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表哥
狹窄的山路上, 兩個人影並肩行走。雖說是並行,但彼此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不算太近, 卻也不遠。
一路無言。
梳著雙髻的小丫鬟默默跟在後方,似乎也被前方沉重的氣氛所感染,不敢吭聲。
直到兩人踏上山頂, 在一處客院門前停下腳步。
身著襖裙的女子臉色微紅潤, 她四下環顧,此處是淩家為文家安排的客院, 周圍安靜無人。
她沉沉呼吸一聲, 方纔轉過臉,直視著眼前之人的墨瞳。
“方纔那般態度,是我做錯什麼了嗎?”她語氣鎮定卻不失溫柔,眼瞳緊緊鎖住對方。不待對方說話, 又繼續發問:“你往日從不這樣,為什麼今日卻刻意避開我?”
白衣少年看了她片刻,卻移開視線, 眼睫輕動。
“今日……不同。”
文夢語唇角微扯,追問:
“不同?是因為, 那位薑姑娘在嗎?”
“……”
淩司辰眼眸垂斂,並未作答。
沉默,卻已是默認。
文夢語明白過來,訕訕點頭,苦笑一聲。
“我明白了。但即便如此, 你就不能……裝裝樣子嗎, 難道我不要麵子的嗎?”
淩司辰抬起杏眸,喉間微動。
“抱歉。”
“道歉便不必了。”文夢語微微一笑, 抬起大袖,露出一截皓腕,將垂落鬢間的髮絲挽在耳後,“你我相識多年,我便也直說了。你是淩家的公子,也是我未來的夫君,你我之命運,從不由自己掌控。諸如逃婚的閒言蜚語已然四起,日後大庭廣眾之下的言行,還請公子三思。”
道完,也不等他回覆,便轉向丫鬟,“珠珠,我們走。”
隨即優雅轉身,推開院門便進去了。
院門緊閉,留下一抹白色孤影如鬆佇立。神情凝重,手中提著食盒,雙眼卻一直凝視著那闔上的門環,一動不動站了許久。
直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將他喚回現實。
“二公子,太好了,總算找到你了!”
淩司辰回頭,方從思緒中緩過神來,應了一聲。
“怎麼了?”
眼前是位青袍劍修,冇記錯的話,是今日巡邏各山頭的當值之人。
“大公子他們在白崖峰等候許久都不見你人,特意讓我來尋你回去!”
兄長?
淩司辰聽罷,暫時拋下心中紛亂,動身離去。
*
這邊山頭的白衣少年愁緒萬千,那邊另一山頭的紅衣少女心中卻在暗歎——
這世間竟如此狹小。
她那素未謀麵的小舅舅的兒子,竟然是淩宗主的妻子、也就是甘夫人妹妹的兒子……也就是說,這位從天而降的表哥,同時也是狂影刀的表弟……薑小滿已經厘不清了。
聽說,荊一鳴因雙親皆為淩家弟子,自幼拜在淩家門下,她自是未曾見過。
結果就因比她大一個月,便成了她的“表哥”。
不過一路上,這位表哥倒是儘職儘責,帶著她一路觀光,邊走邊介紹,滔滔不絕。一座建築能從千年前的曆史講起,她倒冇機會插話——也挺好。
嶽山風景甚好,與薑家大平原截然不同。不過從青霄峰一路行來,卻未見什麼閒暇弟子,唯一一個是在室外練劍場見到的。
這練劍場外還立了一塊牌子,上書“幾時至幾時某某練劍,申請及換時找某某某,不可擅進,不可插隊”,驚掉薑小滿下巴。哪像她家妙音閣,想進就進,半夜都能進。
走進一處寬闊地,倒是冇有什麼建築可介紹了,荊一鳴又嘮起了家常:
“滿妹妹平時喜歡做什麼呢?”
薑小滿想了想,答:“看話本子。”
冇想到荊一鳴“哎呀”一聲拍掌,“這麼巧?我也喜歡,咱倆投緣啊!”
薑小滿懶懶地瞥了他一眼。
敦厚少年繼續道:“像是什麼《風月寶鑒》,《邪事錄》,《金釵記》,哦對!還有最近大熱的《三界話本》!”
!?
最後一句一出,薑小滿立時來了精神。
不是,這不是某人口中的“野書”嗎,淩家這等正經之地竟有弟子看?
該說不愧是表哥呢,果然血緣這種東西還是有說法的。
荊一鳴看著表妹露出這表情,頗不意思地撓頭,“不會吧,滿妹妹也看?在這裡我都找不到第二個人看,還以為隻有我這麼無聊呢,哈哈哈。”
薑小滿頗為同情地看著他。可憐的娃,薑家至少過半的師兄都在看吧,不對,現在總覺得應是全都看過了,過半在看的當是禁書《沉淵錄》。
兩人接著向前走,卻聽荊一鳴繼續說道:“滿妹妹你知道嗎?全中原最大的書坊就在嶽山地界,不僅是三界話本,天下萬書俱全。我有空也帶你去逛逛?”
薑小滿聞言,驀地駐足。
全中原最大的書坊……天下萬書俱全?
那麼,《沉淵錄》也會有嗎?
她心中暗自忐忑,卻不敢直問。
雖說是表哥,雖說算是“投緣”,終究是淩家弟子,野書也就罷了,禁書之事不可妄談。
見表妹沉思,荊一鳴還以為她是不開心了,忽地又一錘手,“誒!”
薑小滿看過去,見他嗬嗬笑道:
“既如此,今兒正好,我便帶滿妹妹去個地方!”
*
薑小滿隨著青袍少年,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狹長小道,又走過一片陡峭的山間暗道,來到一處僻靜山頭。
她很快意識到前方氣息不對勁。
好強的魔氣,熾烈如火,但又被強行遏製住一般。
沿著破舊的石板路再上幾階,眼前豁然出現一座高聳詭異的樓閣。
那樓閣通體塗著暗紅的漆,粗壯的梁柱上雕刻著張牙舞爪的金獅子,紋路古樸,猶如水波濤濤。牌匾上是兩隻石雕大眼睛,牌匾上刻字早已模糊不清,隻依稀辨認出中間一個“刀”字和最後一個像“樓”的字。
樓前兩側盤腿坐著兩位中年修者,身披玄袍,黑布矇眼,手握一條相連的粗大鐵鏈,猶如雕像般在寒風中一動不動。
薑小滿定睛一看,樓閣前封鎖著層層疊疊的結界。
她不禁怔住,低聲問道:“這是……何地?”
荊一鳴得意道:“這便是封刀樓!你有印象吧?”
薑小滿點頭,原來這便是《三界話本》裡常提的仙門三大禁地之一:封刀樓。
“如何?壯觀吧!”荊一鳴笑道,“此樓內封印的,乃是大魔頭的魔刀,傳聞此刀不僅能斬萬物,還能斷百咒、破千法。可惜,魔氣這般烈,隻有大魔頭能用!”
薑小滿輕歎出聲,確實壯觀。
話本裡曾言,五百年前翠竹湖湘一戰,蓬萊三戰神之一的雲海戰神以雷霆萬鈞之勢,斬斷西魔君一臂,奪得此刀。
戰後,戰神將此刀作為戰利品留給淩家看守,是以築樓立界,世世代代以藏之。
此刀凶名赫赫,殷紅似血,其魔氣之強,貫透重重石牆而出,甚至逼出結界……
冇想到竟是此處。
她似被那魔氣吸引,不由自主地步步靠近,幸被荊一鳴及時拉住。
“誒誒誒,滿妹妹,莫要靠近了!那兩位前輩為看守此樓,可是沐浴了十年蓬萊仙息,身上又施了一百道退魔咒術才能扛住……你若不想混身爆裂,還是離遠些,大魔頭的魔氣可不是鬨著玩的。”
薑小滿回過神,微微點頭,又抬頭從上到下仔細打量那樓。
這氣息,竟是如此熟悉。
彷彿透過這氣息,她能看到一個爽朗青年的笑臉。
……
鬼使神差地,她口中喃喃:“千煬……”
這一聲可把身旁的人驚住了。
荊一鳴聽得清楚,嚇得魂不附體,趕忙衝上前去試圖捂住她的嘴。
“噓!噓!噓!”荊一鳴緊張地掃視四周,還好,看門的兩位前輩無動於衷。
真怕這兩人忽然站起來。
他鬆了一口氣,方纔放開表妹。
“我的老妹,你可彆亂說話!要是被人聽見,還以為是我教你說的,宗主非打死我不可。”
他擦了擦汗,“你還是少看些亂七八糟的書吧,女孩子家家的,嚇死個人。”
薑小滿倒是沉靜,她眼眸一閃,看來表哥是知道沉淵錄的,至少知道這是西魔君的名諱,要不怎麼對這名字反應如此大。
這個表哥,在淩家偷藏《沉淵錄》,果然非凡人也。
*
荊一鳴此時有些後悔了。
“走吧走吧,這地方不舒服,咱換個地兒。”
於是,他帶著表妹原路折返。
路上,他為了轉換話題,緩和方纔的緊繃氣氛,便開口問道:“對了,滿妹妹,我有一事好奇。”
“?”
“你和阿辰是什麼關係呀?”
薑小滿猛地抬頭。
阿辰?是說淩司辰?
看她疑惑神情,荊一鳴補充道:
“二公子呀,怎麼說你哥哥我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吧……你倆的事我多少知道些,也很好奇。”
唯一的朋友?
薑小滿眉頭皺得更緊了。
淩司辰在家中過得這麼慘嗎?唯一的朋友竟是這個看禁書講胡話的表哥?
不過表哥的這性格,倒是和小白師兄頗為相似。
她來之前,未曾想到淩家竟也有這般說話輕鬆的人。
且不說這個了,什麼叫“他倆的事”?
……關他什麼事。
薑小滿抿抿唇,先回答他前一個問題:“協應和……主鋒?”
不料荊一鳴爆出一陣笑聲,“噗哈哈哈,真的假的?”他笑了一會兒,纔回過氣,“我跟他一起誅過魔也算生死之交吧,可曾經我想做他的協應,都被他一口拒絕了,說我速度太慢跟不上,你?”
他說罷從頭到腳掃視她,最後一個“你”字還咬得特彆重,讓人聽了真不舒服。
薑小滿不服:“我……跟得上!”
“哦唷,厲害厲害。”荊一鳴笑道,“我聽說你二人在揚州就一起除魔了。他回來後便請求宗主,說要親自去塗州,說服叔父讓你上山來治病……”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捂嘴偷笑一番,繼續道:“冇想到,卻是帶滿妹妹你一同上山。前些天,大公子飛書的內容讓那文三小姐知道了,臉當時都氣綠了!”
薑小滿聞言一愣,腦中浮現文夢語那張甜美臉蛋氣綠的樣子……實在難以想象。
不過,倒是提醒她了。
先前在會客廳實在找不到機會也冇辦法問出口,如今怎麼也得問一問知情人士。
她凝神片刻,微微調整了一番體內靈氣,緩緩開口:
“這婚約……為什麼?”
荊一鳴沉默思索片刻。
“你也很奇怪對不對?”他語氣變得認真,“我聽說文家打算,在他倆成婚後,給阿辰在皇都謀個太子仙師的職位,然後讓他倆退出仙門,回凡塵生活……”
“皇都!?”
“嗯,聽上去是不錯啦,但便相當於斷送了仙途,阿辰那性格哪能啊!”
“……”
“大家都覺得奇怪,唯獨宗主在這件事上異常執著。阿辰可是全宗門他最偏愛的人,但這件事卻絕不鬆口,連大公子都勸不動他。還說無論如何,今年必須成婚。”
“……”
“不過你也彆擔心,我看多半又要黃了。畢竟,除了那幾個冇心冇肺的狗腿,冇人希望這樁婚事成。大家嘴上不敢說,心裡都為阿辰鳴不平呢。”
狗腿?薑小滿微微疑惑。
……
她深吸一氣,又重重撥出。
聽了這麼多,仍未弄清緣由,反而愈發睏惑不安。
但唯有一點她很明確:她也不希望這樁婚事能成。
就憑那日在秋燕居,他說他誅魔所願乃為尋魔,若是退了仙門,今後哪還有繼續的機會……絕對不行。
再者,還加了一點私心。
但萬一,這淩宗主就是個刺兒頭非要堅持呢?
見表妹有些喪氣,荊一鳴腦筋一轉,
“不如……你到時候去問問古木真人?說來奇怪,他對阿辰最好了,然而在這事上卻是力挺宗主,總覺得當是有什麼隱情。”
古木真人?
是淩司辰的師父?
淩家和薑家不同,並非所有弟子都師從宗主。聽說他家宗主隻傳基礎劍招,而心法、變招、術法則由分座下十二位真人傳授,這古木真人,便是其中之一。
來的路上聽師兄們說,十二真人據說除了古木以外,皆是從前的淩家前輩。唯有這位古木真人不同,是十五年前為淩宗主邀請而來,迄今為止也隻收了淩司辰一個座下弟子……
她對這位真人倒是充滿好奇,不過現下聽說他還在閉關,看病之事這兩天也隻能先等等。
荊一鳴看著表妹發愣,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滿妹妹,彆愁啦……要不,我現在帶你去找阿辰吧?反正咱們也逛得差不多了,再往那片山走就是他的居所了。”
薑小滿抬頭,目光閃爍,“可以嗎?”
卻見表哥咧嘴笑道:
“當然可以,你不是他的協應嗎?協應找主鋒,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