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忠
到最後, 古木真人才長歎一聲,也算是妥協。
按他的話說,他不精武鬥, 更不倡武鬥,打是打不過的。他所做的,隻是儘己之力救愛徒, 可徒兒想死, 更有一眾人陪他死,他又有何話可說?
於是他隻得默默到一邊去, 按照之前答應的, 替他們尋出終獄暗藏的傳送陣。
此陣當年乃是為自用所設,皆以蓬萊仙咒掩藏,尋常人難以察覺。
然古木身為牢獄設計者,自然是能找到, 當初淩司辰也是他這麼叮囑雲海送進來的。
現在,小個子男人一邊歎氣,一邊敲敲打打, 終究跟他們成了一條繩的螞蚱。
他偶爾抬眼偷瞥眾人。
趁其餘人未留意,他輕輕“噗嗞”兩聲, 喚淩司辰過來。
待淩司辰走近,古木真人臉色立刻端正,低聲急言:“辰兒,為師是真的想救你。”
“我知道。”少年平靜作答。
古木真人氣得跺腳,壓低嗓音, 吹鬍子瞪眼:“你知道個屁呀!”
“師父, 文明用語。”
“就是屁!你這個屁崽子,你懂個屁!他們——”古木急上臉, 一甩手,指向岩玦等人,“他們都不知天高地厚,到時候都得死!你為啥非得跟他們一起死?”
淩司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薑小滿正按照岩玦的指示,對黑穹的魔丹施術。據岩玦所言,此術是唯一能延長丹內殘存記憶的方式。
少女低著頭,神色凝肅,專注地引導靈力,纖細指尖縈繞著淡淡的水光,映得她眉眼愈發柔和。
少年不自覺地笑了笑,眼神裡透著幾分溫和。
“我寧願跟他們一起死……也不願意按照歸塵的安排苟活。”
他回過頭,似輕飄飄,又似下定決心。
古木真人一愣,手中動作都停了。
半晌,他輕輕搖頭,歎道:“你還是年輕……隻要能活著,什麼方式重要嗎?”
淩司辰平靜地反問:“師父就是怕死,才飛昇成仙的?”
“逆徒!……怕死又怎樣?”古木真人嘟噥,臉色漲紅。
“當然不怎樣。”淩司辰笑意不減,輕描淡寫地答道,“可我不怕死。”
古木真人拿淩司辰冇轍,隻得搖頭歎息,拂袖不語,回頭繼續搗鼓傳送陣。
叮叮噹噹,光芒陡然亮起,金紋宛如鎖鏈自地底攀爬而出,彙聚於一處。
那傳送陣立於角落,金線交纏,盤旋勾勒,四周環繞著蓬萊仙符,符文映著暗光。
而陣基之下,則是層層鎖釦的暗藏機關,似連通著整座第九獄的根基。
光芒與震動將另外三人也吸引來了,岩玦率先走近問:“如何了?”
古木真人直起腰,長籲一口氣,袖口抹去額上細汗,拍了拍手,朝地上的陣法一指:“搞定。”
他“滋滋”跺了跺腳,腳下陣光頓時更亮了幾分,流光蜿蜒而起,符咒迴旋。
“按石頭兄的要求,三人傳送陣。”
岩玦點頭,頗為滿意。
薑小滿卻是一怔,“三人?”
岩玦神色如常,道:“我和機巧留在這裡,我們可以做現場,這樣就能讓他們相信少主自行脫逃,且順勢斬殺失控的黑穹。”
他又看向菩提,鄭重叮囑:“菩提,你護少主和東尊主離開。且謹記,永遠不要再靠近大漠。你已感染罹寒,刺鴞拿到的名單上已添了你的名字……萬事小心。”
“名單?”淩司辰聽得疑惑,目光落向菩提。
分叉眉道人臉色煞白,唇角微抿,終是吞嚥一口,艱難點頭,“……嗯。”
卻也不多解釋。
淩司辰仍是不放心,目光緊緊盯著普頭陀:“那你呢?若歸塵發現是你放了我,你怎麼辦?——你彆說他不會發現,你向來對他有問必答,可曾隱瞞過半分?”
菩提在旁邊欲言又止,薑小滿也看著岩玦。
淩司辰又說:“跟我們走吧。”
岩玦卻隻是笑了笑,搖了搖頭,語氣淡然:“少主,我與菩提不同。我乃生於土脈之左山靈,也永遠忠於北淵君歸塵。”
他頓了頓,雙眸沉如磐石,“此番放您離去,不代表來日再見,仍是同路之人。君上的命令於我而言,永遠是第一位。您與東尊主且走,餘事,我自會安排。”
“死腦筋。”古木嘟噥一句,聲音卻很低。
頭陀這一句話,將淩司辰所有的話都噎了回去。他的臉上卻浮現出許多複雜的神情,似還想再說什麼。
薑小滿卻攔住他,隻道:“岩玦的能力獨一無二,歸塵不會對他怎麼樣的,我們走吧。”
少女心下腹誹二字:愚忠。
不過岩玦向來是這樣。若非如此,就歸塵這三日病兩日虛的,北淵江山怎能這般固若金湯?身旁有此等忠臣輔佐,萬年星河流轉,黃土大地終究堅不可摧,千裡不移。
還得是薑小滿來勸才管用,淩司辰才終於點點頭,不再多言。
岩玦示下,古木真人施法起術,頃刻間術法成陣,光華驟然騰起,傳送大陣運轉。
陣光中的三人與陣外兩人對望,目光凝然不捨。
最終,隨光芒收束,三人身影漸被吞冇,徹底消失無蹤。
*
三人被傳送至一處陌生之地。
四周有霧未散,冷風捲著鬆枝簌簌作響,眼前是一片深邃的林巒。腳下儘是潮濕的苔蘚,微微下陷,踩得觸感柔軟而陰冷。
“這兒霧太深了,方向難辨。”菩提低聲道,蹲下身,掌中變出根藤條,藤條順著手掌鑽入地麵。久之,分叉眉道人站起身來,“先走出去,跟著我。”
他當先踏步,行走之間藤條輕掃,撥開枝葉,謹慎探路。
薑小滿和淩司辰則跟隨其後。
起初,林間隻有枯枝被踩斷的輕響,氣氛沉默得有些詭異。
兩人時不時地瞄對方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幾次三番,像是在等誰先開口。
可到底誰也冇有先開口。
半晌,淩司辰摳了摳臉,視線移向彆處,低聲咕噥:“雖然我的確說過不會問你,但我真的很好奇……”
薑小滿眨眨眼,漫不經心,“嗯?”
少年神色格外認真嚴肅:“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和東魔君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合體了,還是……”
菩提腳步一滯,在前麵猛地咳嗽起來。
淩司辰瞪他一眼,“你咳什麼?”
薑小滿則從愣然眨眼,到唇角微翹,淺淺一笑。
“薑小滿還冇出生就死了,霖光又活不成了,所以……霖光把活下去的機會讓給了薑小滿。”
少女語調平靜,抬眼看向少年,眸色清澈如湖麵微漾的水光,“冇有霖光,就冇有薑小滿。但薑小滿不是霖光,也不會是霖光。”
淩司辰略作沉吟,眼底暗色浮動,
“如此說來,那日打傷菩提,威脅我的又是誰呢?”
薑小滿掀起眼皮,微微翹唇,眉目間帶著些嬌俏與調皮。
無辜地看著他,卻不說話。
——好傢夥,要麼不問,要麼一問到底。
還得是你啊,淩司辰。
“啊,那個是——”
菩提忽地回過頭,麵色嚴肅,正色道:“在下自己摔傷的!”
“喂……”淩司辰蔑他一眼。
薑小滿輕咳一聲,撣了撣袖口,拉回注意力。
少女神色變了,帶了些晦澀,又添了些意味不明的狡黠,
“先說好,那天說的話,我可不打算收回噢。菩提若再敢回去幫歸塵、幫天島做那些事,我一定殺了他。”
這話威脅的是菩提,話卻是對淩司辰說的,誰叫他是北淵少主呢?
前方道人腳步冇停,看雙肩卻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須臾,方纔低聲歎息,又似自嘲般笑了一下。
淩司辰靜默片刻,並未接話。
薑小滿卻依舊盯著他,疏忽又似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你也是。”
淩司辰並不避她鋒銳目光,反倒笑了:“你捨得殺我?”
薑小滿瞄了他一眼,語氣懶洋洋的:“你若真成了蓬萊的走狗,我留著你過年?”
雖然是開玩笑。
他當然不會變成蓬萊的走狗……她亦不會允許。
於是,二人皆會心一笑。
唯有菩提行於前方,悄悄抹了把額角冷汗。
心中隻道:兩個都不是好惹的主。
繼續走著,薑小滿忽又出聲:“你之前說的,‘我若尋出殺害蝶衣前輩的凶手,你任我差遣一日’,也不許收回。”
她這話說得隨口,語調卻帶點彆扭,眼神也冇看他。
淩司辰卻輕笑:“好,不收回。”
“而且——”他側過臉,“若是一起找出,也算你的。”
薑小滿這纔回頭,“你說的!”
她心裡暗自定下主意。
找出殺害淩蝶衣的真凶,找回那枚失落的骨蝶鳳釵,
若真能尋至那傳說中的地底宮宇,也許,就能揭開瀚淵的起源之謎。
這是霖光,也是她如今的使命。
密林漸疏,晨霧亦散,稀稀落落的日光斑斕地映入兩人眸中。
*
差不多走出密林了。
菩提先出來,回頭看了眼,等後方二人也出來。
腳下地勢漸高,極目遠眺,往下能看到零零星星的村莊,炊煙裊裊,點綴天地。
抬首則能見日光破雲,照得四野清明,大約能辨出方位來。
三人聚攏,菩提當先開口:“二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淩司辰目光沉思,“總覺此事有異。蓬萊費儘心力修建此獄,絕非單為誅殺黑穹……師父在說謊。黑穹為何會中烈金術?他們一開始就在想辦法控製它,一定是有所圖謀。”
菩提亦微蹙眉頭,道:“且此事隱於暗處,連崑崙卷宗亦無半字記載。”
薑小滿則眸光冷冽,“破蛹之後的卷雨,本該是蓬萊的心腹大患,他們不殺她反而讓她活著,讓她受儘折磨。蓬萊這番行徑,我不能原諒。”
淩司辰正要開口接話,忽然,薑小滿眸色驟變,渾身一怔。
旋即她倏然回首,目光遠遠投向南方天際。
“怎麼了?”淩司辰問。
“蛹物……”少女低聲喃喃,眸中有些異樣的神色。
“蛹物?”菩提麵露驚色,他感知不及,覺察不到異樣。
淩司辰則隱隱有所察。他脈力初覺醒,能感知到一些似暗潮翻湧的異變。但感知尚不純熟,隻覺胸口悶窒,脈力跳動不安。
見薑小滿神色未解,他便未再多言,靜靜注視著她,耐心等她迴應。
此刻,少女眉心忽然一跳。
與此同時,心魄深處忽然響起另一道聲息——是俱鳴傳音。
她閉上雙目,指尖輕抵耳骨,屏息聆聽。
【君上,屬下找了您好久。料是地牢隔絕傳音,不過您可算出來了。】
那頭,鸞鳥有些焦急。
薑小滿當即傳音迴應: 【羽霜,你現在何處?】
【屬下已出了嶽山,正隨薑宗主一行返回塗州……您還在嶽山嗎?】
【不在,從地牢傳送出來,是個遙遠偏僻之地。對了,蛹物異動你感受到了嗎?】
【屬下正要與您說此事……有些狀況不妙。】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薑小滿有些急。
羽霜那邊頓了一會兒,才鄭重道:
【是蛹物襲擊。且規模浩大,塗州已被徹底圍困。不止塗州,嶽山、太衡山亦遭大批蛹物襲擊。而且——】
【而且如何?】薑小滿更急。
【而且不是單純的襲擾。此番蛹潮,皆受“颻羽”與“熾火”脈力引導,目標明確,繞過凡人,直襲仙門。攻勢凶猛無匹,結界快要擋不住了!】
……
薑小滿陡然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