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後黑手
薑清竹正挽起袖子, 往臂上貼傷膏。
裸露的手臂佈滿一道道血痕,魔氣透出傷口邊緣翻湧不休。
薑小滿才一步踏入,竟原地怵住。
她無法再邁進一步。
不是因為震驚, 而是因為眼前之景——整個殿內幾乎踏無虛地,滿地皆是倒臥療傷的靈寵,空氣中充斥著血與藥的味道。
幾個擅療術的修士正在殿中穿梭, 為靈寵包紮、渡氣, 急促低聲喊著術名與咒訣。
角落處,爹爹的月泉狐蜷成一團, 舔舐著腫脹撕裂的後腿;白鬆鼠“冬瓜”伏臥地上, 腹部一大片傷口,毛髮濕透,早已昏迷不醒。
莫廉跪坐在旁,麵色凝重, 一手護著冬瓜的身子,一手引淺水雀為它渡氣。
薑小滿眼眶一熱,心頭一滯, 喉間哽咽頓生。
想說話,又一聲也發不出來。
直到她進殿的聲音驚動了前方之人。
薑清竹緩緩抬起頭, 一眼望見她,麵容都凝固。莫廉也抬眼看她,微露訝色,手中的動作卻冇停。
“滿兒……”老宗主唇齒闔動。
他本想要站起,可方纔起了一半, 傷腿一軟險些栽倒, 好在一旁弟子疾步扶住。
薑小滿也三步並兩步,踮著腳, 從滿地靈寵空隙間穿跳過來。
“對不起爹爹,女兒不孝,女兒來遲了……”
聲音低低的,哽咽含在喉中,湧也湧不出來。
她伏在薑清竹麵前就要跪倒,薑清竹卻已先一步俯身將她拉起,力道顫巍巍,將她攬坐於自己身旁。
“不怪你。”
他粗糙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老繭與傷痕交錯,掌心還殘著些許藥膏未乾的清苦味,
“你自幼性子就倔,脾氣直,對那淩二公子更是癡心一片。如今聽聞他落到這般模樣,傷心、走遠些,爹爹都能理解……”
說到這裡,他歎了口氣,眼角一瞬浮現疲態,
“唉……可說歸說,你與他既已陌路,終歸仙魔異途、道殊命分,爹爹還是盼你能放下他。”
薑小滿冇應聲,隻默默看著爹爹的手。
手背上新添幾道焦黑的魔傷,皮開肉裂,藥膏也壓不住滲出的血絲。
作為薑小滿活著的十九年裡,她從未見過這種規模的魔災,甚至隻在書裡看到過,五百年前的大戰之狀莫過如此。
這一次……比想象得更近、更殘酷。
薑清竹見女兒久久不語,隻當她仍沉浸於方纔情緒之中,便去拍她的手,
“不過你說你,既然早去了幽州,避著就避著,乾嘛偏要回來呢?這些魔物來勢洶洶,你讓爹爹如何護你?”
他語氣重了些,嗓音卻帶著哽咽的顫。
薑小滿忙直起身形,坐得筆直,應道:
“薑家有難,女兒怎可坐視不理?”
“你呀……”薑清竹還想說很多,但最終嚥了回去,隻道:“我的滿兒真的長大了。”
薑小滿依偎爹爹懷裡,心緒千轉。
她本來就是編的謊話,她就冇去幽州。
再說,幽州隻怕早就被颶衍拿下了,那地方如今多半已成了他的供補後營,哪還有什麼真正的“避風港”?
當然這話她冇說出口。
她想了想,從爹爹懷中退出來,問:
“爹爹,有魔物與您接觸過嗎?他們……想要什麼?”
這話出口,薑清竹還未及回答,莫廉先皺眉,
“小滿,你在說什麼胡話,魔物能要什麼?無非是——”
話未說完,便被薑清竹抬手止住。
薑清竹轉過頭,緊緊盯著她,眸中多了幾分沉重,
“滿兒,你這話什麼意思?莫非——你知道這次魔災為何而起?”
他這句話一出,周遭原本還低聲嚀嚀的靈寵都似安靜了幾分,傷員與療者也紛紛投來視線。
薑小滿下意識掃了眼左右,抿了抿唇。
她確實聽出了莫廉話裡的破綻——
還冇有魔物前來溝通過。
也就是說,颶衍目前隻是派蛹物來攻破結界。
她熟悉南魔君的作戰方式。這隻是第一步,當第一步接近尾聲,一定還會有第二步。
“我也不清楚,但……”
薑小滿沉了沉聲,目光凝然,“這些魔物的目標是摧毀結界。魔物素來是亂殺不辨,如今卻能循著宗門結界而來,攻勢有節、目標分明——它們一定受了引導。”
“所以,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幕後之人,必會現身。”
她說得篤定認真。
莫廉在後方蹙起眉頭,神色卻愈發覆雜,隻盯著她看,卻終究冇有插話。
“幕後黑手……”薑清竹喃喃自語,低聲思索。
“可……怎會有人,能掌控如此之多的魔物?除非——”
“受魔君指令。”莫廉忽而接話,麵色凝重,“師父,要不弟子加急一封,再派隻信鳥去崑崙?若這真是現世魔君所為,那恐怕仙魔大戰已成前兆,佈防、求援、備戰……崑崙那邊,總得給個應對吧。”
話音未落,門外卻響起一道清淡的女聲:
“崑崙諭書到了。”
眾人一愣,齊齊轉頭看去。
羽霜踏步而入,手中端捧著金紙信箋。
她身穿一襲素白馬麵裙,髮髻僅以素帶束起,唇無脂粉,眸光澄澈,看上去就是尋常人家的清秀侍女。
昔日羽霜扮作舞女時,桃眸如水,神色嫵媚動人;可如今換作丫鬟裝扮,便將那風情悉數斂去,不著胭脂,連眼中的光亦藏起,唯餘一份靜柔溫馴。
乍看之下,竟真像尋常人家養在內院的乖巧少女。
“霜兒?”薑小滿怔了一瞬。
她方纔歸宗倉促,心裡又太掛念爹爹,竟一時忘了先尋羽霜會合。
此時乍然見到,不禁有些恍惚。
倒是薑清竹先回神,笑著喚道:
“你不在的時候,雙兒可是幫了咱們的大忙。你說她一個凡人丫頭,卻恁的會調藥,宗中傷者,多賴她方穩住傷勢。”
“可不是,”莫廉也點頭附和,“小滿,你這小丫鬟,算是撿著寶了。”
羽霜神色恭謹地走至薑小滿近前,信箋換到單手,先規規矩矩地向她行禮。
薑小滿一時間冇說什麼,隻是淺淺一笑。
她回頭看著羽霜。
心裡卻想:她當然會調藥。
青鸞生來感知極強,風火雙象烈氣如何相斥、如何引導,她心中再清楚不過。
唯一麻煩的隻是不能用烈氣,否則對羽霜而言隻會更容易。
薑清竹又喚:“快,把崑崙傳來的諭書拿來,我來看看。”
*
“誓死守護神元?”
從氣氛壓抑的主殿出來後,薑小滿就一直喃喃唸叨。
“魔難鬨成這樣,崑崙竟然隻關心神元?”
語中帶恚,怒意不掩,但也絲毫不意外就是了。
主殿內有負責治療的修士奏療愈靈曲,她幫不上忙反而打擾他們,於是便先出來了。
羽霜跟在一旁,略一沉思,“畢竟是天島至寶。南尊主估計也知道天島要用神元提高仙門戰力,此番他這般直襲,神元說不定就是他的目標呢?”
薑小滿點點頭,不置可否。
神元之事她早先托羽霜跟災鳳說過,千煬自然知道。
至於颶衍——若是千煬多說幾句,他知道也不奇怪。
千煬耳根子軟,颶衍三言兩語就能把他繞進去。更何況颶衍那人,滿嘴鬼話,偏偏說得一本正經。
薑小滿歎了口氣,手指抵額。
“對了,大姑的傷到底怎麼回事?”
她歸途中聽說,大姑為護小師弟擋下一擊,背脊重傷。蛹爪入體,烈氣攻心,命懸一線。
後聽爹爹說,這兩天是羽霜日夜照拂,才替她堪堪穩住氣息。
如今雖脫險,仍在臥床靜養。
羽霜點頭:“那烈氣嵌得極深極頑劣。平常的烈氣屬下能引出來,但她受的傷不同,就像是被一股很強的咒術縛住,如沉泥積水,藏而不動,屬下一時奈何不得。”
“但你還是引出來了。”
“屬下用了翡羽引氣,又借了薑家治療百傷的盤雀調。屬下知道薑榕對君上的重要,幸得翡羽與盤雀音律相合,運氣不錯,才勉強奏效。”
“……謝謝你了,霜兒。”
羽霜再次頷首。
薑小滿輕吐一口氣,剛要放鬆,忽又神色一變。
“可就算有神器指引……也不該這樣啊?而且這幾日你不是也說,有好些蛹物身上的烈氣都有這樣的情況?”
“冇錯。”羽霜道,“所以屬下才覺得蹊蹺,等您回來指示。”
薑小滿沉吟片刻,語氣轉冷:
“守在宗門內也不是法子,得弄清這異狀的源頭。走,我們出去看看。”
——
二人循著偏門繞入宗門僻角,依口訣輕易而出。她倆氣息不一般,蛹物也自覺地讓出路來。
出得結界,二人登上高處,俯瞰山川。
護宗結界猶在,外頭卻是黑潮滾滾,怪物如浪,一波接一波,自地底破土而出,直撲而來。
薑小滿麵色一變:“怎麼又多了這麼多?!”
縱是見過一回,再看仍覺震駭。
“就算五百年前也冇這麼密集。破土之處……你看那邊,有咒紋痕跡。”
羽霜順著主君指的方向看去,卻是輕蹙秀眉,頭上羽冠警覺地支起。
“已經遠超神器所能喚醒的數目……南尊主到底做了什麼?”
“他做了什麼不重要,”薑小滿目光未動,“關鍵是——他打算做什麼。”
千煬和颶衍聯手,且已動用了神器。
這一路雨後春筍般的風火蛹物定是他二人之手,但他倆人呢?
四處觀察之時,薑小滿忽然捕捉到一抹異光。
一閃而過,細微,卻不自然。
“霜兒,你看那邊。”她抬手一指,“看到了嗎?”
遠方崖上有一陣紅光騰騰,那地勢偏僻,她記得是一處凸起的陡崖。
羽霜道:“看到了,那處屬下曾去過。”
說的是上次,淩家兄弟來薑家宗門遞壽宴請帖的時候。
那次淩北風探得羽霜氣息就是在那裡,那處崖上正好可以俯瞰薑家宗門的全貌。
所以這次亦然。
當然不僅如此。
薑小滿心底微沉,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感受到了嗎?一股很強的烈氣。”
霖光的心魄被揪緊。一陣陣異動自遠方騰騰昇起,像是山腹深處正有東西在燃燒。
霜鸞亦點頭,“感受到了。”
薑小滿再不遲疑,目光一收:
“走,我們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