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留情……喜歡!
魔獸的咆哮由遠及近、高低起伏, 烈日下的魔氣翻滾不休,熏得天色愈發昏沉,直到天光完全被遮蔽。
幽州素以晴空萬裡聞名, 如此陰沉的天象絕非尋常。
這樣的燥熱下,本該無風,然有人踏步而來, 風卻隨之震盪。
清風繚亂了髮絲, 這一次,男人冇有收角——耳畔兩簇長角是他的驕傲, 亦是他此刻無休止的怒意。
他冰冷的視線之所及, 地上一宏陣鋪展,徑約十五丈,符紋纏錯,吞吐幽芒。
一片空地被清開出來, 身披綠甲的死士圍坐其上,正根據指示佈陣施法。法光閃爍,層層疊加, 最終彙聚於陣法之下。
站在陣法旁邊,一道纖小的身影儼然踱步, 正指揮著兵士運轉術法。
是個短髮少女。
她頭髮俐落,像倒扣過來的蘑菇蓋頭,手中捧著一本厚重古籍。
那書上密密麻麻,皆是晦澀難懂的符術法陣,縱使是閱曆豐富之人也難以在瞬間理解其中奧秘, 但她卻遊刃有餘, 頗顯輕鬆自得。
“仙城幽州自地下鋪設著崑崙陣法,一層套一層。如今我等雖已占領此地, 然底下的陣法必須貫通,方能使總陣生效。隻有總陣與其他四地的大陣相連,藉此滲透地脈,才能起到強化的作用……”
她說得頭頭是道,旁人聽了也不得不佩服。手中除了古籍,少女還拿著一根竹條,不時指引兵士調整手中法光。
文夢語從前隨她那死了的爹去崑崙的時候,文伯遠和幾個玉清門長老喝酒扯淡,一聊就是日日夜夜。她便趁著機會鑽進藏書閣,專翻些陣圖咒訣、對她未來有幫助的古籍。偏偏她記憶還頂好,過目不忘,久而久之,倒是把各式各樣的陣法記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嘴裡念著口訣,心卻不老實,時不時就瞄向陣外那一人。
颶衍就站在不遠處,左右各立著兩個五大三粗、肌肉虯結的壯漢,卻把他襯得越發修長。
他麵無喜怒,目中清寒,風吹袍動,如遠山翠竹。
文夢語偷覷了幾眼,隻覺心頭砰砰跳:高嶺之花,喜歡!
又看幾眼,見人仍無反應,她纔回去繼續翻書。
正打算調整法陣的能量分佈時,冷不防一抬頭,卻撞上了那抹冷冽的碧綠眼瞳。
文夢語冇回過神,就見颶衍已邁步走來。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依舊淡漠:
“你是千煬的……什麼人來著?”
文夢語身子一挺,立刻站得筆直,似是早在心裡演練過千萬遍,醞釀一息,答得高昂又自信:
“幕僚軍師!嗯……算是吧?”
說到後頭卻有些遲疑,眼神閃了閃,複又補上一句,聲調鏗鏘、麵頰泛紅:“陣術、咒訣,平時大王都是交給我來打理的!總之,既然大王讓我來輔佐大人,我一定儘心儘責!”
颶衍聞言,隻輕一點頭,既不稱讚也未置否,轉身便欲離去。
文夢語怔怔站著,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默默歎了口氣:這都第幾次了?他卻還是記不得她的名字。
不過也罷。
能站在這兒與他說話,能有這個機會她已經滿足了。
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曾經隻存在於無數個與魔丹共眠的夢中。
如今終於近在眼前,可以任她美美欣賞。
真是不枉她在千煬那兒熬了那麼久,對愣頭愣腦的大個子又是哄又是陪玩的……都值了。
這樣想著,她抬頭準備再多欣賞幾眼,颶衍居然已經走了。
一點客套也冇有,留下個挺拔的背影。
文夢語想也冇想便追了上去,
“大人接下來去哪兒?”
颶衍聽見她腳步聲也停下,揚手招呼那幾個隨身部下先去。
他略一回首,卻不答她的問話,隻道:
“我要你留在此地,確保咒陣穩妥無誤。做得到嗎?”
聲音,眼神,動作都冷然如舊。
文夢語頓下步子,
“可以是可以——但我想跟您一起去!”
少女眸光閃爍,語氣認真,滿懷期待。
颶衍卻不為所動,雕刻般的眸子沉靜片刻後,鐵麵具後傳來一句聲音清冷得如夜風:
“我從不帶拖後腿的參戰。”
說完他回身便走,衣袍一振,長髮與肩間綴帶一併揚起,攜著一縷幽州的梔子花香。
文夢語怔了一瞬,愣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那身影已然遠去,隻留下一縷清風。
她抬手抓了抓自己的短髮,低聲吐氣,
“真是……毫不留情。”
和夢境裡一模一樣,對誰都是一個樣,起伏不顯,興味全無。
可這回不是模糊的幻象,也不是遙遙的背影。他就在她眼前,走過她身旁,聲線清晰,氣息真切。
近在咫尺,近在耳畔。
短髮姑娘心頭微熱,唇角揚起,低低咕噥了一句:
——“好喜歡。”
*
幽州天際愁雲密佈,而往塗州方向卻並不這般陰沉。
高天澄澈,淡雲浮動,其間一抹紅衣疾行,映得藍空分外顯眼。
薑小滿承靈劍騰風而行,劍身靈氣縱橫,劃出道道水痕般的雲裂。縱是已催動至極限,仍覺遲滯。
靈氣終非烈氣,調禦之法亦懸殊,稍有差池便可能碎符掉下去,所以薑小滿異常謹慎。
想來,昔年霖光騰雲踩霧如履平地,而今卻是困於靈氣之製,連操縱雲雨助勢都力有不逮。
羽霜又不在,縱她心急如焚,也隻能勉力而行。一晝一夜奔波,仍未至塗州。
心頭焦灼難安,耳畔卻再度響起青鸞的俱鳴傳音:
【君上,您到哪了?要不要屬下前去接您?】
語裡透著焦急,已是問了數次。
薑小滿仍如往常般應道:【不用,你顧好宗門那邊。】話畢,總要多問一句:【如今情況如何了?大姑傷勢麼樣了?】
羽霜一一作答:
【蛹物未退去,結界四周堆壓如山,死咬不放,阻斷了宗門食水供應。】
【薑榕烈氣入體甚深,傷及肺腑,尚在搶救。】
薑小滿一瞬靜默,將心火壓下,續問:
【你那邊呢?應付得過來嗎?】
【屬下這邊暫且冇問題,皆是蛹物作亂,尚未見南尊主或千煬尊主蹤跡。】
羽霜答得如舊,這次多了一句:
【屬下又嘗試聯絡災鳳了……但她切斷了所有通訊與位置資訊,我聯絡不上她。】
薑小滿本就神色凝重,聽這話眉更是擰起,輕聲一言:
【意料之中。】
災鳳行事,一向以千煬為先。
而千煬心性不堅,縱有決策,也是他自以為是的主見,實則屢屢受人擺佈。包括不限於五百年前被歸塵唆使去攻打青竹湖湘,亦或被霖光當作棋子調度。颶衍本來就鬼話連篇,千煬若被其哄住,也非無可能。
災鳳平時還會把關下意見,斟酌判斷,可此番事涉秋葉,怕是連她也難做決斷了。
薑小滿心亂如麻,望向前方,恨不能加快些靈劍速度。
*
她終在傍晚前抵達塗州。
到的時候是個陰天,陰雲低垂、壓著塗州的天幕,好似一口密閉的棺槨,透不出半點光亮。
落入眼簾的塗州城倒是安然。街道上零星有人行走,雖寥落,卻並未遭受襲損。酒肆尚有客人,鋪子尚有人出入,彷彿一切如常。
然街頭巷尾,無論是賣菜的老嫗,還是倚門而立的漢子,個個神色凝重。
冇有人敢出城。
真如羽霜所說,此番蛹物都是有目標指嚮明確的襲擊。
蛹物紛紛繞過城池,分毫不擾,直奔薑家宗門,倒讓這些凡人百姓惶惶不安。
薑小滿又往城郊宗門那邊落目遠望,心頭一震。
偌大的結界罩籠於薑家宗門之上,本是金芒環護,此刻卻被如潮的蛹物攀附,沉沉壓頂如屍山血海。
火象蛹物遍體通紅,連體表的甲殼都透著灼人的光;風象蛹物則通體幽藍,飄忽不定。二者交錯之處,有火焰翻湧與狂風呼嘯。
薑小滿催促靈劍速行,眼睜睜望著蛹物前赴後繼,層層壓上。結界發出痛苦的“滋滋”脆響,每一道符文都在急速消耗。
根本是在將薑家活活“吞噬”!
少女怒極,未及靠近便收起靈劍,縱身躍下,手中術光驟然綻開。
冰藍色的靈力漣漪以她為中心擴散,大片蛹物瞬間凍結成冰,猩紅與幽藍皆被覆上一層透明的寒霜,直至徹底僵凝。
凍成冰塊的蛹物紛紛落下,餘下的感受到來自淵主的脈力,亦不敢再向前。
薑小滿立身於冰屑紛飛之中,掌心貼上結界,念動口訣,身形便穿透光幕而入。
紅衣少女從天而降。
袍角翻飛,髮絲飄揚,直直落地。
落地處正是生宮庭,好多薑家弟子圍聚在那裡渡氣療傷。
有人才堪堪穩住傷勢,便又強撐著重新上陣,去補結界的漏洞;有人尚未痊癒,便已操持樂器、喚上靈寵再上,迎戰撕裂結界侵入的蛹怪。
傷者越來越多,一片哀苦連天之聲與痛苦之色。
紅衣閃落之時,掀起一陣悶熱的風。
眾弟子怔然抬頭,起初錯愕,繼而驚喜迸發:
“是……是小滿師妹!”
“你可算是回來了!”
“太好了……你冇事就好!”
薑小滿來不及一一應答,隻簡短頷首,徑直穿過眾人,直直便往主殿那邊去。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