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語鈴球
“天級咒!?”
“此等強咒, 非術法所能破解……解鈴還須繫鈴人,必須找到施咒的魔物才行。”古木真人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淩司辰蹙眉,“可是, 魔君不是五百年前就已消殞了嗎?”
老者聞言愣神半晌,才緩緩改口:“也可能是較強的地級咒……無論如何,此咒難解。”
說罷, 他走到一旁案桌, 匆匆起草符紙,寫壞了幾張, 複而急唸咒語, 但對符紙的光亮似不夠滿意,又揉了重寫。
“若是言語類詛咒,可暫時用假言術壓製。一般地級咒尚可一試,但此咒極難, 為師也無把握。”
淩司辰站在一旁,幫也不是,進退兩難。
古木真人瞟了他一眼。
“愣著做什麼, 你出去。”
“可是……”
“你在這裡隻會礙事,出去。”
“……”
他無奈, 隻得轉身去提劍。
剛轉身,古木真人瞥見一物,叫住他。
“等會兒,你手上掛的是什麼,劍牌?大傷初愈, 乖乖回去歇著!”
劍牌, 乃是練劍場之信物,其上刻有對應時辰。
淩司辰手腕上掛的劍牌上寫了個“亥”字, 意為亥時起練劍場為他所用。
白衣劍修默然不語。
古木真人轉身,兩人對視良久。
其間少年似有話要說,卻遲遲未開口,但眼神依舊堅定如初。
古木對愛徒自是瞭如指掌,知他心意已決,便再難勸阻。
他扶額歎道:“辰兒,莫要將自己逼得太緊。你才活二十年,打不過活了幾百幾千年的魔物再正常不過,當知欲速則不達,慢慢來。”
淩司辰低垂眉眼,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謝師父教誨。”
言罷,轉身離去。
*
古木真人望著愛徒遠去的背影,幾分無奈,幾多歎息。
良久,他轉身,見躺椅上的薑小滿似做噩夢一般,頭左右偏擺,呼吸急促、臉色煞白。
他趕忙上前,手中起了一張符籙。
符籙加持下,躺椅上的少女才漸漸平複了呼吸。
……
薑小滿睜眼時,便見古木真人慈祥的臉龐映入眼簾。
她手肘撐底,緩緩坐了起來。
四周符陣熒亮,靈氣氤氳,有些溫暖之感。
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肚子倒是不疼了,就是咕咕叫了起來——這纔想起,她來之前就已四五個時辰冇進食了。
古木真人微笑道:“小姑娘,餓了吧?”
薑小滿猛猛點頭。
小老頭便遞過來一隻大雞腿。
薑小滿愣了一下。咦,哪來的?不管了,先吃!
便接過雞腿大快朵頤。
接著,古木真人又遞來一碗蔘湯。
待她吃飽喝足,頓覺體內靈氣充盈,精神也為之一振。
“小姑娘,來,再說個長句?”
“啊?”薑小滿抹著油嘴,一臉“開什麼玩笑”的表情。
她剛剛經曆劇烈疼痛後昏睡過去,好不容易醒來,竟然又來?
但見古木真人一臉認真,不得已,隻能吞嚥了一下口水。
她小心翼翼道:“前輩,現在這狀態我也不知道當說什麼……就這樣吧。”
話音剛落,又一陣腹部抽搐襲來,當即暈厥。
……
“唔啊!”薑小滿甦醒過來。
隻見古木真人在身邊微笑,手中還端著茶杯。
“小姑娘,進步了,這次隻昏睡了一盞茶時間。”
“……”薑小滿欲哭無淚。
這次如果還要讓她說長句,說什麼她也不會再照做了。
“小姑娘,你未曾察覺嗎?當體內靈氣愈充盈,準備愈充分,昏厥的時間便愈短。”
“……”
這不是當然嗎!她早便知道了!
自幼牙牙學語時,說三言兩語便會莫名發燒。當時爹爹不知原因,帶她四處求醫,但每次發燒過兩日便會自行痊癒——這些都是她後來聽說的。
後來,開始修習聚氣後,她修為漸長,方能將字數提至十字——這也是無數次慘痛實踐後得出的結論。
再後來,她發現提前結靈盾再言語,能減少昏厥時間,但腹部抽筋的痛感卻從無減輕。
古木真人試驗一番,竟隻得出了這個結論?
她歎息一聲。
爹爹說得對,這古木真人,果然對她的病束手無策。
正待下躺椅,卻聽古木真人悠悠道:
“這說明什麼?詛咒生效的強度是靈力可抵消的,所以,我們隻需抑製生效條件便可。”
“詛咒?”
她倏忽憶起尋歡樓霧陣中淩司辰所提的“詛咒”,這倒是其他醫者未曾提過的內容。
挪出去的腳又乖乖放了回去。
“嗯。你中的這等言語詛咒,當是一隻強力魔物所施,中咒時應是尚年幼。不過,莫要再問你爹,已過之事,問了也是徒增煩惱——當務之急,乃是解咒。”
魔物!?
……又是魔物。
總覺得最近和魔物異常有緣。
“前輩有辦法?”
“嗯,倒是有一個辦法。”
卻見古木真人自袖中掏出一物:狀似鏤空玉球,內有一碎鈴,隨風輕晃,發出的卻不是鈴聲,而似嬰孩囈語。
老者一手拿著它,一手則在暗暗施術其中。
“這是什麼?”
“幻語鈴球。”
薑小滿一臉疑惑地歪頭。
“此鈴球為當年雉羽仙子為其幼子所鑄,能發百種人聲。但要以清鈴之音覆蓋你的聲音,需將你言語時的靈息與鈴芯共鳴——這步我先前已經完成了,現下,則需讓它熟悉你與人的對話。”
薑小滿聽不太懂,但依舊深深點頭。
眼前這位真人,身形雖小,形象卻忽然變得異常高大。
“來,讓它記住你的聲音。”
說著,“高大”的矮小老者將鈴球遞過來,讓她抱在手中。
薑小滿接過,那球體觸感光溜溜,碎鈴安靜地垂在玉球中。
忽聞耳邊拍手聲,她抬頭,見古木真人朝她勾勾手掌。
那意思薑小滿看得明白。
不是吧……
“又來?”
老者和藹一笑,“莫怕,這次我施加靈盾,保證你即暈即醒。”
“……”
可是前輩,肚子還是會痛呀!
她歎了口氣,心中卻暗自嘀咕:說點什麼好呢?
思緒轉動間,忽然想到一事……
對呀,她不是正有件事一直想問嗎?
“前輩,我想問問婚約之事……”
“不夠長,重來。”
“前輩!跟我講講淩宗主為什麼會給二公子定這道婚約吧!——唔!”
腹中立刻抽搐,未及昏厥,隻覺一道靈盾拍入,當即清醒過來,坐直身子。
“……”薑小滿一臉生無可戀之樣。
古木真人微笑著,指了指她手裡方向。
她抬頭,卻見那玉球中內中忽明忽暗,碎鈴發出黯淡的青色淺光。
奇妙!
“還算可以,但光澤不足,鈴球所記不全。”老者拿過鈴球,手中施術調整起來。
一邊忙碌,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她的問題,“許多人都想知道為什麼,但知道了,也不過是多一分無奈。”
他呼吸一番,停頓片刻,才續言:“這是他母親的遺願,讓他遠離仙門,做個凡人過完普通而又快樂的一生。”
薑小滿驚:竟是蝶衣前輩!?
可按淩司辰所說,蝶衣前輩不是被魔物害死的嗎?宗主若知曉,不該更讓他去為母複仇嗎?
為什麼反其道而行?
“可惜啊,這卻不是辰兒想要的人生。”見薑小滿欲言又止,古木真人笑道,“有什麼想問的,你儘管問。記得,說長句。”
“這事……他知道嗎?”
“宗主有幾次想說,被我勸阻了。與其讓他屈服於母命鬱鬱終生,不如自己想通,放棄執拗的決意。——不是,你這孩子,讓你說長句,你給我整這麼短的?”
薑小滿思緒紛飛。
放棄?自己想通?
這都什麼!
既然古木真人這麼說了,她也不再憋著,乾脆一股腦問出:“前輩既知道他的決意,為什麼不幫他呢?而且,既是魔物害死了蝶衣前輩,不應該讓他去報仇雪恨嗎?”
話音剛落,隻見那鈴球發出更亮的光芒。
腹部又開始疼痛,這次古木真人動作極快,唰唰在她穴位點了兩下,她便恢複了。
奇怪,這次不僅冇暈厥,肚子好像也冇這麼疼了。
“這次感覺如何?”
薑小滿嘟噥:“好了一些……”
古木真人點頭,拿過鈴球,再次施術,又遞迴給她。
“快了,最後一次。”
薑小滿卻撅著嘴。
“不回答……就不說。”
古木真人看著她那不情願又焦急等待回覆的眼神,無奈地哼笑一聲。
“報仇雪恨?是辰兒跟你說的?”
“他說,他在尋一隻魔。”
“嗬嗬……這孩子。”古木真人聞言搖了搖頭,“害死蝶衣的是一隻玄級魔,興許早已死了。他能找什麼?不過是心中執念罷了。”
薑小滿震驚:玄級!?不是地級魔嗎!?
她不禁想到兩次與魔物交戰時的淩司辰,那般執著而堅毅的神情。
若執唸物件隻是一隻玄級魔,說不通啊?
她追問:“那他為何還這般堅持?我想不明白。”
古木真人隨口道:“想不明白便彆想了。”
薑小滿看得明白,不服氣道:
“前輩……請您告訴我!”
她一字一頓,目光灼灼。
古木真人看了她一眼,沉默許久。
他不言語,反伸手去拿她抱著的鈴球,哪知薑小滿卻倔強的很,將玉球壓得緊緊的。
目光也一直盯著他不動,仿若渾身的決絕都都凝聚在這一刻。
古木真人鬆了手,終是歎息一聲。
“辰兒他……一直想獲得認可。”
“認可?”
薑小滿有些疑惑。
他不是仙門驕子嗎?這樣的人也會需要認可嗎?
古木真人淺淺一笑,目色深沉。
“他是宗主最愛的妹妹唯一的子嗣,自幼便備受寵愛,宗門之內,唯他能喚宗主為舅舅。除此之外,宗主也從不派他去執行危險任務,幼時與人打架也從不罰他。”
“淩家規矩森嚴,宗主卻因他破了許多例。你也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小,宗門裡便有許多要強的弟子從來不服他。”
“不過,他也因此愈加努力,欲證明自身不靠偏愛亦能成事。蝶衣當年因與外人私奔,在宗門裡頗受詬病,雖說宗主如今坐鎮壓下了這些閒言碎語,可人心難壓。辰兒所求,不過是在宗門中爭一口氣,亦為已故之母爭一口氣。”
薑小滿低頭垂眸,
“這些……他從冇說過。”
“以他那逞強的脾性,這等話,他絕不會對人言。我呢,是看著他長大,才能看得清楚。宗主不教他煉氣,他便纏著北風;我教不了他劍法,他便自創劍式;深夜時分,眾人皆歇,他卻徹夜苦練。今時今日,努力終有回報,宗門中信服他者亦不在少數,隻是……”
薑小滿接道:“仍有人不服他。”
她不禁想起早前在白崖峰遇見的那倆人。
古木歎了一口氣,“辰兒是個優秀的孩子,隻是……北風太過耀眼了。正如日光炙烤下,再努力燃燒的火苗也難被察覺。”
“那些幼時輕視他的人,如今仍未認可他。其實宗主讓他退出仙門,也是不希望他活得這般累吧,我曾支援這樁婚事,也是出於此意。但現在想了想,倘若真的逼他退卻,又恐成他一生心結……”
古木說到這裡,又抬眸頗有意味地看向躺椅上的少女。
“不僅如此,如今看來,他若再拒婚,怕是又多了一個理由——你。”
“我?”
古木真人笑而不語。
他揹著手繞著玉骨躺椅來回走了幾下,眼神卻始終注視著躺椅上的少女。
“從前,他可從冇求過我什麼事呢,這次剛回來,就讓他那烏鳩不停來催呀催。還有他看你的眼神——老夫可是守著他長大的,可冇見他這般看過彆人呢。”
一席話聽進耳朵裡,薑小滿那張小臉蛋忽地泛紅。
古木真人笑眯眯地捋捋鬍子。
“小姑娘,你也很喜歡他吧?”
薑小滿抬起眼睛,卻暗自抿了抿唇。
“哈哈,老夫活了這把歲數,可是不會看走眼的。”古木真人一麵笑著,一麵轉而收拾桌上物件。
又語重心長道:
“辰兒他自出生便不是個普通的孩子,身上所負的擔子,或許比他自己想象的還要重。小姑娘,喜歡一個人,有時候是衝動,有時候是迷糊。前路或許艱險,阻攔或也層出不窮,你可想好了?”
“我,我不知道。”薑小滿捏緊了手中的鈴球。不知不覺地,話語便脫口而出,“但是,和他一起時,我很開心,也很安心……所以,我想試試!”
……
短暫沉寂後,古木真人微笑著指了指:“看來,鈴球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