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槍
鈴球熄滅後, 縱使心中有萬千疑問,也終難問出口。
薑小滿摁摁頭穴,決定先讓心靜下來, 做完手頭之事。
文夢語離去後,來找她搭話的人倒是漸漸多了起來。
諸家賓客見她生得人畜無害,麵貌楚楚可憐, 都願與她多說些話。
薑小滿也逐漸得心應手, 鈴球若不亮、僅數語便作罷,若亮則滔滔不絕、直至熄滅。
一個時辰過去, 她亦發現其中奧妙:原來古木真人所言十一種, 需乃不同類型之人。
所謂不同類型——
譬如先前與表哥記錄完後,再與那爛醉的文家二公子撞見,鈴球便不亮。
在茅房前碰見淩家的衡嬰真人,是位年近古稀的老嫗, 鈴球亮了。
之後尋見了玉清門的小道童,又亮了。
看來是依年歲劃分,若鈴球已記錄一成年男子之音, 便不再對其他成年男子作反應。
依此分法,則可分為男童、男子、老翁, 女童、女子、老嫗。
可是她又數了數,目前記錄上的加上古木真人也才六種……餘下另外六種當去哪裡尋呢?
……
正愁眉苦臉,迎麵走來一人。
頭戴烈日冠,英姿勃發,卻是個戎裝女子。
上一個所見長得這般高俊的女子, 還是尋歡樓那栗黃衣裝的女魔頭。
“看姑娘眼神迷惘, 可是需要幫忙?”
來人麵上掛著笑容,眉尾的刀疤著實令她與尋常女子不同。
“不, 不用。”
薑小滿擺擺手,想著找個藉口溜走,卻見手中之物熒光乍起。
咦?開始記錄了?
不對呀,先前與文夢語交談,當是已經記錄了“女子”這個分類呀?
眼前之人俯身瞅著這一團青光亦頗感好奇。
“這是,幻語鈴球?”
“姑娘認得此物?”
“嗯,此乃淩家古木真人手中三大神器之一,擬造人語,不經口耳而是由靈氣傳遞。聽說常用於治療聾啞之人的心神之疾。先前在下曾托真人治癒過師弟所受魔創,故而識得。”
薑小滿暗驚:神器!?為了治這病,古木真人竟然給了她神器?
身著鎧甲的女子道:“噢,忘記自我介紹了,在下乃玄陽宗鐵豹尊者座下司徒燕。敢問姑娘是?”
薑小滿一驚未息,一驚又起:司徒燕,便是那大名鼎鼎的“紅蓮槍”司徒燕!?
皆言玄陽無女徒,其實非是不收,而是女子柔弱之身難闖那十八鐵甲陣。而薑小滿聞師兄師姐所言,說這個司徒燕,不僅闖過了,更是五年內破陣最快者,可謂是個奇女子。
昨日還提到她,冇想到今日就見到本尊了,薑小滿心中自然也是樂滋滋的。
她行了禮,彬彬有禮地報了姓名。
司徒燕頗為驚訝:“你便是那薑家獨女?薑宗主就在那邊,要我帶你過去嗎?”說著,指了指遠方的桌席。
薑小滿連連擺手,“不去了。”又指了指手中鈴球,“真人讓我記錄十二種不同話音,有的忙呢。”
巍峨的女子會意一笑,“我聽辰弟弟說了你的情況,冇想到古木真人竟用幻語鈴球治你的奇症,以幻語替本音,甚是奇思妙想!現在看來,似乎也極有成效。”
辰弟弟?是說淩司辰?
疑惑中,卻頗為意外。
眼前之人雖生得高碩,終究是成年女子,按說先前已記錄了文夢語之音,為什麼鈴球會再次發光呢?
孰料司徒燕竟一言道破她的煩惱——
“確聞幻語鈴球有十二相,以靈力為辨,每一相所辨之音皆異。此山上皆為修士,卻無凡人之音可尋……倒是個難題。”鎧甲女子凝眉苦思。
薑小滿聞言,恍然大悟。
如此便說得通了,文夢語體內無靈力,幻語鈴球視其如凡人。
看來,凡人與修者算作兩大類彆。
如此,需再尋五個凡人。
可這嶽山之上,哪裡還有其他凡人?
……
這位“紅蓮槍”仿若再次看出她的心事。
“要不,我送你去城裡找找?”
薑小滿一愣。
城裡?
“可以嗎?”
“當然可以!待會兒有些切磋比試,就是些大老爺們亂鬥,想必你並無興致。此時正開席,眾人忙於敬酒攀談,正是溜下山的良機。嶽陽城裡也熱鬨,你去尋集話音還能順便玩玩,隻須戌時宴席結束前回來即可。”
薑小滿聞言一時呆怔。
素聞玄陽宗門風最是自由豪爽,不受條條框框拘泥,奉行強者為上,今日也算是見識了——且不說淩家那幾位了,這話能從大師兄嘴裡說出來她都能嚇一跳。
她回頭望去,見爹爹與幾位宗主豪飲正歡,那邊師兄師姐亦與其他宗門之人歡聊。
有那麼一瞬,她猶豫了。
心中多想著留在這裡,與他們共度歡宴。
然而,她與他們,終究不同。
在解決此事之前,她始終無法如他們這般、自如地與人攀談。
當年爹爹為了照顧年少的她,不惑之壽卻未邀請其他宗門,也為了讓沉默的她能融入歡宴的人群,整個宴席都靜悄悄的,少了喧嘩,也少了熱鬨……
她抱著玉球的手緊了緊。
現下需要做的,便是完成古木真人的“醫囑”。
趁著壽宴未結束,給爹爹、師兄師姐,還有淩司辰,給這些關心她的人一個驚喜。
她躬身行禮:“那便有勞司徒姑娘了!”
“小事兒。”司徒燕衝她眨眨眼,“我看著比你年長,你喚我燕姐姐便可。”
“多謝燕姐姐!”
*
那邊,纖細的雪衣美人被慕她美名的男修團團圍住,虧得莫廉與餘蘿一道儘力、纔將這群發了酒瘋想與“塗州第一美人”對飲之人攔下。
洛雪茗得以退去一邊,蔥白的玉指撚起瓷杯,無波無瀾地淺飲一口淡酒,卻忽然被餘光一影引去視線。
“滿丫頭?”
她愣著,身後卻傳來餘蘿的抱怨聲:“雪茗,你倒悠閒,我和大師兄在那邊替你擋了多少酒了!都喝麻了!”
洛雪茗心口有傷、無法豪飲烈酒,此事隻有自家人知道。
美人眨眨眼,卻答非所問:“我剛纔,似乎看見滿丫頭了。”
“怎麼會,師父不是說她去看病了嘛!”
“可是……”
餘蘿招招手,“莫擔心了,來,吃飯吃飯。”
話音剛落,隻見一群青袍淩家修士迅速來到寬敞的中央,圍成一圈,半跪於地,將帶鞘之劍重重敲擊地麵,發出清脆的“哐啷”之聲。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看了過去,滿目疑惑與好奇,餘蘿招的手還停在半空。
隨著這一聲聲敲擊,原本鋪著毯子的地麵突然顯現出貼地符文,暗光隨之閃動,地麵緩緩升起,形成一個高台。
那群修士隨後唰唰起身,一人高聲:
“請諸位賓客回各自席位安坐,宴會比試即將開始!”
此言一出,眾賓臉上紛紛露出喜色,
“比試要開始了?”
“終於開始了嗎?就等這個了!”
隨後,所有人都匆匆回座,悄然靜待。
那群修士持劍退下,又見一道花袍身影從高處躍身而來,身背兩把長劍,在高台中央穩穩落定。
先向主座之人行半跪之禮,又向四麵八方拱手作揖,高聲說道:
“在下嶽山‘陰陽劍’向鼎,承蒙宗主信任,主典此番壽宴之比。”
言罷,又於高台間背手緩步,另一手高舉豎三指:
“規矩有三:不傷和氣、點到為止;公平對決,不用法器;勇者為先,凡有誌者,皆可上前,主鋒單挑或以陣對多皆可。那麼,欲參比者,請上前來,自由點選對手!”
席間爆發掌聲。
淩司辰淡然垂眸,從容地給一旁的幼弟夾菜,從向鼎嘴巴裡說出來的話他隻想快速過濾掉。
向鼎剛退至一旁,便見一道血紅身影從一旁疾步而來,麵色急不可耐。
來人青須遮麵,穿一身赤袍,一邊袖袍極大垂地,一邊卻是短袖露手、手背遍佈紅痕。
他瞪圓眼睛,唇齒含笑,“我等上嶽山之人,所願無不過二:一則為淩宗主賀壽,二則慕狂影刀之威名。在下文家‘血蠱手’文伯遠,欲戰貴宗‘狂影刀’閣下!”
這下淩司辰抬起眼眸來,隻因這位他再熟悉不過——文伯遠是文家二把手,也是他那婚約的嶽丈,每次去文家都明裡暗裡給他施了不少壓。
座下眾賓客則皆發出冷嘶聲。
原本以為這比試是慢熱類的,結果這位一上來,就直接叫了個最強的……隻能說不愧是被譽為文家最強主鋒的“血蠱手”,絲毫不墨跡直接將大夥帶入高潮,佩服佩服。
淩司辰和淩北照不約而同向黑衣兄長看去。
“大哥,揍他。”淩北照不嫌事大,邊啃雞腿邊道。
淩司辰附和地點頭,順手拍了拍幼弟的肩,以資鼓勵。
淩北風臉上卻依然冇什麼表情,隻舉酒飲儘,隨即起身,腳猛然踩地,應約而上。
*
薑小滿跟隨司徒燕,抄了條偏僻近道下山,穿過一片竹林,來到了山腳下。
山腳進門處守著兩個淩家修士。
兩個劍修見了司徒燕,自是認得,紛紛行禮,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此時壽宴正歡,二位姑娘卻要下山?”
薑小滿看向司徒燕。
高大的女子笑道:“是啊,酒不夠了,下山去買點!”
“司徒姑娘不是從不喝酒嗎?”其中一人疑惑地問。
司徒燕頭疼不已,偏偏她不飲酒之事好像所有人都知道。
“不是我喝。”她指了指薑小滿,“這位薑姑娘喝。”
薑小滿點頭如搗蒜。
“可是,宗主不是才讓穆師弟去買酒了嗎?”
司徒燕掌著額頭,嘖了一聲,忽然瞪眼:“讓不讓?”
兩個修士連連道歉。
正待讓開,忽聽山頂傳來一陣驚呼聲,聲音太過響亮,連山腳都清晰可聞。
兩個修士麵麵相覷,“比試開始了?”
其中一個哀痛:“還冇到輪班,壽宴比試,大公子一定會上,咱們鐵定得錯過了!”
另一個也欲哭無淚:“莫說了,平日裡冇機會看他誅魔便罷了,冇想到連比試也看不了!我倆太慘了!”
薑小滿眨眨眼,比試?便是司徒燕先前提到的“切磋”?
她對狂影刀冇興趣,隻是不知道淩司辰和爹爹大師兄他們會不會上……如若他們都不上的話,倒是也冇什麼看頭,還是解決手中之事要緊。
司徒燕抬頭看了一下山頂處,回頭神色略帶歉意,
“冇想到這麼快。薑妹妹,可惜冇辦法陪你去嶽陽城了,比試既已開始,我便得回去了。”
薑小滿擺擺手,
“我自己,能去。……謝謝。”
“記住我跟你說的,戌時之前,一定要回來。”
薑小滿點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