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之記
“咦, 我的靈雀呢?”
萬丈高空上,薑小滿捏著黯淡無光的頸飾,喃喃自語道。
試圖解開封印, 但其中已空無一物。
“它真的不見了!但問題是,我又想不起來它是怎麼不見的……”
薑小滿垂頭喪氣。
都說禦劍的時候,腦子容易胡思亂想, 也容易生愁。
淩司辰在最末尾陪著她, 默默聽她一路滔滔不絕,爹爹、大師兄則跟著狂影刀在前方帶路。
爹爹看著一路都在憂心, 她說一句話的時間, 他能回頭看四五次。
悲傷了一會兒,薑小滿抬眼望向身旁之人,幽幽問:“那晚我們與魔物交戰,你有記得我把璧浪放出來嗎?”
白衣少年瞥了她一眼, 微微蹙眉。他儘力幫她回想了,雖然看那臉色不是些愉快的回憶。
良久後,搖搖頭, “冇印象。”
薑小滿哀嚎:
“完了,我連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璧浪——!”
不會是一不小心放出來, 然後一不小心被他倆打鬥掀起的氣流刮死了吧?
還是……
不對,當時是羽霜……那渾身羽毛的魔物對她說了些什麼,之後有那麼一刻似乎靈雀被放出來了,然後,然後……
她輕嘶一聲。
不能想, 一想腦子就疼。
不僅是璧浪, 聽說殞命的還有雪茗師姐那隻漂亮孔雀,餘蘿師姐的墨獅, 廖師兄的沙蠍子,甚至大師兄的炎鵑……
這便是與地級魔的交戰,莫說靈寵,連人命也如芒草,轉瞬即逝。
但璧浪纔剛複生啊,怎麼會這樣……
……
薑小滿也不說話了,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裡她都泄了氣般一路沉默,身邊的人知她心思,隻靜靜陪伴,並未打攪。
直到前方的師兄師姐發出一陣陣驚呼,纔將她從對璧浪的悼念中重新喚醒。
隻見靈劍之光撥開層層雲霧,碧玉般的青山陡然現於眼前。
宛如一把寶劍插入大地,高聳入雲,磅礴壯麗。
她的心緒也被瞬間點亮。
這便是嶽山!
俯瞰之下,青山秀美,其上點綴著白瓦紅柱的樓閣,宛如星羅棋佈;白瓦飛簷,簷角微翹,又如仙鶴展翅,一片森嚴之氣。
薑小滿側目視之,淩司辰的麵龐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任席過之風吹拂鬢髮,麵上自信洋溢,一看就是——到家了。
及近山頂,則見一道厚重結界籠罩其上,光華流轉。
按照規矩,禦劍訪宗門者,須於大門前降落,由正門入。
而淩家的大門,是設在山腳。
眾人依次降落山腳,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巍峨的牌坊,雕梁畫棟,高大雄偉。
牌坊一側,兩個腰間懸掛長劍的弟子早已等待多時,見眾人降落,便上前迎接。
“大公子,二公子。”
“收到了大公子的烏鳩,宗主特派我二人下山迎接諸位。”
兩個弟子禮數週全,先向兩位公子行禮,再向薑家眾人恭敬問候。
眾人回禮後,便隨他們沿山路上行。
一路青鬆翠柏,鳥語花香。
淩北風穩步在前,薑清竹和莫廉緊隨其後,再後麵則是一路低聲私語讚歎不絕的薑家眾修。
淩司辰依舊陪著薑小滿走在最後方,遠離其他人三丈遠,兩人一路還能聊聊天。
行至山腰,卻見帶路的兩人轉入一條岔道。
淩北風收住腳步,眉頭微皺。
“不上山嗎?”薑清竹也奇怪道。
通往淩家宗門的應當是主道。
岔道,他冇記錯的話,乃是通向幾間閒置的會客屋。自從淩家宗門搬遷至頂峰,那邊建了更為壯觀的會客廳,這幾間木屋便已閒置快百年了。
那兩個弟子不敢怠慢,拱手道:
“諸位莫急,在上山之前,玉清門角宿、亢宿、房宿三位道長有請上山腰一敘。”
眾人皆驚。
淩北風冷然道:“你們什麼時候聽他們差遣了?”
那兩個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低下頭,“大公子,此乃宗主之命,我等……不敢違抗。”
*
一行人被引至山腰,前方曲徑通幽,兩個淩家弟子便留在路口等候。
眾人再往裡走,見前方並立一排木屋,三名道童分彆站在三道屋門前,手中各捧著一張簡筆畫。
石凳上,道姑打扮的秀麗女子見眾人來了才悠然起身,微笑道:
“我乃玉清門蒼龍分座下弟子曉星,奉師尊之命在此指引各位,長途跋涉辛苦了。然既是與地級魔交戰完,當做之事還是得做的。”
薑小滿在後麵悄悄咂舌,這不是嶽山嗎?弄得跟崑崙似的,究竟誰是這裡的主人?
薑清竹在前方沉聲問:“是做卷宗之記?”
女子點頭,“正是。”
她抿唇而笑,微抬下巴向眾人高聲道:“與地級魔羽霜交戰者,請進第一間屋;與黃袍地級魔交戰者,請進第二間屋;與灰袍地級魔交戰者,請進第三間屋。”
又補充道:“若與多隻地級魔交手,請按順序依次進屋。”
薑小滿拉拉淩司辰衣角:“什麼情況?”
她還想著上山會不會先見到那位文家三小姐,正醞釀著說什麼話呢,結果一上來怎麼搞得要進小黑屋似的。
淩司辰低聲解釋:“卷宗之記,玉清門的規矩。與大魔作戰後,若未將其誅滅,則需即刻前往崑崙留下詳細記錄。”
他朝木屋方向看了一眼,又道:“掌管崑崙百魔之卷的是角宿道長,此番看來正好在嶽山上,便順道行了職務。”
角宿是如今統領玉清門的蒼龍七星之首,薑小滿足不出戶,卻也多少聽過他的名號。
薑小滿依舊一連串問號:“可現下不是淩宗主壽宴嗎?不應該先慶賀嗎?這些事就不能等壽宴結束再做?”
淩司辰聞言,也歎息一聲,搖了搖頭,“冇辦法,玉清門是蓬萊的臉麵,此等條框之事最為講究。”
薑小滿思忖:這些話能從淩二公子口中說出來,不容易啊。
玉清門向來隻收顯貴之人,幾乎是“皇親國戚禦用宗門”,其地位之特殊、影響之重大,與蓬萊天界之關係亦是最為緊密。
其研習道法多為結陣、防禦,戰時多任出謀劃策、提供卷宗資料之職,門風不提倡武鬥,飛昇者亦不靠戰績,乃是“貴人指引”而登仙。
奈何,仙門律令皆由他們製定頒佈,故架子從來都是最大。誅魔從不積極,但論起繁文縟節,無人能及。
玉清門這番心急,直接上山時截人,倒像是在給淩家施壓。
不過,她也知曉卷宗之記的重要性。
從前大師兄便跟她講過,人族壽命有限,隻能靠卷宗記載資訊傳遞後人,總結經驗,方能勝魔。
薑小滿撓撓頭,“好吧。所以,我們應當進第二間屋?”
她跟著淩司辰,走近那第二間屋子。
靠近那捧畫道童時,低頭看了看,那簡筆畫把魔物畫成了一團黃球,這畫得也太不像了。
*
進入屋內,但見一張案桌,兩張椅凳,陳設簡樸肅穆。
案桌前坐著一位白髮老者,玄色道袍緊貼著雪白裡衣,衣襟與袖口用精細的銀絲勾勒出浮動的雲紋。
他麵上掛著和善笑容,桌上鋪開了幾卷卷宗。
竹筆加了靈氣,懸空而立,泛著清幽的光澤。
淩司辰上前行禮:“角宿道長。”
薑小滿上下打量這位白髮老者,這便是統領玉清門的角宿道長?看起來倒是蠻慈祥可親的。
“淩二公子,又見麵了。”老者堆滿笑容,摸著白鬚,“冇想到此次卷宗之記,竟是在公子家中,倒讓本尊覺得有些反客為主了。”
淩司辰微笑不語。
薑小滿也跟著微笑。心裡卻想:這兩人看似老熟人了,角宿話裡行間卻悄悄帶刺。
也是,誰叫淩家出了個狂影刀,現下正如日中天呢?若是說起五大仙門之首,世人首先想到的怕也不是玉清門了。
噢,如今不僅是狂影刀了,身邊這位淩二公子也是戰績赫赫。
角宿目光轉向她,“這位,便是薑小滿姑娘吧?”
薑小滿靦腆行禮。
淩司辰看了看她,回頭道:“道長,薑姑娘有病在身,不便開口,此次卷宗之記,全程由我一人作述可好?”
“無妨。”
老者伸手,示意二人坐下。
兩人落座,角宿目光和煦,枯槁的手輕撫卷宗,緩緩道:“那……我們開始吧?”
*
薑小滿目瞪口呆地聽著兩人唇槍舌劍般的一問一答。
“據雲州目擊者稱,此魔澄黃衣袍,女子身形?”
“是。”
“四相?”
“水。”
“攻法?”
“近身。”
“氣刃強度?”
“中等。”
老者一麵聽著,一麵勾過指頭,竹筆在他引導下筆走龍蛇。
良久,他仔細檢查了一下所記寫內容,吐氣定神,抬頭再問:“那,可有弄清它的身份?”
“是月謠。”淩司辰沉靜作答。
薑小滿心中一驚。
那栗黃魔物竟然是月謠?那個在夢中經常出現的名字?
孰料那端坐的老道長也是瞠目結舌:“排行十一之月謠!?它竟是女子身形的魔物?”
老道長那厚重眼皮都撐開些,手指沾了口水,在幾劄卷宗中瘋狂翻找。
翻了好久,終於停住,手指點點,“有了!”
“焚衝二百五十年,玉清門井宿、柳宿兩長老、及座下三十弟子於華金道為一男子身形魔物所害,僅餘一弟子朱星倖存,四肢被斬,傳魔物言:其名為月謠,正在找尋同僚,若三日內無資訊報之,將大開殺戒……”
蓬萊規定以五仙祖名諱作仙門年號,每千年輪換。
而今恰是焚衝七百年,那二百五十年,便是四百多年前。
角宿舔舔嘴皮,抬眸,
“這上麵說,男形魔物。”
“朱星認錯了。不過無所謂,它已經死了。”
“死了!?”老者更加吃驚了,“二公子取到魔丹了?”
“……半死不活了。”
“這可不行,既然冇有魔丹——”
嗙——
手掌猛然拍擊桌麵的聲音。
正說話的兩人皆不由自主轉過頭去,向拍桌者投去疑惑的目光。
薑小滿愣坐一旁,半張著嘴,她也不知當作何解釋。
就是忽然覺得有些胸悶,忍不住才拍了一下。
“我……出去一下。”
也不等迴應,她撂下這句話便匆匆離席推門而出。
*
薑小滿出來之後,便在那排屋前來回踱步,不知道為什麼,那屋子裡氣氛壓抑得她根本呆不下去。
回頭看了一眼,先前那道姑和三個道童都已經離去,門前空蕩蕩的。
她心中思緒翻湧。
最左邊的屋子,好像是說和羽霜交過手的人需要進去……
等等,那她是不是也該進去?
但她內心充滿了抗拒:並不想進去。
正這般想著,門忽然被推開,有人從那屋內走了出來。
那人正是狂影刀,步履沉穩,麵容冰冷無波。
他出來不久,又見一箇中年模樣的道人緊隨其後推門而出。
那道人眉頭緊鎖,麵上帶著幾分疲憊,歎了一口氣:“還是冇留什麼有用資訊。”
“此魔狡猾。不過,好歹知道它的冰力範圍了。”
那道人訕笑一聲,“便是知道了,除了你,也冇人敢正麵與它鬥。”說罷又拍拍對方的肩,邀道:“一同上山吧北風,咱們路上再聊聊。”
兩人沉浸在聊天中,似乎全然未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她,就這樣徑直走遠了。
薑小滿看著兩人背影正發愣,忽然身邊傳來一陣銀鈴般的聲音。
“姑娘,請問你有看見二公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