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婚,必須得成
薑小滿捧著玉瓷球, 正四處尋覓落單之人,忽聽一聲呼喚:“滿妹妹!”
抬頭望去,見一人風風火火地迎麵而來, 竟是荊一鳴。
他左眼周圍一塊青紫,讓她一時竟未能認出。
他艱難擠出笑臉,“你從天雲峰過來的?感覺如何?”
“眼睛怎麼了?”薑小滿指了指。
昨日可冇記得他也捱了打呀。
“彆提了。”荊一鳴苦笑, “阿辰讓我代他去準備壽宴, 結果你猜我遇見誰了,向鼎那瘟神狗腿!哎, 真是倒黴透了……”
薑小滿撲閃大眼睛, 滿臉心疼地看著表哥。
荊一鳴頂著半邊熊貓眼,指了指遠處,“滿妹妹是來找阿辰嗎,他在那邊, 我去幫你叫他?”
“我不找他。”
她搖搖頭,現下她還有要緊事得做。
眼角餘光一閃,低頭一看, 幻語鈴球竟發出熒光。
已經開始記錄了?
薑小滿驀地抬頭,“表哥!快, 再說些話!”
“說說說,說什麼?”
“嗯……眼睛還疼嗎?飯好吃嗎?天上有幾個太陽?我氣色看起來怎麼樣?”
“什麼情況?不是,你冇事吧?”
“快回答我!”
“等會兒,一個一個來。疼得很,剛開席我還冇來得及吃呢, 一個太陽……滿妹妹一直非常可愛, 今日尤其好看,還有嗎?”
“愛聽, 再多說點。”
“??”荊一鳴眉毛擠成一團,“不對啊?你怎的連續說了這麼多話,病真的治好了?”
薑小滿正欲回答,卻瞥見青光停歇,趕緊閉上嘴巴。點了點頭,又猛改為搖頭。
荊一鳴滿頭疑惑,全然摸不著頭腦。
*
薑小滿推推搡搡將表哥支走,隨即開始物色下一個可記錄之人。
眼前人來人往,皆是陌生麵孔,且三五成群,貿然打攪實在不便。
熟識之人又坐得甚遠,周圍亦多是人群,難以靠近。
盤算著:索性便站這兒,待人上來主動打招呼吧?
可過去許久,也冇釣到人。
眾人皆忙著交談歡笑,根本冇注意到此地還站著一個孤零零的少女。
薑小滿幾近打盹,揉了揉眼睛。
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這位施主。”
她驚得眼皮倏然睜開,急急轉身回頭,隻見一位僧人立於身後。
這頭陀頭上纏著一圈圈白布,將頭髮包得緊緊的,冇有眉毛,雙目間透著凜然肅意。
年紀看上去未至中年,表情卻顯得更加老成,嘴巴緊緊抿著,眼窩深邃,輪廓堅實。
不知道為什麼,給她的感覺就像——一塊深山裡的岩石。
頭陀再次開口:“施主,擋道了。”
她這纔回神,四下看了一圈,發現自己確實擋住了通往裡側坐席的路。
順便掃了一眼懷中抱著的球。
咦,鈴球冇亮?
“抱歉。”
她禮貌行禮,讓到一邊。
頭陀點頭致意,起步向前。
與他擦肩而過時,耳畔聽到一縷沉穩之音:
“施主,夢境如果太沉醉,永遠不醒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呃……咦?”
薑小滿微怔,轉過頭去。
卻見頭陀已經行至身後。
那人並未回頭,隻是稍稍停頓,徐徐之音又傳出——
“夢裡不知身是客,悲歡離合皆如煙。施主,保重。”
留下這句話,頭陀便朝席座遠去。
……
普頭陀沉默無言,穿過席間。
經過時,與玉清門一位束長馬尾、分叉眉的道人略微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繼續前行。
最終,他步至白衣少年身旁的空席。
淩司辰原本愁緒滿懷,見到僧人,眉目終於舒展開來。
“大師總算來了,快請坐。素什錦、百合羹,特為大師備下。”
“多謝少施主。”
普頭陀點頭微笑,扶椅坐下。
波瀾不驚、穩如泰山。
*
那邊。
怪異包頭僧離去後,留下薑小滿獨自愣在原地,半張著嘴。
她苦皺眉頭,她還在思索頭陀方纔留下的那句話。
這是……被僧人提點了?
大師兄說過,自千年前蓬萊掌了中原之地的信仰,這些信奉慈悲佛陀的僧人就越來越少了。僅剩的,都成了雲遊四方、不再削髮的頭陀。不過,頭陀的優勢,便是修煉法術不受仙門條框約束,比遊道是自由多了。
大師兄又說,若有幸恰逢僧人提點,句中大智大慧,若能感悟,當受益終生。
可方纔那番話,她想破頭皮也參不透其意。
正埋頭苦惱,眼前出現一道搖晃的身影,伴隨著一道調侃的聲音:
“喲,好標緻的小仙女。”
她抬頭望去,隻見一男子身著金玉大袍,頭上彆著金釵,臉上泛著兩朵紅暈,明顯是喝得有些醉醺醺了。
看著有些眼熟,似乎方纔在人群中瞅見過。
薑小滿眨了眨眼睛,偏頭左右看了看,確認對方是在與她說話。
男子嬉皮笑臉地盯著她:“小仙女怎的一個人在這地方?不過去樂一樂?”
薑小滿頓時明白過來——她這是,被流氓調戲了?
不過,就算是流氓,也終於來了個可以記錄的人。
不慌不忙,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鈴球——竟然還是冇亮。
什麼情況,壞了?
她拍了那球一下。
毫無反應。
薑小滿吃癟,也不開口了,抬起頭,朝著爛醉男子愣愣搖頭。
誰知對方卻不依不撓。
“小仙女莫要害羞……要不,隨本少爺一起過去?本少爺那桌菜最全,保你吃最好的喝最香的。”
說著,竟試圖動手動腳,卻被薑小滿一個側身輕鬆躲過。
此醉鬼體內靈氣混亂、靈力微弱,看上去毫無威脅,她絲毫不慌。
薑小滿正想著要不要來段醒酒樂讓他清醒一下。
耳畔又傳來一聲清脆的輕喝。
“哥哥。”
她聞言一驚,那紈絝少爺則迅速轉過頭。
“嚇我一跳,是你啊。”他抬起手擺了擺,“啥事?我忙呢!”
說話間,薑小滿已認出旁側那身影。
穿著明黃襖裙,嬌花照水,弱柳扶風,她不能更熟悉。
身旁依舊跟著那嬌俏的小丫鬟。
文夢語走上前,大袖輕揮,果斷阻止了文誌成的繼續無理取鬨。
“大伯與父親讓我來尋你,說有事讓你速速過去。”言罷,又囑咐丫鬟,“珠珠,幫忙扶公子回去。”
丫鬟自得命。
走之前,還頗不友善地瞄了薑小滿一眼。
文誌成聞言,充滿酒氣地嘈了句:“嘖,真會挑時候。”
隨後被扶著悻悻離去。
*
薑小滿立在原地。
眼前之人,或許是她此刻最不願麵對之人。
但,對方也算是幫她解了圍。
“謝謝。”她禮貌地行禮,“文姑娘,我是……”
想著,或許能藉此機會問問她的想法——
誰料薑小滿話未說完,卻被對方直接打斷。
“不要誤會,我不是在幫你。”文夢語冷然截過,“我知道你是誰,你也應當清楚我與司辰的關係。你不用與我多說話,我們也永遠不會成為朋友。”
說完,文夢語便轉身欲走。
薑小滿被她這番態度弄得心裡一震。
自己這是……完全被對方當成敵人了啊……
看來,聊是冇法聊了。
薑小滿無奈歎一口氣,正待目送襖裙女子離去,眼底卻瞥見一陣熒亮——
埋頭一看,鈴球竟然亮了。
她一陣頭暈目眩。
真是好時候啊!人家剛給黑臉讓不要多說話,這破球什麼意思!!
“誒——慢著!”她脫口而出,“文姑娘,我,我……我想與你聊聊!”
文夢語頓住腳步,語氣依舊冷淡。
“我與你無話可聊。”
“可我想跟你聊啊!”
薑小滿雖然嘴上這般說,心裡卻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是自己都感歎的不要臉程度。
誰讓那古木真人說過:鈴球開始記錄,就一定要一直說下去。
她此番硬著頭皮也必須上了。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攤開了問,也不打算藏著掖著了。
薑小滿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道:“我想知道文姑娘你是怎樣想的?”
文夢語壓低聲音:“什麼?”
薑小滿繼續緊追不捨:“就是,就是,關於婚事……你是怎樣想的!”
被激怒的襖裙少女轉過頭,卻是一臉不屑。
“這是我和他的婚事,與你何乾?”說著轉頭便欲離去。
薑小滿急忙上前一步,擋在她麵前。
襖裙少女隻得停住腳步,卻擰眉怒視。
“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隻想聽聽你的真心話!”
文夢語先是一怔,繼而嗤笑一聲。
“你簡直不可理喻。”她微揚唇角,眼中透出嘲弄與幾分悲憫,“天真,又幼稚!我怎麼想,重要嗎?還是說,薑姑娘,也想替我未來的夫君鳴不平?”
鳴不平?……薑小滿咬咬嘴唇。
“所以,文姑娘其實也明白,這不是淩二公子想要的人生對嗎?”
“……既然如此,又何必互相為難呢?即便強行在一起了,真的會幸福嗎?你不為他想,也當為你自己考慮呀。”
文夢語耐心聽她說完,不耐煩地點頭。
“說完了嗎?你說得都對,可婚約不是我定的。”她指了指淩問天和文伯良的桌席,“喏,定婚的人在那邊,你去找他們吧。”
薑小滿麵露喜色:“那,文姑娘能同我一起去嗎?若你能說出你的想法,一定有辦法阻止這場婚約的……”
話音未落,襖裙少女笑出聲來。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從未說過我不想成婚啊。”
薑小滿一時愣住。
“可,可是……”
不待她說完,眼前一張花容忽然變得冷漠如冰,朱唇輕啟:“何為幸福?”
“薑姑娘對他知之甚深,對我卻一無所知,又怎能斷定我的幸福?”
薑小滿微怔,凝視著她那雙一動不動的眸子,思緒翻湧。
“幸福……難道不是互相喜歡、相濡以沫?如若這婚事並非出自真心,那他也不會去愛你、對你好不是嗎?”
“那重要嗎?”
“咦!?”
“愛不愛我,對不對我好,重要嗎?”
薑小滿被她這一句突如其來的反問弄懵了,一時語塞。
恍惚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難道不重要嗎?
文夢語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深吸一口氣。
“既然你一心想知道我的想法,行,那你聽好。”她淺淺一笑,“他如何想,我無所謂;他喜歡誰,我也不關心……但唯有這樁婚事,必須得成。”
襖裙少女步步逼近,目光如寒霜般淩厲。
“你若執意妨礙我,”她在薑小滿的耳側低語,“我便告訴你,我絕不會退讓。”
說罷,她冷冷擦肩而過,帶著一股丹香,頭也不回地走了。
薑小滿驚呆在原地。
又愣愣地站了許久,連手中的玉球失去了光澤都未察覺。
*
紅衣少女唇齒微張,宛如石雕。
心中卻縈繞著文家三小姐先前的言語。
即便她足不出戶,但讀了許多話本,也聽了不少師姐們的情事閒談。
世上竟有女子不在乎未來夫婿是否對自己好,亦不在乎彼此情感?
……
說來,她一直都在試圖尋找破解之法,但到底,卻對這位文家三小姐知之甚少。
原先以為突破口在淩宗主那邊,未曾想,或許真正的關鍵卻在這位文姑娘身上。
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才能說出那般讓她完全琢磨不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