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大老爺們的醋她也吃
霞光自雲層傾瀉而下, 大地披上一層溫潤暖色。偏偏這般美景,三人卻皆無心消受。
遠方震顫未歇,霜鸞傳來的急報猶在耳畔, 似重石壓在薑小滿心頭。
躁動的火、風蛹物,數量何止千計?上萬?
必是神器催化已久,方能聚攏如此之多的蛹物。
此舉目的究竟為何?圍困各大仙門, 是要掀起大戰為秋葉報仇嗎?
蓬萊的動向尚未明朗, 颶衍太沖動了……!
薑小滿蹙起眉頭,指尖不由握緊。
然而比起此事, 更令她心急的卻是塗州的局勢。
“我得回塗州一趟。”她沉聲道, 神色凝重。
按羽霜的說法,爹爹一行人剛抵達宗門便遭蛹物圍困。大姑被偷襲重傷,幾位師兄師姐亦皆帶傷。
如今宗門已拉起結界,然結界外爬滿蛹物, 日夜侵蝕岌岌可危,更有外界食水斷絕,局勢不容樂觀。
他們撐不了太久……
淩司辰卻擔憂道:“可以你現在的身份——”
“現在?”薑小滿看向他, 語調平靜,“我可不是‘現在’, 我一直都是。”
說著話鋒一轉:“倒是你,你怎麼辦?”
不僅僅是塗州有難,嶽山同樣不容樂觀。
他們在闖地牢的時候,雲海就接到命令,帶兩個仙侍往崑崙去了。如此調虎離山, 嶽山如今空空蕩蕩, 卻遭受了最多的蛹物圍攻。
不僅僅是蛹物,圍攻嶽山的, 甚至還有魔將與邪修死士。
如今是逃難的逃難,隱匿的隱匿,剩下不多的修士正在做殊死抵抗。可看局勢,不過也是苦苦支撐,隨時可能崩潰。
——“嶽山一定與秋葉的死有關,纔會讓南尊主如此發怒。”羽霜當時這般說。
這些訊息,薑小滿自然也傳達給了另外二人。
此番疑問,淩司辰卻未作言語。
他低頭,眼睫眨動幾下,神色卻罩上一層深思。
薑小滿望著他,心緒百轉千回。
“你若不願回去,就隨我去塗州。”她這般道。
她何嘗看不出他的迷惘?
即便她自稱霖光,可終究麵貌不改,渾身上下無半點烈氣。若非岩玦喚她“東尊主”,她又親手凝起傳說中的冰龍狂嘯之技,隻怕連淩司辰也不會相信。
但淩司辰不同。
按菩提所講,他可是明明白白露出了魔角。而那之後嶽山還把他當成魔物關著,哪怕他從此脫離宗門她也完全能理解。
所以薑小滿再度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跟我走吧,菩提也一起,我讓吟濤想個辦法安頓你們。”
淩司辰依舊沉默,神情晦暗,似在躊躇,又似在壓抑什麼。
薑小滿靜靜等待著他。
她其實也心緒複雜。
她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他回去做宗主。
早先太自以為是,才釀成這樣的結局。
所以這般提議他多半會同意吧?
畢竟他已經無處可去。
而且他說過,不想與她分開。
那她便陪著他,無論去往何處,若是他願意,她便可在任何地方護住他。
菩提冇說什麼,反而看向淩司辰。
半晌,淩司辰忽然抬頭。
霞光映照,襯得少年眉眼清晰而明亮。
他看著遠方,語氣平靜:
“我回嶽山。”
薑小滿怔住。
連菩提也錯愕地睜大了眼。
“什麼?”薑小滿以為聽錯了。
“我回嶽山。”淩司辰一字一頓,又說了一遍。
“早前聽師父說,嶽山人走得差不多了,留下來的大多毫無戰意。而今魔軍洶洶來襲,若群龍無首,他們所有人恐性命難保。”
薑小滿呼吸一滯,忍不住道:“可是你現在——”
“劍心昭道,斬業護生;以吾之劍,承吾之誌。”
淩司辰抬起目光來,瞳孔在輝光下幽邃而瑰麗。
他口中唸的,是大典上的誓文,一字一句,他當時背了好久,現在也銘刻在腦海中。
“我的體內,劍藤仍在這般燃燒。縱然我已非宗主,可我卻無法坐視不理——隻要我的劍還在,我就不能讓嶽山受人欺淩。”
他語聲溫平,卻字字嵌骨,像一柄沉劍入鞘。
那邊,紅衣少女睜大了雙眸,眼底浮起波瀾。
淩司辰看著她表情變化,肅穆的麵容有些打亂,趕緊再加上一句:“你放心,我隻是去解圍,解完就走,不會再被他們抓住。”
可少女怔然的神色,倏忽卻化作了一抹淺笑。
——她真是的,都快忘了為什麼喜歡他了。
以為這點挫折和打擊就能將他擊垮,一蹶不振。
薑小滿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這一溫暖的抱,卻讓淩司辰一時有些無措。
他侷促地開口,試圖去回抱她,“你……是不是很想我跟你回去?要不然我先——”
懷中的少女卻拚命搖頭,額頭蹭著他的胸膛。
他看不見的地方,她在笑。
笑他,終究還是她最喜歡的那個他,執劍而立,倔強守護著他想要守護的東西。
但笑著笑著,笑意裡卻添了幾分苦楚。
【不想再與你分開。】
【因為每次分開之後,再見你都好難。】
薑小滿心裡這般想著,可說出來又如何?
她不能不回塗州救助家人,亦不能自私地要求他放棄嶽山。
細細想來,若他真的捨棄了嶽山……那纔不是她喜歡的淩司辰了。
淩司辰卻不知曉薑小滿的想法,隻覺得她圈住他的胳膊收得緊,又搖頭否定了他先前那一句。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隻得抬手輕覆於她纖肩,溫聲應道:
“那你等我,待嶽山困局得解,我便即刻來尋你。”
“不要。”少女仍舊窩在他懷裡搖頭。
“不要?”少年有些懵。
薑小滿倏忽抬頭,眼眸亮晶晶地盯著他,一副認真又帶點調皮的模樣,“我纔不要等你來找我,我要來找你!待塗州安定,我就來嶽山找你。”
她嘴上則繼續嘟嘟噥噥:“我一不看著你,你就會被人搶走。什麼歸塵,雲海……我真納悶,怎麼那麼多人要搶你?”
淩司辰先是一愣。旋即促狹一笑,
“可能我比較搶手?”他故意湊近了些,低頭看她,“吃醋了?”
薑小滿也不反駁,反而直接哼了一聲:“吃!”
吃吃吃,這年頭,連大老爺們的醋她也大口吃,誰讓這群人老跟她搶。
說著,她乾脆摟緊他的腰,圈得死死的,“你是我的!誰都搶不走!”
菩提一直在旁邊安靜看著,冇出聲打擾。
良久他纔開口:“在下跟少主一起去嶽山,不會讓少主再有危險的。”
薑小滿探個頭,看向他,“那可說好了,菩提,你要是再讓什麼不三不四的人把他搶走了……我就擰斷你另一個角!”
道人嘴角一抽,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禮貌微笑,“是……是……”
淩司辰伸手揉了揉薑小滿的頭髮,“小滿,你這模樣,真有點可怕。”
“你不喜歡嗎?”她問。
“喜歡。”他說。
*
刻不容緩,一番道彆後,少女起劍符化靈劍。
腳踩其上,紅衣翻飛,乘著朝霞與東風,便往塗州方向飛馳而去。
淩司辰靜靜目送,直至紅衣化作天際的一個紅點,再到紅點都消失了。
良久,方垂下眼簾,斂去情緒。
菩提在旁邊緩緩撥出一口氣,出聲道:“少主想好怎麼回去了嗎?”
“冇有。”淩司辰答得淡然。
菩提開始皺眉了,“冇有?在下還是得提醒一句——您現在的身份可是魔物,不管您自己認不認吧,至少嶽山那幫人眼下怕都是這般認定了的。”
淩司辰這才收回視線,瞥了他一眼。
語氣卻不緊不慢:“你好囉嗦啊。回去再說。”
菩提聽了隻覺一陣頭疼,抬手揉著額角,嘴裡嘖嘖連聲。
他一想,就能想到好多惡劣的可能性,渾身都不舒服。可淩司辰非要回去,他也冇轍。
愁著,卻見淩司辰低頭翻動著衣襟暗袋,神色專注。
“少主在找啥?”
“遁地符。”淩司辰頭也不抬,“不然腳程太慢。”
“……您禦劍不行嗎?”菩提狐疑一問。
淩司辰翻了片刻,應該是冇找到,半晌才抬起眼,
“寒星劍還在嶽山。”
“那劍符呢?”
“我不用。嶽山劍修所求人劍合一,仗劍而行,豈能依賴紙符。”
菩提那分叉的眉頓時擰成一團。
亢宿的身份讓他可聽不得這些,肌肉慣性抽搐。
“您捏的土刃不能禦嗎?”
他這麼一說,淩司辰倒真試了。
隻見少年指尖微動,氣轉凝形,一柄土刃自掌心騰起。
可腳才一踏,哢噠一聲,碎得乾乾淨淨。
少年搖頭,“烈氣做成的東西,好像與禦劍的心法天生相沖,踩不起來。”
菩提把臉埋進了手掌裡,搓了幾下,把五官都抹了一遍。
“站住,彆動。”
“嗯?”
道人手一勾,一根藤蔓已自他身前破土而出,卷著淩司辰腰間猛然一勒,穩穩束住。
“你做什麼?”
“喂,混蛋,放我下來——”
菩提根本不理他,手再一勾,那粗藤似蛇遊龍,蜿蜒而行,疾速穿林破石,沿著山勢已然探出一路脈絡,直指嶽山方向。
道人自己也踩上一根:“走!”
言落,二人所乘之藤已倏然縱起,挾著風聲呼嘯而下。
同時還有淩司辰破口大罵的呼喊聲,可惜風大,全被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