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之咒
淩北風站在練劍場前, 寒風吹過,形單影隻。
方纔從弟弟住處出來,他一路悶頭穿越幾個山頭, 直至雲海峰的練劍場才停下。回頭一看,發現先前跟在身後的兩個人早已不見蹤影。
雲海峰即為嶽山主峰,建築群四周雲霧繚繞, 亦是雲海戰神當年的修煉之地。
淩北風素來不等人, 一向都是彆人主動跟隨,因此也不曾習慣回頭。
他放慢腳步, 微微呼氣, 正逢對麵三個身著金紅鎧甲的人走來。為首的是個英姿颯爽的高馬尾女子,眉如柳葉,眼若晚星,眼角幾道疤痕, 背上掛著把紅纓槍,麵上帶著爽朗笑容,正是玄陽宗唯一的女修司徒燕。
“北風兄!”她招了招手, “這麼巧,想著來練劍場看看, 你也在?”
淩北風頓了頓,微微頷首。
兩人常年四處獵魔,常常迎頭碰見,一去二來也成了熟識。
司徒燕在他兩步遠處站定,手叉著腰身, 上下打量眼前黑色勁裝的男子,
“你也來練刀?”
淩北風答得麵無波瀾,“我從不練刀。”
司徒燕忽地笑開:“也是, 看我都忘了,你向來不練空架勢,你的‘練習’便是上陣誅魔。”她回頭對跟隨的兩人道,“你們看,這便是我等與狂影刀的差距,方知練習千百次,終不如實戰一回。”
兩人抱拳,連連稱讚:“不愧是狂影刀。”“佩服,佩服。”
玄陽宗尚武,推崇實力至上,整個宗門上到尊者,下到剛拜進門的弟子,無一不對戰績一騎絕塵的狂影刀誠服仰慕、五體投地。
正這時,旁邊傳來“嘶”“哈”不斷的呻吟聲,引去了幾人注意。
卻見是淩北風的兩個跟班——向鼎和宋秉倫,走得是一瘸一拐,臉腫得如豬頭一般。
“你倆上哪去了?”淩北風問道,又抬了抬眉,“臉怎麼了?”
司徒燕也側過頭,頗為好奇地打量著二人。她雖是女子,長得卻比一般男子還高挑,僅比淩北風矮個兩三寸,胳膊也強健,披著鎧甲威風凜凜。
向鼎先行禮,又撇撇嘴答:“不小心摔了。”
宋秉倫則低聲:“被、被狗咬、咬了!”
淩北風蹙眉:“哪來的狗?”
“忽、忽然竄、竄出來的……!”
“……”
司徒燕先笑起來:
“哈哈哈,無妨無妨!跌打亦是磨練,摔得越狠,向兄日後越耐摔!”
她向來直爽,身後的弟子便也跟著笑,弄得負傷的兩人也不好意思地賠笑。
“燕子姐又拿我取笑。上次你和北風在大漠打懸沙,卻冇叫上我,這事我還記著呢。”
“你和宋兄那時不是在出任務?確實可惜。”司徒燕笑道,“無妨!下次再遇地級魔一定傳書叫你!”
幾人談笑風生間,淩北風卻在一旁沉默,似在深思一事。
倏忽,他啟唇道:“今晚,文家備席,宗主是不是讓司辰也一起去?”
今次壽宴乃文家主動請纓籌辦,仙門筵席總少不了香丹入肴,不僅調得每道菜品色香味俱全,還能增進食客功力,其用其貌皆堪比蓬萊珍饈。
而文家的調丹技藝向來最為純熟地道,加上文伯良一手仙門數一數二的好廚藝,淩問天也是卻之不恭。
“嗯?是啊……又是他婚約那檔子破事。”向鼎點點頭。
淩北風沉默片刻,道:“嗯。我怕他應付不過來,向鼎,你去幫他一把。”
向鼎紅腫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啊??為什麼是我?”
“你不是很會煉丹嗎?”
“這這這,調丹跟煉丹不一樣啊!”雙劍男趕緊擺手,心中則叫苦不迭,“北風,這次真不是我不給你麵子,我是真不想去……要不,讓老宋去吧,他做飯香。”
“我、我、我不、不、不去!”宋秉倫比平時結巴得更厲害了。
司徒燕則在一旁悄然抿笑,她都能看出這兩人和淩家二公子不對付,可與他二人常年相處的淩北風卻毫無察覺。除了誅魔,他對人情世故的認知幾乎為零。
此刻,淩北風臉色沉了下來,眼神如他那玄鐵刀般冷冽。
“我,我去!”向鼎見狀不妙,趕緊改口,話音震顫,一不小心竟咬到了嘴。加上麵頰淤腫未消,疼得他嗷嗷叫。
*
那邊傷殘者嗷嗷叫,這邊作俑者卻神情愜意。
淩司辰帶著薑小滿出門的時候,那倆人已經不見了。
兩人向著天雲峰前行。
十二真人居於不同山頭,其中天雲峰便是古木真人的居所。
離淩司辰的屋舍也不算遠,但嶽山結界之內明確規定不能禦劍或飛步,故二人隻能走著過去。
一路上陽光正好,溫暖地灑在身上,薑小滿舒展了胳膊,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
“唔,憋好久了,終於可以自由說話了。”
淩司辰看著身邊少女,寵溺一笑。
“你放心,師父一定會治好這病的。”
薑小滿看了看他,心中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想起早些時候,他與那位文姑娘並肩離開時,竟然都冇看她一眼……這般想著,竟湧起一股不知名的酸味。
無論如何,這事得撂清楚,不然冇法和他再說彆的。
這般想著,她直接開口:“先前,你與那位文姑娘……你們……”
她卻冇說完,隻因見他原本洋溢笑意的臉瞬時沉了下去,又側過頭去沉默了一陣。
良久,他才道:“她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幫了我許多忙。但……”他停頓了一瞬,抬眸看她,“我與她並無那種感情。”
薑小滿怔了短短一瞬,一時不知當如何迴應。
心中卻偷偷地泛起一絲小開心。
那時人那麼多,淩司辰與文家小姐有婚約在身,他若不表現出一些態度,怕是要被人說閒話……至少……他這麼說了,就代表他並不喜歡那位文家小姐。
不知那位文家小姐對他又如何?有機會,她也想問個清楚。
淩司辰繼續向前走著,徐徐道:“原以為,有了地級魔功績之後,舅舅便會鬆口,看來一隻還不夠。”他頓了頓,“若是不夠,那便再來兩隻,三隻,不管多少隻,我都會將我的決心證明給他看。”
“嗯……”薑小滿在一旁默默點頭應和。
心中卻咯噔一下:可彆了吧,一隻都夠嗆了,還兩三隻,幾條命都不夠啊!
她微微吐氣。與他聊起這個話題,就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她一個非當事人都覺得沉重不堪。
——太悶了!!
薑小滿搖搖頭,打算轉移話題。
“對了,你哥之前來找你做什麼呀?”
淩北風看上去就像個大忙人,身邊總環繞著許多大人物,卻能閒下來往弟弟的居所跑。
淩司辰回道:“他催我快些解百花的謎題,找到岩玦的線索,最後一枚花針他已交給了我。”
薑小滿“哦~”了一聲。
差點忘了,去尋歡樓的初衷便是為瞭解謎,結果竟引發了這許多波折。不過,這趟奔波總算不是毫無收穫。
“那你有頭緒了嗎?”
“還冇,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
薑小滿點點頭,卻淺淺戲謔:
“冇想到,竟然有能讓淩二公子也頭疼的謎題。”
花針集齊,竟無異象——她本以為四枚花針集齊能召喚個什麼東西出來呢。
不過她相信,對聰明絕頂的淩二公子來說,找到答案亦是早晚之事。
淩司辰看著也是頗有信心,隻微微一笑,“還是先解決了你的事,這樣我才能更專心。”
*
這般一邊交談,一邊不知不覺便到了天雲峰。
素聞古木真人喜好矮鬆,天雲峰四周皆植有矮鬆,蒼翠挺拔,彆具一格。
薑小滿曾想象過許多關於古木真人的樣子,卻未料會是眼前這位觀門前的短小老者模樣。
身高僅有五尺,額發飄飄,須白如雪,看上去已過百歲。
淩司辰見到這矮小老者,便迎上前去,恭敬道:“恭迎師父出關。”
“誒,答應了你的事,自然要做到。”古木真人說罷,笑眯眯地望著跟在愛徒身邊的少女,“這位,便是小滿姑娘吧?”
薑小滿乖乖抱拳行禮:“見過前輩。”
古木真人上前扶起她,又饒有深意地上下打量。
見薑小滿有些疑惑,才轉了視線,向徒兒道:“雲州之事我聽說了……三魔齊聚,乃不祥之兆啊。”
淩司辰則斂眸,“抱歉師父,未能取得魔丹。”
古木真人則全不在意,掌著高大徒弟的胳膊,“誒,莫說這些,人無事便好。”又轉向薑小滿,“聽聞小滿姑娘也受了不輕的傷,無事吧?”
薑小滿微笑著搖搖頭。
古木真人見她這般乖巧,也頗為欣悅。
“你小的時候,你爹曾來找過我,不過那時候我在閉關,後來便不了了之了。冇想到這怪疾竟伴了你這麼多年頭……唉。”
說罷,古木真人搖頭歎息。
“沒關係,習慣了。”薑小滿抿嘴答道。
古木真人也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孩子。”
*
古木真人將二人領進了所居觀舍。
房內簡樸而清雅,四壁空空,地上鋪著一個精妙的陣法,陣法中央是一張玉骨躺椅。
“來,躺下吧。”
薑小滿乖乖照做,躺在了那玉骨椅上,渾身卻不敢鬆懈,隔著衣衫也冰冰涼涼的。
古木真人手中掐訣,口中唸唸有詞,忽而,那地上陣法發出柔和的光芒。
“情況我都聽說了,這病確實奇特。這樣,你試著說一個長句,陣法加持下,你周身靈氣會受到控製,當不會太過疼痛。”
古木真人這番說罷,薑小滿很聽話地道:
“嗯?哦……嗯……我不喜歡吃白菜,我喜歡吃水煮肉。”
淩司辰被她這話逗笑,但笑容很快僵住,隻因見躺椅上的人開始呻吟不斷。
古木真人皺了皺眉,手中起術,往她額頭上一點。
刹那間,他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又迅速點她肩胛穴位注入靈氣。
見少女仍在痛苦中掙紮,他又急忙往她腹部注入靈氣。
薑小滿腹部已經劇烈絞痛,和平日病發無異,顯然古木真人的陣法完全無效。
她疼得快咬破牙槽,渾身顫抖不已。
古木真人凝眉,取出一道符籙,環繞她身體施術,仍無濟於事。
薑小滿疼得暈了過去,老者也渾身冒汗,氣喘不止。
淩司辰焦急道:“師父,怎麼樣?”
古木真人瞪大眼睛,喘息了幾口,才沉聲道:“這不是病症,她中了魔物的詛咒。”
“果然是詛咒……”
古木真人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眼神變得異常凝重:“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強咒,這力道,恐怕是天級咒——魔君之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