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以為,我不懂喜歡是什麼
羽霜在薑小滿的喝聲下疾速跳開。
她們原先立身之地竟浮現一圈異樣金紋, 紋路一圈圈向外盪漾,似水中漣漪。
地麵震顫愈烈,那金紋竟漸漸由金轉紅, 顏色濃得似一鍋沸騰的熱油。
俄頃從紅圈中猛地鑽出一頭猙獰蛹物,其形似犬,背生赤甲殼, 是一頭火象犬魔。
但不同於以往的蛹物, 它周身纏著數道金色咒印,若枷若鎖。
它冇像其他破土而出的蛹物那般直撲宗門方向而去, 而是在原地停下。扭動脖頸, 鼻翼張張,似在嗅聞空氣中氣息的流向。
那一刻,四人皆止住動作,緊盯著它。
“……不太對。”災鳳近前一步, “它不該在此逗留。‘熾火’之下,它應直攻宗門纔對,怎麼……命令不起作用了?”
火鸞剛欲回頭問千煬, 未及開口,就聽“嗷嗚”一聲怪叫, 再一回頭,那狂躁的蛹物已張口朝薑小滿撲咬而去——
好在薑小滿及時抬手,凝出堅冰將它死死凍住。
羽霜怒道:“災鳳!這便是你們的禮節?喚蛹物襲擊君上?!”
這一通發問千煬也慌了。
他這次雖不聽霖光的,卻也不想這般與霖光為敵。
聽得羽霜質問,他臉色瞬變, 連忙收刀退步, 雙手急擺:
“不是本王!本王冇有下這命令!‘熾火’隻傳令攻擊仙門結界,其他一概不理——怎麼會這樣呢?不該啊?”
他一邊說著, 一邊翻掌起術。
術印浮現,火光中一顆通體赤焰的神石自虛空浮現,落入掌中。
神器“熾火”灼熱如烈陽,亦如握火炭,唯千煬手握如常。
他目光急轉,檢視符文流轉,卻半點異常也看不出。
“災鳳!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我也不清楚……”
聲音雜亂中,薑小滿始終一言不發,隻死死盯著地上那團冰凍的蛹物。
那火象犬魔明明被冰封,卻仍在劇烈晃動。甲殼崩裂,火焰從縫隙中溢位,帶著近乎瘋癲的破壞慾。
如此力量,絕非尋常兵士所能化成的蛹物所能擁有。
甚至——連她的黑水之力也鎮不住它。
和卷雨那個時候……太像了。
“喀嚓。”
“喀……嚓。”
冰封之中,裂痕如蛛網迅速蔓延,破裂之聲作響如同骨裂。
西淵兩人齊齊止住話聲,目光一併被那道道裂痕牽引,無不愕然。
那火象犬魔猛然掙脫而出,焰火狂湧,熾紅雙眸死死對上薑小滿。
電光石火之間,它再次怒撲而來。
這次,少女素手一揚,帶著不可遏製的憤怒與凶狠。
寒光暴漲,化作一道如弦月般鋒利的藍芒。
那蛹物尚未落地,便已在空中被切過的冰刃一分為二,血火飛濺,墜地之時,斷軀尚在抽搐。
很快就不動了,身上的金紋將遺軀蠶食,似吞冇一般。
這讓千煬和災鳳都睜大了雙眼。
東淵君向來不殺族人。
即便是化蛹之後,隻要尚有迴轉之機,她也會封之、鎮之,從不輕言殺戮。
可她這次,出手狠絕,劈其為二,竟是毫不留情。
薑小滿收回手中寒光,瞥去一眼,自是知道他二人心中所疑。
也未多解釋,隻淡聲道:“它已中咒術,淪為了傀儡……恢複不了了。”
千煬眸光震顫,懵然:“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薑小滿重複了一遍。她倏地回身,一步逼近,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你問我怎麼會這樣?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咒圈嗎!”
千煬被她眼中寒意刺得心頭一震,一時竟答不上話來,隻本能搖頭:“不知道啊。是小衍衍讓小蘑菇布的陣法,他說隻是讓蛹物喚醒得快一些——不是這種……”
“他說什麼你就信?”
薑小滿一聲怒喝,幾步上前便要拽他衣領。
可千煬身形高大,她伸手撲空,怒極之下,索性一把拽住他胸前交叉的捆甲肩帶,將那鐵甲繃得一震。
她抬頭怒目:“這隻是輔陣,說,總陣在哪裡!”
千煬被她逼得茫然無措。尚未開口,旁邊的災鳳已快步上前。
赤發女人抬手欲解圍,連連勸說:“東尊主莫要為難君上。主陣能掌控輔陣的延展與變化,這點您也清楚。主陣,一直由南尊主掌管,我們真的不知情。”
“君上所做的,不過是催動‘熾火’,以及護住陣域而已。”
這幾句話娓娓勸出,薑小滿胸口劇烈起伏。
此刻,背後又有蛹物迫近的叫聲。
薑小滿未回頭,霜鸞飛快已轉至她身後,起身施術,冰霜吹卷,將那蛹物凍住。
羽霜震驚於蛹物異變後的巨力,幾乎控不住,薑小滿回身,催動冰刃一招將剛要掙脫的蛹物斬滅。
少女收了手中寒光,喘了幾口氣,似欲將胸腔的火壓下去。
再抬眼時,狠狠盯住千煬,幾番複雜情緒交織,
“你到底知不知道……此為何咒?”
千煬喉頭一動,麵露迷茫,搖了搖頭。
災鳳也一臉困惑。
薑小滿低聲道:“此乃蓬萊的烈金咒。”
岩玦當日所言,她記得清楚。
於是一字一頓,用儘氣力穩住每一個音節:
“此咒,乃是絞殺理智、控製脈象的咒術。”
“颶衍為了達成目的,連同族之命都可當作祭品……你告訴我,他和歸塵有什麼分彆?”
“你當真……要與他做一丘之貉?”
薑小滿的聲音越說越啞,更帶出一絲哭腔。
可那並非軟弱。
那是將怒與悲儘數壓進咽喉之中,纔不得不低聲吐露——像一口未嚥下的血,堵著胸膛,灼著五臟六腑。
千煬垂著頭,一語不發。
長久的靜默,像夜潮悄無聲息地漫上岸來。
直到——
“啪!”
忽然的拍掌聲,清響打破沉靜,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去。
女人拍完手,動作還僵著,卻是看著薑小滿道:“烈金咒……我想起來了。文家那個小姑娘,確實是這麼喚它的!”
*
“噹啷——”
早些時候。
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石桌上散落著數件金器與靈石,全被一隻素白修長的手隨意甩出,儘數滾到短髮少女那頭去。
“你要的東西。”
“唔哦!”文夢語眼睛一亮,伏上桌台便抓起金器翻來覆去地看,“不愧是災鳳殿下,這東西旁人怕是翻遍三界也找不到,我就知道你能。”
災鳳倚在桌台邊上,神情慵懶,眉間透著一抹倦意:“本宮是真不想再回那鬼地方,看到那男人那副狗皮膏藥似的臉,就覺得晦氣。”
——“那地方”說的是皇宮,崑崙數道最強的屏障護持,若非從內打開,魔物斷無可能闖入分毫;
而“那男人”,說的卻是當今凡界的皇帝,自是那從內開界的人了。
曾為帝王最寵的貴後,竟是這般冷語斷情,毫不回首。
文夢語卻像是冇聽見似的,隻專心摩挲著金器,口中唸唸有詞,似在演算陣式。
南淵君與西淵君此刻皆外出去催化蛹物,眼下空檔稍縱即逝,她必須趁他們歸來之前將陣布好。
災鳳抱臂看她,忽而伸指點了點下頜,眉梢挑起,語氣多了分玩味:
“我倒要問問你,你這般興致勃勃,搞這些皇室藏品做什麼?那術金器不過是凡皇觀賞之物,竟還能煉陣?”
“當然能。”
文夢語頭也不抬,笑嘻嘻道:“術金之精,古來皆出蓬萊,除此之外,僅皇宮中存有一批。煉製強化咒陣,術金可是最穩的主材。”
“雖然嘛……我也冇試過。”
災鳳一挑眉:“冇試過你也敢煉?”
“隻在古籍上看到過記載。”她笑得清淺,目光落在金器紋理之間,“不過應該八九不離十。再說了嘛……試試看,萬一成了呢?這可是大事。”
少女說得正兒八經。
災鳳靜靜看她片刻,忽地又道:
“我一直冇想明白。你這般天資聰慧,又生於仙門宗族,即便體無靈力,放仙門也是個人才。為何非要站到‘魔族’這邊?”
文夢語聽了這話抬起頭,眨了眨眼:“我說過的呀,我要做南淵君的幕僚。”
災鳳微頓,這句話她在更早的時候便聽過了。
彼時不過當作少女玩笑,卻不曾想這人竟當真不改初心,一路執著至今。
“本宮是問……為何如此執意?南尊主可不是好相處的主。”
“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他啦!”文夢語嘻嘻道,將術金一件件包好,轉過頭來,笑得春花爛漫,“我喜歡他好久好久啦!你說,他那張臉多好看呀,多看一眼都讓人心情變好。”
災鳳失笑,輕哼一聲:“嗯……南尊主嘛,是有幾分姿色。他小的時候搗蛋又陰狠還不覺得,長大後真是越看越順眼了。”
言語中似回憶起了久遠的往事。畢竟西、南淵冇有神山黑海相隔,來往也頻繁。
文夢語忽然歪頭問:“災鳳殿下……有喜歡過哪個男人嗎?”
災鳳抬眸,眼角微挑,似是真的認真想了一圈。
“喜歡?那倒算不上。”
她語氣輕描淡寫,唇角卻噙著笑,“本宮可不像你們心魄牽連情絲,冇有那種情感。本宮隻能分出好看和不好看,與觀燈玩物無二——噓,這話可不能讓南尊主聽見,大不敬,大不敬。”
說著還懶懶打嗬欠。
喜歡對於災鳳是個模糊的詞。
凡人的喜歡啊,紅燭低垂,淚眼婆娑,她見識過卻冇體會過。她貪戀的隻是肉身交纏間的濕熱氣息,但即便這樣對她依然如同過往雲煙。
文夢語卻笑著看她,笑得有些出神。
“我也曾以為,我不懂喜歡是什麼。”
她把玩著包好的術金器,目光停留在指尖的符線,卻不聚焦,像在看另一個世界。
“從小到大,我看誰都一個樣,冇覺得誰特彆……直到那夜,在魔丹的夢裡,我第一次見到颶衍大人。”
“雁雲宮外,南軍陣列演練,草地上的風吹得很清。他站在最高處,那雙眼睛……真就勾魂似的發著幽光,是那麼的……”
災鳳聽慣了她這套叨叨,原本已打了半個嗬欠,正想拍拍衣角走人。
卻在此時,聽見身後那少女的聲音忽地沉下來。
從未有過的低沉。
不屬於她年紀的低沉——
“他說,唯有全力掙脫天命,纔是唯一的出路。”
災鳳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文夢語卻冇有看她,隻是垂著眼,手指緩緩描過術金器的棱角。
“他說,隻要天劫在那裡,瀚淵人就永遠是被鎖死在天命裡的奴仆。出不去……也解脫不了。”
她輕聲,像在自言自語。
“但……人間又何嘗不是呢?”
她抬頭望來,眸色冷了一瞬,像一口未點燃的火藥罐,掩著熱,藏著決絕:
“隻要蓬萊存在、仙門存在,活著的凡人就永遠是奴仆。”
“……被‘不死’誘惑、扭曲了心性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