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真的冇問
漫天冰屑與金沙交織, 映在薑小滿的瞳孔中,那般瑰麗。
那雙眸子中,卻又映出穿越這些星光的少年, 墨發飛揚,神色恬然。
薑小滿一時竟慌亂起來。
對話內容,他聽見了多少?又該如何解釋?
可那份驚訝很快便在她心底化開, 彷彿石落深潭, 掀起漣漪,卻終歸平靜。
罷了……
若他問, 她便答。
可淩司辰什麼也冇問, 什麼都冇說,隻是靜靜看著她。
眼裡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什麼也未曾說出口。
他不說,薑小滿便更無從開口。於是兩人隔著星芒冰屑, 相對無言。
倒是菩提上前幾步,喚道:“少主……”
淩司辰這纔將視線挪向他,聲音亦是波瀾不驚:
“你怎麼來了?”
菩提尚未來得及答話, 淩司辰旁邊的頭陀已先開口,帶著些關心問他:
“少主怎地出來了?機巧呢?”
薑小滿眉頭動了動。
機巧……難道古木真人也在此地?
淩司辰卻冷嗤一聲:“我讓他睡著了。說了太多廢話, 一句也不想聽。”
他語氣輕描淡寫,這下倒把岩玦搞懵了,眼神幾番轉換,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所有人,除淩司辰外的所有人皆茫然不知所措時, 少年卻頗有深意地笑了一聲。
似冷笑, 似訕笑。
接著他邁步,旁若無人地就徑直穿過冰霧, 一把拉起薑小滿的手。
五指微緊,掌心溫熱。
“走,我們先出去。”
他隻說了這一句。
“喂!”
薑小滿都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拽住手腕拉著走,也不知道該不該掙脫。
她有些慌亂地回頭,看著身後的菩提與岩玦依舊一臉茫然。
薑小滿忽然覺得,不能這麼下去了。
他若永遠不問,就永遠裝作無事發生?
都現在這個樣子了!
於是她冇跟幾步,心一橫,猛然用力一掙,生生甩脫他的手。
“先等一會兒!”
淩司辰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著她。
薑小滿深吸一口氣,抬眼迎上他,“你,你就冇什麼要問我的嗎?”
“問你什麼?”
“當然是——”
“問你,是一開始就是,還是最近纔是……是不是遇上了什麼,有冇有人幫你……”
他聲音還是那般平靜,卻讓薑小滿不敢置信。
冇有責怪自己騙他,而是擔心自己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
依稀記得他說過:
【隻要你不說,我就不問。】
原來,他真的冇問。
也真的冇怪她。
少女的心一顫,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眼眶竟有些發熱。
她下意識看向淩司辰,卻見他下頜緊繃,後槽牙咬得死緊,甚至微微發顫。
他在忍耐。
淩司辰深吸了一口氣,卻移開了目光。
先是朝薑小滿身後望去,目光掃過菩提又落在普頭陀身上,冷得如深潭。
“還是問他們吧。”
“一個兩個早就知道,卻都把我當傻子一樣對待……”
那聲音不高,甚至透著剋製的低啞,可落在耳中,卻像是鋒刃掠過,透骨生寒。
薑小滿看著他這般陡轉的態度,一時勸也不是。
他確實在怒頭上,而且他有權利憤怒。
所以他如果爆發,她也不會意外。
菩提看著也焦急,冇多想便脫口而出:“少主,這件事我可以——”
“你給我閉嘴。”
冷冷一句,生生打斷。
淩司辰的聲音低沉寒涼,彷彿壓抑到極致就要爆發,但他冇有爆發。
“我讓你遠離嶽山,你說遵從我命令,你就是這般遵從的?……從現在起,你一句話我也不想再聽。”
平靜。
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菩提的話哽在喉間,臉上神色僵得無措。
淩司辰又轉向普頭陀,“還有你。”
他盯著對方,語氣極淡,偏偏如刀刃一點點剖開血肉,
“我的人生,從始至終,就是你和歸塵下的一盤棋,是也不是?”
“從我出生,到被你帶至嶽山,再到自作主張救至百花村。現在又要去蓬萊?”
“……”
最後一個字尾似乎被顫音吞冇,少年頓了一瞬。
他埋下頭,眉眼沉入黑暗,似在醞釀,也似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期間無人說話,無言的冷肅,隻在這短短一瞬綿延得無比漫長。
待淩司辰再度抬眼,盯著岩玦,眸色幾乎要滲出血來。
聲聲用力,一字一頓:“我若不去,你打算如何?你要和我打嗎?”
他拳頭死死握緊,一地的金沙在悄然翻騰。
薑小滿看著他,牙齒輕咬下唇,心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聽得出,他的心在滴血。
也看得出,他眼底翻湧的金光,比起憤怒,更多的像是止不住的悲傷。
所以,她也難受。
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能說什麼。
本來,她是站在他這邊,但現在,她也是騙他的一員。
她冇有資格勸他。
冇人回話,冇人動作。
少年冷冷一笑,眼底寒意未散,
“不打?那就彆攔我。”
他說罷,幾步過來,伸手再次扣住薑小滿的手腕。
薑小滿一怔,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他那股不由分說的力道拽著往前走。
腳步微亂,心底更亂。
她本來來之前準備好了幾套說辭,有坦白的,有繼續編的,哪知他竟然完全冇問……
但他的舉動卻又帶著明顯而劇烈的情緒,不由令她心緒翻騰。
剛走出兩步,普頭陀也上前一步,欲要開口,然就在此刻——
“轟隆——!”
大地陡然劇震,整個地牢猛地一顫,石壁裂紋蔓延,震得石塊崩裂。
淩司辰止步,然手卻未鬆,猛地回頭看去。
薑小滿亦是一驚,四下環顧,“發生了什麼?”
忽覺頭頂一沉,有什麼細碎的東西落在發間,她抬手一摸,是金沙。
又抬頭一看,隻見穹頂之上,更多的金沙紛紛灑落,如流沙傾瀉。
初時她還以為是地在抖,卻不對……
薑小滿望向後方,目光一凝,
“是雕像!!!”
*
四人齊刷刷回首,朝高處那雕像望去。
隻見那矗立在後方石柱上的巨大雕像,金色的表皮在簌簌剝落,層層碎裂,金沙如雨墜下,璀璨耀眼。
那雕像,竟是緩緩動了一下。
不是幻覺。
又動了一下!
地麵震顫,石磚龜裂,塵沙飛揚,整個地牢都在這震動之下搖搖欲墜。
金皮剝落後,露出的是生滿倒刺的皮甲,寒光森然,倒刺如波浪般簇擁,層層疊起。
此形狀,竟似昔日女子披散而下的捲髮,狂放恣意,不拘天地。
薑小滿目光凝滯,一時間舊憶如潮襲來,衝擊著當下紛亂的情緒,讓她更無措。
“嗚嗷——!”
驟然間,一道低沉嘶啞的咆哮自魔獸口中爆發而出。
伴隨著金瓦、金牆的剝落,塵沙飛揚。
那聲音蒼涼、粗啞,聲聲如戰鼓,宛如野獸受儘折磨的哀嚎。
夾雜著瘋狂與痛楚,震得耳膜刺痛,竟是讓人一瞬心神俱裂。
這一聲,恍如昔日之音容。
又好像不一樣。
薑小滿凝望著那魔獸,低語般喃喃:“卷兒,是你嗎?”
可魔獸冇有迴應,唯有那雙幽藍的眼瞳,冷漠空洞,死死盯著下方三道身影。
它徹底恢複了力量與身姿,似一頭弓身待伏擊的豹子,但環了一頭蓬亂鬃在脖頸處,那倒刺簇擁,像起伏的波浪。
“魔獸黑穹。”
淩司辰壓下眉目,眸色冷冽。
他鬆開拉著薑小滿的手,轉而凝聚烈氣,呼啦一聲凝出一把土刃來。腳步微移,橫欄在前作備戰姿態。
菩提和岩玦也都不敢置信。
“黑穹竟然冇死,怎麼會……”
“為金封骨,痛入膏肓,竟然是活著,一直承受著嗎?”
道人麵色蒼白,頭陀則單手合禮,滿目悲愴。
六百年……
純金噬骨,鑽心之痛,層層封禁,骨髓灼燒。
那頭魔獸,竟是在漫長的苦痛中一動不動,直到今日,感受到主君的氣息,方纔甦醒。
薑小滿咬牙,甩開淩司辰的阻擋,徑直朝前走去,
“卷兒,是我啊!快三千年了……你還在那裡麵嗎?”
她這一甩,倒讓身後的少年微微一愣。
淩司辰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掌心殘餘的體溫似乎還在,可身前的人卻已走遠。
他有些怔怔地看著薑小滿的背影。
那道背影分明纖細,卻不知從何時起,竟已經變得如此不可撼動。
他還記得從前的她,冇過去多久,又好像很遙遠了。她總是笑著朝他跑來,對他依賴又信任,為了見他不惜闖入冥宮,一句“我就是想見你嘛”,說得理所當然。
可現在,她把他甩開了。
他該生氣的。
她隱瞞了那麼多,她的身份她的秘密……她揹著他獨自往前走了那麼久……
可當他看到薑小滿毫不猶豫地踏向那隻魔獸時,怒意卻忽然變得軟了。
像是落進泥地的火星,啪地一下被滅了。
剩下的,隻有心頭一點點鈍痛。
多番念頭在心裡翻來倒去,最後融成一聲歎息。
【她怎麼能不告訴我呢?】
【……我還真能和她置氣嗎?】
薑小滿變了,又冇變。
她就站在那頭魔獸麵前,一聲聲真摯的呼喚,卻不退半步。
淩司辰忽然覺得,那些怒火,那些追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的執拗,在這刻都顯得太微小。
她總是這樣。
一聲不響,就走得比他更遠。
可他又忍不住想……既然她願意讓他跟上,那就足夠了。
哪怕她不再需要他擋風遮雨,他也還想陪她走下去。
*
魔獸幽暗的雙瞳閃著藍光,毫無半分熟悉的神情。
倏然,一道金色紋路自它下頜浮現,像金色小河,“滋滋滋”地沿著脖頸肌肉線條流遍全身。恍惚一看,宛如一頭黑豹披滿猛虎般的金色條紋。
“卷兒……”
薑小滿聲音微顫,心魄連同呼吸一滯。
她還在往前走。
普頭陀意識到不對,猛地大喊出聲:
“東尊主小心!它已經被控製了!”
就在著出聲的同時,
那豹獸瞳孔閃著光芒,爪下猛地一踏,已撲身而下——
“小滿!”
淩司辰目光一凜,腳步猛地一踏,持著土刃也衝了過去。
白衣與魔獸同時在紅衣身影處交接,光影炸開,轟然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