大袖,口中唸咒,袖中光芒熒熒,其間飛出成群白蛾。
那蛾子如聞號令,飛速向猛虎罩中之人貼附,儘數附於銅虎尊者背上。
銅虎尊者頓時感到體內似補了萬丈豪氣,他大喝一聲,猛然發力,將猛虎罩撐得更為強勁,直直將淩北風的刀勢彈開。
淩北風落地一瞬,紅蓮金槍棒走遊龍、從左側繞著花襲去,而鐵鐧則在金槍遊走間,從右側揮入。
此番順序調轉,司徒燕為主、鐵豹尊者為隱,兩人後背皆貼著白餓,此番動作比之先前是迅猛百倍不止。
淩北風絲毫不急,抽出背在身後的手,一手揮刀,一手生術,以刀氣迎槍尖,以術光破鐧力。
隻聽金屬交接,術法轟鳴,應接不暇,好生精彩。
席間有人驚呼:“狂影刀終於拔刀、雙手儘出了!”
又有人嘖嘖應和:“文宗主乃仙門最強協應,有他助陣,狂影刀怕是要吃癟了!”
而在座的淩家弟子卻聽不下去了。
對麵四角湊齊,還是最最頂級的陣容,而大公子這邊卻仍舊單槍匹馬,這談何公平!
首先按捺不住的就是向鼎,可他身為司典,又不能上場,急得他瘋狂給台下的同伴使眼色。
宋秉倫得到暗號,便和一個善協應之技的師妹則飛身來前。
一人展開靈盾,一人拔出策力之軟劍,正待加入戰局,卻聽淩北風一陣怒喝:
“滾開,不需要!!!”
此一喝後,二人手中姿勢僵住。
又見黑衣青年疾步上前,刀身纏繞激昂煉氣,一手撫於刀上,賦之以雷電,刀身高揚,向前劈砍而去——
對麵,銅虎尊者迅速結成前後兩道猛虎罩,前罩堅固如鐵,後罩柔韌如水。司徒燕立定兩罩之間,腿、背均被後罩施力,肩上正貼著協力白蛾,身側還有飛鐧助力,紅蓮槍似有烈火燃燒,直直迎擊那揮來的玄鐵大刀——
瞬間,火光迸射!
席間之人要麼立即結盾於雙目,來不及的伸手便緊捂雙眼,那光芒比當空烈日還耀眼刺目。
淩司辰快速起術,給身邊的幼弟也結了靈盾擋住。
宋秉倫和那師妹因離得太近,被氣流掀飛老遠,頓時癱倒在地,無法起身。
煙塵散儘,場中景象漸漸清晰。
隻見淩北風手持玄刀,勉強架住那紅蓮金槍。然而,他明顯已力不從心,身形節節後退,腳步在地麵上奮力支撐。玄刀刀身發出陣陣嗤嗤之音,彷彿隨時可能崩裂。
眾人驚呼:“狂影刀終於要敗了嗎!”
然而那周圍熾烈火光纏繞,淩家弟子縱心急如焚,卻無人敢上前相助。
此時,席間的白衣少年闔緊唇瓣,緊握的酒杯隨手掌微微晃動。
身旁的頭陀不動聲色地低語:“少施主,遵從內心。”
此一番話,亦牽引萬千舊憶——
【
那時,十五歲的黑衣少年扛著滿滿一袋魔丹歸來。
而年僅七歲的他則不管身後舅舅的阻攔,直奔向前,滿眼星光。
“等我學成了,便要做兄長的協應,與兄長一同誅魔!”
“我不需要協應。”少年淩北風冷然回道,“你也不是做協應的料。”
期待的星火被這一潑冷水澆滅,神色也黯淡下來。
那時的兄長看了看他,又淡淡掃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大人。
微微一笑,騰出一隻手,輕輕摸了摸幼弟的頭,“你和我一樣,天生就應是主鋒。”
瞳孔中原本熄滅的火光再起:“主鋒?”
淩北風抽出刀來,刀尖直指天際,
“以傲氣為刃,以雄心為甲,不懼,不退。此刀所向之處,戰無不勝。”
】
不懼,不退。
白衣少年自嘲般勾唇,自何時起,昔日那個滿目星火的孩童變得此般躊躇了。
酒杯一放,腳下一踏,身影如白光閃過。
他迅身上前,破開那周遭火光。手中掐訣燃術,飛快幾下點在淩北風的後背,瞬間光印閃爍,那背也似有了更大的力量般挺立。
淩北風餘光瞄了他一眼,卻並未說什麼,默認了弟弟的加入。
寒星劍閃爍冷光而出,劍光向前,直指兵戈相交處,與玄刀一同,穩穩架住了來勢洶洶的金槍和鐵鐧。
禿頭尊者和女槍修會意一笑,金槍與鐵鐧收回,下一瞬,再次猛攻而上。
一邊是四角鐵陣,一邊則是黑白雙影。淩北風的刀勢沉穩有力,淩司辰的劍法輕靈迅捷,刀出劍隨,劍閃刀補,劍勢之餘施術為助,給予刀法更強的協力。
席間眾人,除淩宗主麵色微沉,淩家弟子大多眼中發亮。
“二公子!”
“是二公子!兩位公子聯手了!”
淩北照更是拍起手來:“哥哥們好厲害!”
甚至幾個平日看不慣二公子的修士此刻也顯露驚訝神色。
其他賓客亦掩飾不住驚歎——
“方纔淩二公子是在協應隱鋒間切換嗎?一人竟能同時擔任雙角?”
“揮劍之餘還能協術,一般人能做到嗎?”
“不僅要熟稔不同技法,攻協心法也要雙修,非是常人能及啊!”
文夢語吃蜜瓜的動作都停下了,看在眼裡,眉間卻徒增一絲愁緒。
然不及多想,身邊忽然一道胳膊肘捅過來,堂兄文誌成眉飛色舞:“妹夫這般神勇,妹妹有福了?”
文夢語白了他一眼,繼續吃手中的瓜。
比試場地上,刀氣劈開空氣,激起一陣陣狂風,劍光穿梭其間,寒芒乍現。
交鋒間星光四濺,刀劍相交時激起的火花在空中飛舞,映照出一片炫目的光影。
座中賓客無一不感慨:值了!這趟真真值了!
普頭陀看在眼裡,那深硬的麵容上浮現出微笑,恰如石上初雪消融,露出一抹新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