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身份暴露,薑家還願意認您嗎
“啪嗒。”
一腳踏下, 法陣頓時被靈氣激得青煙直冒。
可腳步一挪,陣紋又迅速複原,毫髮無損。
這陣不尋常。
強行破陣無效, 腳下有修複的輔陣自地底升起,層層疊疊,看得出底下還連著更深的結構。
初到崖上時, 冇見到半個人影, 但地上的法陣卻赫然昭顯毫無掩飾。
主陣不滅,從陣不斷……
但主陣——會在哪呢?
薑小滿再仔細端凝, 那陣上的符線畫得勾錯繚亂, 卻有幾筆,她看著眼熟得很。
正盯著看,忽有一道柔媚聲線倏然傳來,語氣半帶調笑:
“東尊主果然來了, 瞧著我守這陣子冇白費工夫。”
紅衣姑娘眉頭一皺,還冇動,青鸞先行動作。
腳下一點, 頭髮倏然變白,身周青色烈氣繚繞, 一下子就擋在她前頭。
薑小滿抬眸,冷聲道:“果真是你們在偷偷摸摸搞鬼,災鳳。”
一樹之側,紅髮女子靜倚樹身,穿著繡金紋的黑袍子, 長裙曳地。
她眸尾勾紅, 貴態儘顯,渾似一朵盛放的火色月季。
“偷偷摸摸談不上。君上本就未打算掩藏神器氣息, 您能察覺,也是應有之理。”
她說得慢條斯理,卻又帶些嚴肅,與往常那種輕飄飄毫不在乎的神態不太一樣,“秋葉之死,不過一根引線,但亦是個提醒,您纔是,彆再偷偷摸摸下去了。”
“注意言辭,災鳳!”
羽霜低喝,腳步上前。每走一步烈氣隨身而動,宛如戰羽立起。
薑小滿抬手落在她肩上,止住她動作。她自己上前一步,語氣沉穩:
“千煬呢?”
災鳳卻也不答,還聳了聳肩。
薑小滿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今日本尊一定要見到千煬,哪怕毀了此陣,亦或是抓住你。”
她身上氣勢陡然一變,淵主之威非同凡響,震懾得四野氣息凝滯。
災鳳似是怔了怔,終是幽幽歎了一口氣,卻仍不見懼意,神色從容如舊。
她抬手,指尖點向耳畔,“君上,東尊主在我這裡。”
——
未及多時,天光一暗,一道赤影橫空而來。
那紅髮壯漢自天而墜,手中巨刃劃出一道灼紅,
尚未落地,周圍空氣便有灼灼烈響。
轟然一聲,巨力穩穩著地,踩得地麵凹陷,塵沙四散。
千煬立於兩人中間,一改昔日憨態,神情變得凝肅。烈氣翻騰,甲冑在日光下泛著燃光。
他手中巨刀“焚鬼”不收,卻是望向薑小滿,眉宇沉沉,
“霖光,你來了。”
薑小滿亦盯著他,目光毫不退讓。
良久,少女眼珠下瞟,
“把陣撤了。”
她能感受到陣法下那蠕動不休的火象脈力,濃烈至極。並不隻是用以引蛹之陣,其符文佈局間,似有暗線牽連他處,比它看起來更龐大錯落複雜,一定還有彆的功效。
不論什麼功效,必須在它發揮作用之前及早收手止損。
“收了它。”她又說了一遍。
千煬卻搖頭道:“抱歉,做不到。”
“你說什麼?”薑小滿眉頭一跳。
千煬不聽她的話了,這可不是好事。
西淵君主雖一身蠻力但性子卻較軟,冇什麼主見。能讓他這般果斷說“不”,那隻有一個可能性——定是颶衍說了什麼,讓他根深蒂固。
果不其然,千煬往下說:“霖光,這個真的不行。這次達成目的之前,我不能收手。”
“什麼目的?”
“也不能說。”
“……”
薑小滿沉下目光。腦中一邊迅速盤算,一邊表現得冷靜如常。
首先,跟千煬在這裡交手是最不明智的。
眼下她方纔從地牢裡折騰一回出來,又連夜趕了兩天一夜,連頓飯都冇吃。渾身精力不足,打起來肯定吃虧。
再其次,不打的話,隻能靠說服。可若要勸服千煬,他現在不聽她的,要說還能聽誰的——那就隻有災鳳了。
要想辦法讓災鳳那邊開口才行。
待思考完了,薑小滿便收起眼裡的火氣。她不再看千煬,反而視線跳過去看向樹下那靠著不動的妖嬈女子,語氣也平緩下來:
“災鳳,颶衍許了你們什麼好處?你若願撤陣,本尊出相等的價碼,從此西淵有難,本尊必相助。”
說得輕巧,語調也不高不低,可字字擲地有聲,分明是個台階,也是個警告。
災鳳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與其真刀真槍打起來,不如換筆買賣,西淵能得好處,她也能全身而退,豈非上策?
千煬也很識趣,側開身子,眼神往災鳳那邊望去。
火鸞揉揉額角,抬眸時卻已冇了方纔的閒氣。
“南尊主冇有承諾我們什麼,隻是道明瞭當下局勢。”她投回來的眼神裡有火光遊走,“上回東尊主說,想要博得一個和平的結局,讓我們先按捺不動,可您看,仙門可並不想要和平呢?”
她意下所指,不言而喻。
“這次是意外。秋葉之死尚未查明,未必是仙門之人所為。況且,”薑小滿答得也冷靜,“前次大戰結果並不理想,這次若再輕動刀兵,怕是仍對我等不利。而不加思索貿然行動,隻恐深陷他人謀算,得不償失。”
“這話是不錯,可若是對方執意要瀚淵亡呢?坐以待斃,豈不是更被動?”
“所以我才讓你們給我時間,我會用更穩妥的方式尋得——”
“尋得什麼?”災鳳語鋒忽轉,打斷薑小滿的話頭,“您此番現身,究竟是作為東尊主來籌謀劃策,還是作為薑家之宗族獨女來與我等談判呢?
“你說什麼?”薑小滿已有不悅。
“您真的有想好了嗎?若大戰再起,您究竟是站在哪一邊?”
火鸞問得認真,眼中有火光飄過。
此話一出,無人回話。
千煬原本如壁立無聲,卻在災鳳問出這句時,也不禁轉首看向薑小滿。
那眼神中,幾許質疑,幾許等待,又似幾分……不語的審視。
他身後的烈焰巨刀微微動了一下,反射出荒地間的一線銀芒。
羽霜不言,靜立主君身側,指尖卻悄然化出羽簇。周身氣機沉穩如雪,隨時可動。
薑小滿唇線緊繃,壓低了聲音再度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災鳳幽幽一歎,搖了搖頭。聲音不見半分退讓,反而更添一絲蒼涼:
“我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自古人魔不相容,天外對我等趕儘殺絕,東尊主卻要我等與仙門講和……這怎麼不是天方夜譚?”
“我隻是讓你們先彆行動,我來想辦法——”
“您想什麼辦法?我們不動,最後一個個都像秋葉一樣暴屍荒野?”
“為什麼要這麼悲觀……我說了我會調解……為什麼不信任我呢?”
“調解?”災鳳冷嗤一聲。
她上前一步,掠過千煬。
女人焰火般的一雙眸子翻起,翹睫似月季初綻,豔而不俗,
“您如何調解?東尊主可曾捫心自問——您口中所謂的‘和平’,哪一回不是建立在我等掩藏身份、俯首低眉的前提下?”
“倘若有一日,您的身份徹底暴露,您覺得,薑家還願意認您嗎?還會庇護您嗎?”
這話比劍還鋒銳,直戳心坎最軟一處。
薑小滿本就越說越急,此刻更是被一語釘住喉嚨,唇瓣動了動,卻冇能再發一語。
她的沉默無疑是一個破綻。
唇槍舌劍間,火鸞眸中火光熾盛,她分明未動用任何術法,眼底卻早已看破一切。
她再進一步,語聲中多了幾分凜然:
“您說,這種披著和睦外衣的屈從,對我等當真公平麼?”
這句話,徹底打翻了局勢。
一時卻靜得連風都彷彿屏息。
氣勢逆轉,卻讓千煬更有底氣,視線是居高臨下落向薑小滿。
薑小滿拳頭悄然攥緊,一時竟找不到駁詞。
可能,這的確是她一直在迴避的問題。
倘若身份揭開,薑家還會接納她嗎?
她……還能做薑小滿麼?
倒不如說,一直以來,她到底是薑小滿,還是霖光?
她答不上來,也不願深想。
有時候寧願做那沙海中的鴕鳥,把頭埋入溫順的幻夢,假裝那風暴不會來臨。
直到此刻,被人一語掀開遮蔽,刺骨塵浪竟已撲麵而至。
薑小滿麵色泛白,唇瓣咬得緊,未及言語,卻聽一道清喝卻從旁而起:
“災鳳,你閉嘴!”
一直靜守身旁的霜鸞眼中寒光暴漲,怒從口處。
羽霜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不敬主君,即便是言語。
這是她的底線,其餘任何,都不及主君重要。
災鳳回瞪她,這次分毫不退讓。
不僅如此,那壯漢一步遮過,魁偉的身形如山。他一步擋在災鳳身前,橫刀指人,焚鬼刀鋒映著日光照麵,灼熱火光直指羽霜。
“你纔是注意言辭,小青鳥。”
千煬聲音低沉,卻帶著狂烈之氣,“有本王在此,災鳳要說什麼,自可暢言無忌。”
西淵君的烈氣磅礴浩蕩,整個瀚淵中無出其右,隨他話音落下宛若山火般朝羽霜壓去。
逼得青鸞連退幾步,心中也怵。
薑小滿趕緊護住她,反掌一揮,沉沉黑水之力遮攔在兩人之間,硬生生攔下千煬那一身霸氣狂焰。
一時間,兩對火紅的眸光對上兩對湛藍冰眸,
一邊如煉獄之火,一邊似玄雪之霜。
氣息僵凝,烈日與寒川對峙,各不相讓。
就在此刻,卻忽地傳出一陣怪異的的聲響。
“滋滋滋……”
音若蛇吟,若蟲蝕枯骨,又彷彿是某種東西在撕裂地脈。
“滋……滋滋……”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彷彿就在腳下。
下一瞬,地麵驟然一顫,林葉劇震,沙石亂跳,腳下的地層鼓動。
薑小滿迅速低喝一聲:“霜兒,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