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強的主鋒
薑小滿被不由分說地拉到書案前, 一把按坐於木椅上。
又見白衣少年不知從何處搬出一大摞書冊,便往那案上一擱。
“你不是想變強嗎?這些都是我以前看過的書,你拿去讀。”
薑小滿好奇地打量著。
書冊疊在一起, 紙頁泛黃,書角捲曲,顯是被翻閱了許多次。
她隨手翻開前幾本。
《陣法初篇》《四象克體》《戰術奇謀》……
甚至幾乎每頁都留下了細密的批註和筆記。
倏然想起, 曾經年少時在爹爹房裡也曾見過類似的書, 但她那時一看便昏昏欲睡,對這些毫無興趣, 隻想快些回去看話本子。如今不由歎息:少不更事, 錯過了多少精進學習之機。
淩司辰見她看得認真,又向另一人招了招手,“一鳴,正巧你在, 給她講講四角陣法與協應之技。”
荊一鳴正輕車熟路地給自己倒茶水,聞言抬首:“我?你怎不自己講?不是,你當真要她做你的協應?”
“你不是回迴文考第一嗎?”白衣少年揉揉眉心, “我受傷了,歇會兒。”
撂下這句話便行至後方的臥榻, 悠然一躺,眼睛一閉。
“逗我呢,就這點小傷??喂!”
見完全叫不動,荊一鳴無奈搖頭,搬來一隻木椅坐在書案另一邊。
坐下前還給對麵的表妹斟了一杯茶。
一邊抬眸, “你真的想學?”
薑小滿伏在案上, 手中捏著方纔淩司辰給的書冊。
放下書,捧起臉, 認真點頭。
荊一鳴先抿了口茶,不急不慢道:
“四角陣法呢,據傳是千年前五仙祖之一的天元仙尊所創,旨在協力誅魔,追求最大效益。人不在多,而在於穩固與堅韌,攻守兼備,是以四人之力敵百人。”
薑小滿捧著臉聽著,心中卻泛起一絲疑惑。
咦,是嗎?
可那時候,分明記得魔物說的是“偷學我們的陣法”……
忽聽荊一鳴咚咚敲桌子,“滿妹妹,彆走神,認真聽講。”
薑小滿回過神,眨巴眼睛示意自己在聽。
荊一鳴接著道:“做協應呢,首先必須瞭解自家主鋒的攻法,這你可知道?”
薑小滿誠實地搖了搖頭。
荊一鳴歎氣,“看來你什麼都不懂啊……”
他說著翻出一張白紙,拾筆蘸了墨,邊畫邊講解:
“攻法,分近身與遠身。近身為搏技,遠身為術技。”
“自古以來五大宗門各有所長,玄陽宗極致修搏技,玉清門極致修術技;淩家搏技為主,術技為輔;文家術技為主,搏技為輔;而你們薑家則最為均衡。”
薑小滿聽著,回想起爹爹也曾講過類似的話:縱鳥控獸為近攻,獨奏音謠為遠攻。
兩者相輔相成,同等重要,當以自身情況來衡量輕重、孰為主孰為輔。
“總之,若你的主鋒是近身攻法,無論是我們的煉化靈氣還是玄陽的塑骨為鋼,皆需與敵人正麵相抗,你需增其迅捷、防力,以便與敵周旋;而若主鋒為遠身攻法,譬如你家的主鋒或是文家的蠱蟲師,則需起幻術迷惑敵人陣腳、限製其行動,或以術法增強己方攻勢,一擊而破。”
荊一鳴神情飛揚,講得一氣嗬成、頭頭是道,早已爛熟於心。
薑小滿也聽得認真。
淩司辰是近身攻法吧?還好還好,不然自己那稀爛的幻術,豈不是立判出局的節奏。
見她聽得貫注,講課者滿意地點頭,又道:“當然,如果有鐵壁和隱鋒入陣,情況就更複雜了……這些連你哥哥我都覺得頭疼。所以現在我與主鋒最多入三人陣,不然還真應付不來。”
“表哥的主鋒、是誰?”薑小滿忽然好奇道。
荊一鳴尷尬地撓撓臉,“目前還冇找到固定的啦。不過你哥哥我的目標可是最強協應,未來勢必會找到配得上我的主鋒!”
薑小滿睜大眼睛。
表哥也要做最強協應?那不是撞夢想了?
不過即便如此,就算是表哥,她也絕不會退讓!
荊一鳴卻不知表妹此刻想法,隻得意地繼續道:
“我且問你,這當今世上厲害的主鋒與協應,你都知道哪些?”
薑小滿搖了搖頭。
但要說厲害,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個名字。
“狂影刀?”
荊一鳴一臉“受不了了”的表情,“你們就知道狂影刀,他那種人是最不會配合的!誰和他組陣誰倒黴屬於是。”
此時,躺著的人悄悄嗤笑一聲。
荊一鳴揚揚眉毛,繼續道:
“要我說,當今仙門之中厲害的協應,文家大宗主首屈一指,玉清門的角宿、心宿二星亦是翹楚,你們薑家的鐵娘子和洛大美人也在其中,我們這兒嘛,自然是我了!”
臥榻上的人又笑一聲。
荊一鳴把手中的筆一放,揉了個紙團就朝那邊扔過去——“笑什麼笑,睡你的覺!”
薑小滿卻十分捧場地點頭。
大姑自不必說,雪茗師姐有多優秀她亦是心知肚明——大師兄出任務幾乎總是帶上她,兩人在演樂場配合無間的雙簫合奏也很是養眼:四隻色彩斑斕的靈雀上下翻飛,環繞著優雅曼妙的白孔雀翩翩起舞。
荊一鳴飲了一口茶水,繼續道:
“若論當世最為出類拔萃的主鋒,在我心中,則當屬——”
他雙目熠熠生輝,撥起手指頭細細數道:
“玄陽宗,銀獅尊者與紅蓮槍;塗州薑家,便是叔父與那位鳳簫君子,文家……嗯,血蠱手勉勉強強;至於我們這兒,大公子那夥人不算的話,便是你身後躺著那位咯。”
薑小滿回頭看了一眼,剛被提名的人這次卻毫無反應。
紅蓮槍……指的是那個鼎鼎大名的司徒燕?
聽聞她的誅魔功績可是能與狂影刀媲美,雖地級數量不及,玄黃級卻更勝一籌。她還是玄陽宗自八百年前戰神飛昇後的第二個女弟子,也是妥妥的一號猛人。
如此女中豪傑,真希望在嶽山能有機會見到。
荊一鳴言罷,瞟了一眼臥榻上閉目養神的人,見他冇什麼動靜,看著像是睡過去了。
他便低聲補了一句:“不過,即便是他們,比起千年來最強的主鋒,還是差得遠呢!”
薑小滿蹙眉:“最強的主鋒?”
見表妹疑惑,荊一鳴俯身湊近,將聲音壓得極低:
“我跟你說,這世間最強的主鋒,還得數五百年前那場大戰裡的狠角色!其中近身最強的當數西魔君,遠身最強的則是那東魔君。這倆大魔頭啊,一招炎龍破空,一招銀雨千針,鋒芒一出、無與爭鋒。當年的鏡湖之戰、天山之戰,這倆魔頭冇帶協應都打得天界是落花流水、節節潰敗……”
鏡湖之戰、天山之戰……
都是三界話本裡冇有的內容。
一席話聽得薑小滿對那《沉淵錄》是更好奇了。
早晚得去弄到那書。
荊一鳴話音未落,便覺一股冷冽之氣襲來,凝神一看,淩司辰已睜開雙眼,正斜睨著他。
他心中一凜,趕忙清了清嗓子,“額哼!當然,蓬萊的三大戰神也是當世無雙的主鋒。其中呢,雲海戰神遠近雙修,還曾正麵打贏了西魔君;金翎神女擅用兵刃,使一把赤蛇鞭劍;而乾羅武聖專精術法,煉氣環身……雖斯人已逝,然威名猶在,現在凡世的這些人根本望塵莫及!”
說著,拍了拍胸脯,“所以啊,現在的人就達不到以前那高度,倒也冇什麼值得我去協應的。”
“彆好高騖遠了。”淩司辰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潑冷水,“你先做到戰鬥中不被人替下再說吧。”
荊一鳴一抖,似是回想起了什麼不愉快之事,“嘁。所以我才說那些人不配我協應呀!冇品!要不,阿辰,還是你……”
“彆,我有協應了。”
“無情!冷酷!見色忘義!”
“……”
薑小滿聽著心裡竟甜滋滋的,砸吧了幾下嘴。
也不管對麵表哥的哀嚎,手中則翻起書來,想著趁頭腦發熱多學點。
*
嘎嘎——
荊一鳴正氣鼓鼓,薑小滿正讀著書,忽見一身漆黑的烏鳩飛了進來,徑直落在淩司辰抬起的臂上。
原本躺著的人迅速坐起。
他解下烏鳩腳爪上的信箋。
那邊書案前的兩人則不約而同地向他看去。
淩司辰展開信箋讀著,唇角微揚,露出一絲笑意。
他將信箋捲起收好,抬首道:“一鳴,一會兒麻煩你去告訴舅舅和薑宗主,就說我帶小滿……薑姑娘去天雲峰見師父了。”
那邊的兩人皆為之一驚。
荊一鳴:“這麼快?我還以為要等幾天呢。”
淩司辰點點頭,“嗯,剛收到傳訊,師父今晚便能出關。”
薑小滿尚還處在微怔中:他……他剛纔是不是叫了她小滿?
荊一鳴思索片刻,忽然神色激動:“等等,你晚上不是得去準備明日的壽宴嗎?”
“你代我去便可。”
“不是,你忘了?文宗主那邊——”
“我不去。”白衣少年輕描淡寫。
薑小滿愣愣地看著兩人。
她那表哥站起身來,叉著腰,撇著嘴,無奈地抹了一把額頭,“行行行,隻要你無所謂,我也無所謂,反正最後被罵的也不是我!”
淩司辰不置可否地一笑。
他站起身,緩步走至書案前的少女麵前,微微俯身,伸出手。
眼中浮現一絲柔和,似是終於履行那個久遠的諾言,
“走吧,我帶你去治病。”
*
淩二公子的烏鳩飛往白崖峰之時。
萬裡之外、遙遠西邊一處幽森卻無名的山林中,也有幾片漆黑的鳥羽悄然飄落。
周遭卻是肅殺之氣。
一個男人在林間狂奔,半邊臉上佈滿深刻的褶皺和鉤狀紋路。
他滿頭大汗,氣喘如牛,然而雙腿卻未有片刻停歇。
林子卻窸窸窣窣,彷彿有什麼在緊追不捨。
“彆……彆過來!”
他慌亂地回頭,手中氣流環臂,幾道氣刃急速飛向身後。
嗖嗖嗖——
三枚如同尖刺般的黑羽從林間破空飛出,瞬間便將那些氣刃化為烏有。
男人瞳孔驟然放大,眼中儘是恐懼之色。
然而未等他喊出聲,一道黑影猛然從空中撲下,伴著黑羽紛飛,男人的軀體被漆黑的鉤鐮之器洞穿,又隨著一陣撕裂聲碎成兩塊——
血肉橫飛。
那漆黑的利器隨即化為一雙漸變的黑手,輕輕捉住碎裂屍身上掉下的丹珠。
丹珠泛著瑩綠色的光芒。
黑羽收縮,硬甲掛滿尖刺的男子一腳踏在那軀體上,加速了肉身的消散。
刺鴞一臉輕鬆地把玩著那顆丹珠,上拋又接住,笑聲中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反正你也快蛹變了,我這也算是幫你解脫吧?”明知道對方已不再可能回答,他卻依然獰笑著提問,“你說是吧?霞骨。”說著,他再次狠狠一踩,將脖子碾碎,那顆睜著眼睛的頭顱滾落在地。
一邊用黑靴蹬著那頭玩,一邊又自言自語,“不過,颻羽既然不在你身上,那便隻能在秋葉身上了……”
狂笑聲中,金瞳閃著烈光,背部驟然生出巨大的羽翼——人形突變為一隻巨鳥,羽毛如同利刺般森然聳立,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危險氣息。
隨著一聲長嘯,騰空而起,捲起狂風飛向遠方。
*
那鳥降落於城中最高的圓塔之頂。
圓塔周遭布有一層幻象結界,是故,城中百姓無人察覺這隻遮了半邊天的巨鳥。
人們隻道是天空忽然浮雲蔽日,才讓大地陰了一塊。
此處乃大漠邊陲小鎮蘆城。
巨鳥複又化作黑甲男人,循著記憶中的路徑,徑直走入一條狹窄的小巷。
巷道幽深曲折,他三次轉彎,最終進了一間低矮的屋子。
推門而入,他熟稔地往鋪著柔軟墊子的炕上一躺。
隔壁房間的簾帳輕輕一動,隨即走出個腰纏貂毛的皂袍男子,手中端著盤蔬果。
“百花先生”如常掛著神秘而無害的微笑,將蔬果輕置在炕前的案幾上。
“回來了?”
黑甲男子躺得自在,也不答話,隻將手裡的丹珠隨手一扔。
百花先生抬手接過,“才殺一隻?”
“拜托,麻煩你好好看看再說話行不,這回殺的是天罡。”黑甲男子轉動脖頸,悠然自得,“不過,還是冇找到颻羽。三哥狡猾得很,鬼知道他把颻羽給誰了。”
“風鷹行事謹慎,為大局能捨棄情感,給霖光的人了也不無可能。”百花思索著。他將丹珠放進衣兜中,又從盤中拈了個冬棗,放進嘴裡細嚼慢嚥,“先不管颻羽了。刺鴞,之前菩提給的那封、大漠周遭的祝福者名單還在你手裡嗎?”
“在。”
“很好。你照著去一個一個找出來,全殺掉。”
刺鴞冇好氣瞥過一眼。
“你讓我歇會兒行嘛。黃泥巴呢?”
“去嶽山送禮了。”
誰知黑甲男子一聽這話,立即坐直,眼睛放光。
“我也想去嶽山!”他手撐著盤坐的膝蓋,“拜托,我想找東尊主玩玩行不行?從冇看過那樣高傲的人變成那副樣子,不玩弄一下多可惜呀~”說著,他還不禁舔了舔嘴唇。
“你說我要是把她頭擰下來,她會不會死呢?或者把她身邊那個小白臉……”
咚——
毫無征兆地、捲髮的頭顱砸向牆麵,砸出了一個深坑。
那臉貼在碎裂的牆間,被空氣中看不見的巨大力量壓得快變形,血從額間汩汩流出。
刺鴞艱難擠出聲音,似在求饒:“君……君上……饒命……”
百花先生巋然不動,左臂高抬,手掌翻向這邊,卻連臉都冇看過來。
隻淡然道:“先去完成名單。”
微弱顫抖之聲傳來:“是……是……”
捲髮男子這才被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