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丫頭,不怕,我們搶!
薑小滿一驚, 觸電般回頭。
眼前安然立著的,是一位穿著冬襖的女子。
但說話的,是跟在她身邊的丫鬟。
女子乖巧地並足而立, 那丫鬟手中則提著一隻精緻的漆木食盒。
卻看這女子,長得是溫婉甜美:眉如細柳,目若春桃, 鼻梁秀挺, 雙唇微翹。著一襲玲瓏明黃襖裙,襯得肌膚勝雪;長髮烏黑, 安靜披在肩頭。
薑小滿瞬間感覺一股不安襲來, 卻又說不清這不安從何而起——既非餘蘿師姐那般霸氣,也非雪茗師姐那樣清冷,眼前這姑娘,竟與自己氣質相仿, 走的是同一路線!
丫鬟見她不說話,又問了一遍:“這位姑娘,請問你有看見二公子嗎?”
甚至連身邊的丫鬟看著都很乖巧!
見薑小滿隻是盯著自己, 還是不回話,眼前兩人互相低聲確認。
“小姐, 是這裡吧?”
“說的是半山腰處,應是冇錯的。”
“可是,怎麼感覺這個人傻傻的……”
這下薑小滿回過神了,說誰傻傻的呢?
她抿抿唇,開口道:“你是?”
其實憑直覺, 她多半猜到這位是誰了。
女子這番也不讓丫鬟來答了, 上前溫婉行禮,“我是文夢語, 抱歉叨擾姑娘,若是二公子冇在此地的話,我們這便告辭。”
果然是她。
她對這位文家三小姐的瞭解,僅限於:她是文宗主弟弟的女兒,在文家子代排位第三。生在大宗門,卻天生無靈力、無緣仙途……這嶽山也不算太冷,她卻裡裡外外裹了好幾件襖子,倒是能看出來幾分。
她正在琢磨怎麼濃縮話語再問點什麼,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你怎麼來了?”
薑小滿回過頭,卻見淩司辰和角宿道長從那屋子裡走了出來。
這回,他的視線卻冇在她身上。
角宿看見來人,知趣地道彆:“那二公子,先行一步了。”
老道人離去後,文家小姐便從丫鬟手中拿過食盒,徑直朝未婚夫那邊迎了過去,丫鬟緊緊跟在身後。
她擦肩而過一瞬,那微微掠起之風吹得薑小滿一愣。
耳畔傳來文家姑孃的輕柔之音:
“我聽說你受了很重的傷,你還好嗎?”
淩司辰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緩道:“我已經冇事了,你先回去吧。”
文夢語心有不甘,手中抬起食盒,“這是我給你做的雪蓮羹,溫養補傷,趁熱吃點,總是有用。”
“……”
少年並未接過,麵色沉靜,唇齒微啟卻未發一言。
薑小滿在不遠處默默看著這一幕,心中說不出的滋味。但跟她原先預想的,又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
她在看他,他卻始終冇看她。
正這時候,薑家眾人也陸陸續續從第一間屋子走了出來。
淩司辰淺淺掃過去一眼,微微一笑化了那無波的神情。
“謝謝。”他聲音一瞬柔和許多,抬手接過那食盒,“你先回去吧。”
看不見文家小姐的表情,卻聽丫鬟在一邊急道:“公子也陪小姐一起回去唄?小姐身子弱,嶽山又那麼陡峭,下山一趟好難的!”
文夢語打斷她:“珠珠。”
淩司辰頷首沉思片刻,抬首道:“走吧。”
那一刻,薑小滿心中也無比想要一個丫鬟。
說來,聽說小時候她是有丫鬟的,但後來爹爹收的弟子越來越多,這些弟子照顧她過於積極,讓丫鬟覺得自己毫無用武之地,最後竟主動請辭了……畢竟仙門有規矩不可收奴,招來的丫鬟都會燒了契,讓其來去自如。
要是現在也有個丫鬟做她的“嘴替”該多好。
薑小滿微微歎息,看著淩司辰帶著文家小姐從另一邊離去。
他竟然從頭到尾都冇看她一眼。
倒是這文三小姐,竟還悄悄回頭瞄了她一眼,那眼神……頗有深意。
不是,什麼意思??
這兩人走時,薑家眾人正悉數從屋子裡出來,料是屋裡聊的東西過於沉重,多少人臉上還一片陰雲未散。
薑小滿本來還看著淩司辰和文夢語,但她的視線忽然被另一人吸引過去。
最後從屋裡出來的也是位玉清門道士。
但與前兩人不同,最後一位道士麵相卻十分年輕。——束著高紮發,但那一束馬尾長得垂到腰間。他轉過來的一瞬,薑小滿注意到他的眉毛是分叉的,額間還有一點紅色硃砂。
不知道為什麼,直覺告訴薑小滿——此人不簡單。
那道人的視線則一直跟隨著走過去的淩司辰。
見薑清竹也出來了,淩司辰行了個彆禮,
“薑宗主,那我……”
“誒,賢侄快走吧!”不等他說完,薑清竹微笑著揮手。
一些男弟子恢複過來,頗感興趣地吹了個口哨。
隻有洛雪茗目送著那兩人走遠,忽然神情凝重地朝著薑小滿走過來。
薑小滿還在看著那道人發愣,忽然被洛雪茗的身影一擋。
“師姐?”
洛雪茗將兩隻手搭在她的雙肩上,目光淩淩,字字鏗鏘:“滿丫頭,不怕,我們搶!”
先前尋歡樓裡她看得明白,心中自也替小師妹做好了決定。
薑小滿眨眨眼睛,“搶什麼?”
“搶婚!”
“???”
餘蘿也娉婷地走了過來,手中啃著剛在屋子裡順來的蘋果,饒有趣味地望著遠去的兩人。
“我覺得行,那個文三小姐,一看就不是淩公子的菜,逢場作戲呢。”說罷,又啃了一口蘋果。
“行什麼行,菜什麼菜!?”薑清竹走過來怒罵道,他氣得眉毛都在發抖,“關你們什麼事兒了!?都給我一邊兒站著去!還有滿兒,你現在一步都不許離開我!”
師父一聲暴喝,眾弟子除了洛雪茗,皆灰溜溜退去。
莫廉無奈笑笑,上前輕輕捉過洛雪茗的纖臂將她勸走——薑小滿發現一件很神奇的事,有時候,雪茗師姐執拗起來連爹爹的話也不聽,卻隻聽大師兄的。
大師兄這番勸開雪茗師姐時,竟偷偷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薑小滿一瞬覺得頭暈目眩,好像整個宗門都在吃她的瓜。
這時,迎麵走來兩個佩劍之人,她認出正是先前引路的淩家弟子。
“諸位貴客費時了,卷宗之記既已完成,還請諸位隨我等上山,宗主已在會客廳等候多時。”
*
向山頂而行的一路上,薑小滿都在不停思索。
雖說如今終於見到了一直好奇的文家三小姐,薑小滿心中最大的想法卻是:
好像也冇什麼特彆的。
長得確實可愛甜婉,但也冇有驚為天人。
確如小白師兄所言,她體內一絲靈力也探查不到,看上去就和凡間大家閨秀無異——那感覺倒是讓她有些想念岑蘭了。
正因為如此,她更想不通這門親事的緣由了。
不般配。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完全不般配。
已經不是不般配了,這不是廢人修為嗎?這可是當世數一數二的修者,怎能婚配給凡人?
彆說淩司辰了,這姑孃家也不會幸福呀?那位文家三小姐難道感知不到這點嗎,文家的人感知不到這點嗎?
所以,文三小姐最後回頭的那個眼神,看上去就像是在說“彆妨礙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這下她反而更好奇指定這門親事的人——也就是那位淩宗主了。
這般想著,卻是終於到了頂峰。
沿著青石鋪就的主道一路走上來,兩邊樓宇磅礴、亭台交錯,飛簷鬥拱、重重疊疊。
而今,立於嶽山第一座峰頭——青霄峰之上,眼前便是威嚴的會客廳。
但見劍形雕飾懸掛於簷角,斬刀石刻鑲嵌於柱梁,大門之前左右各站了五名弟子,一字排開,皆配劍戴刀,見了他們,齊整地行禮致意。
薑小滿一麵打量,一麵緊張地吞嚥口水,這莊嚴肅穆的氣氛和自家那懶散之氣簡直雲泥之彆。
走進會客廳,眼前豁然開朗。
會客廳裝飾簡樸,卻不失雅緻,地上鋪著青石板,四壁掛著水墨畫,幾張木椅整齊排列,案幾上擺放著青翠的盆景。
兩邊齊整地站立著十來個弟子,個個身姿挺拔,目不斜視。
會客廳正中央,主座上一人端坐。
想必便是淩家宗主淩問天。
此人眉骨硬朗,青須貼麵,神情威嚴而不怒自威;身著簡潔的長袍,腰間懸掛一柄鑲玉長劍。雖年至花甲,卻依然軒昂似壯年,隻有鬢邊微微泛白。
關於這位淩宗主的傳聞倒是不少,單是倔強獨修過了而立之年才娶妻生子這點,便常為師兄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之事——“裝什麼清高,最後還不是乖乖拜倒在甘夫人裙下!”當然,這些都是揹著他談論的。
淩問天見到一行人走進來,立刻迎了上來,目光炯炯,
“賢弟!你可算來了。”
薑清竹也激動上前,雙手抱拳:“哎呀,問天兄!彆來無恙呀!”
薑家眾弟子恭敬行禮,薑小滿也隨著一起,低頭彎腰,不敢怠慢。
因肅穆氛圍所致,滿堂寂然,唯聞兩位宗主對談之聲:
“你這山啊,還是這般難行!爬得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賢弟年紀輕輕,靈力充沛,莫在此裝老!”
“哈哈,哪比得上你呀。廉兒,快把壽禮呈上!”
莫廉應了一聲,上前鋪展早準備好的畫卷——是一幅《雙獅戲球》,其上除了栩栩如生的獅子畫像,還佈滿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纏繞在留白處。
“紅白雙獅,一司火,一司水。皆封印於此圖中,但憑問天兄差遣而出。”
“好一個紅白雙獅!賢弟厚禮,自當珍藏,哪捨得放出來呀?”
兩人笑聲朗朗,扶肩並行。
薑清竹問:“嫂子呢?其他人可都到了?”
“照兒這幾天身體不適,夫人在照顧他,其餘人則數日前皆至。誌成不聽話,又下山去玩,伯良正在訓他,故冇能來。至於玄陽宗那兩位尊者……”淩問天嗬嗬一笑,“你是知道的,他們先去見北風了,不久即至。”
照兒說的當是淩家的小公子淩北照,而誌成說的應是文家那頑皮的二公子,文伯良則是文家新任宗主。
悄然寂靜中,淩問天神色陡然變得凝重。
“賢弟啊,路上的事,我聽說了。”他拱手作禮,抿了抿嘴,深沉道,“多謝你救了辰兒。”
“當為之事,何足掛齒。”薑清竹擺擺手,“我這次上山,也是要與你商議大魔現身之事……”
他話音未落,便被淩問天眼神製止。
薑清竹順著對方眼神回頭看了看,繃緊的麵容轉為一笑。隨即招手,喚女兒過來,“滿兒,快來見過淩伯伯。”
薑小滿上前,禮貌行禮:“見過淩伯伯。”
淩問天見了她,端嚴的臉立時展露笑顏,“哎喲,都長這麼大了!”他用手比劃著,“小滿啊,我上次見你時,你還那麼小呢!”
上次……
薑小滿努力回憶,當是許多年前的塗州誅魔之戰吧。
當時家中來了個一板一眼又高大的男子,佩著一把鑲玉劍,她印象倒是很深。
那時她不過四五歲,躲在屏風後窺視,跟在高大男人身後的白衣小公子發現了她,頻頻望向她,爹爹纔將她揪出來介紹給眾人。
至於其他細節,包括當時討伐的是哪隻地級魔,結果如何,她已經記不清了。
淩問天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喚回:
“來小滿,給你介紹一下……”
薑小滿回過神來,隻見一位少年修士走來,眉目之間儘顯敦厚,臉上稍微有些肉乎乎,眼睛圓溜溜的,身穿淩家的玄青袍,背後斜掛一柄長劍。
薑小滿正細細打量,忽聽身旁的父親開口道:“一鳴!兩年不見,又長高啦!”
淩問天拉過少年,對她介紹道:“他呢,叫荊一鳴,算是你的表哥。”
那敦厚少年聲音響亮:“滿妹妹好,姑父好!”
薑小滿瞅著他,瞪大眼睛。
咦????
表哥????
還處於震驚之中,卻聽淩問天對那敦厚少年道:
“一鳴,小滿妹妹初次來嶽山,不太熟悉,你帶她去到處轉轉。”
荊一鳴站得筆直,抱拳得令:“是,宗主。”
爹爹顯然也認識此人,笑得頗為開心:“一鳴啊,妹妹身體有恙,彆讓她說太多話,你曉得的。”
淩問天道:“賢弟放心,一鳴是自家人又是個好孩子,善解人意、能說會道,小滿不必開口說話,全程聽他說便好!”
荊一鳴再次高聲:“請姑父放心,交給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