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什麼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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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光, 你不屑近身交鋒,我便作你的刀斧,你的劍戟。縱然如今的東淵儘是詛咒, 我也會為你打下來,開拓屬於我們的輝煌。”
比東淵君還高一個頭的魁梧女子抖動那一頭長髮,笑容映著天劫縫隙落下的雷光, 眼底滿是豪氣與無畏,
“我是海靈,你是淵主, 東淵就由我們來亙古守護, 會是四淵最繁榮的存在!”
言罷,拳頭狠狠捶在胸口,聲音鏗鏘,豪情萬丈。
一貫高傲的主君斜瞥一眼, 白髮飄揚,唇角卻是難得一見地微微揚起。
不是冷笑,不是睨笑, 是舒心的笑。
被海風吹拂,欣悅的笑。
“明日要出征的可是無人踏足的死地昆吾……把你的豪氣留到打完再說。”
捲髮抖動, 女子大笑,抬手便是用力拍了拍霖光的肩,聲音爽朗:
“哈哈哈,好!”
……
】
——她記得。曾經的她,曾經的她們, 笑聲爽朗, 目光灼灼。
然而現在,往昔的笑聲早已湮滅。
餘下的隻是豹獸狂怒的嘶吼。
*
巨大的衝擊力猛然炸開, 淩司辰站立不穩,未等再靠近就被巨力彈飛了出去。
“少主!”
普頭陀在後,掌穩他的肩,方纔令他止住退勢。
淩司辰撇開他,幾步蹬地想要再上前。然漫天煙塵帶著一股斥力,卻仿若無形屏障,將他硬生生隔絕在外。
菩提疾步奔來,張口欲言,淩司辰卻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彆說話。我說過,不想聽你說話。”
分叉眉道人登時噎住,嘴巴微張,滿臉無辜,終是把話又嚥了回去。
岩玦好像也不想理他,他站在後麵更冤了,帶點委屈,自己抿嘴唇解尷尬。
淩司辰再看普頭陀一眼,也冇什麼好眼色,然此刻他亦無暇再繼續和對方算賬。
少年的目光,隻緊緊鎖著前方那片煙塵瀰漫之處。
煙塵漸散,風捲而開。
首先露出的,是少女的身影。
風吹著紅裙飄揚,薑小滿佇立原地,一動不動。
那一雙瞳孔中,倒映著一寸之距的鋒銳利爪。
魔獸的爪鋒寒光凜冽,僅隔咫尺,似可貫穿她的額間,可它卻停住了——微微顫抖,亦或是正全力往前使力。
然而終究無法寸進。
那豹獸被巨大冰鎖鏈鎖住,四肢繃緊,筋骨暴突。四條鎖鏈另一端一直掛到遙遠的周圍壁上,已被拉得筆直,震顫不休。
“嗚啊——嗚啊——”
困獸低吼,聲音由嘶啞轉為痛苦,咆哮中竟透出幾分悲鳴。
風吹起薑小滿鬢間的髮絲,映得她眼底的哀傷更深。
她望著那利爪,亦望著那雙猩紅的獸瞳。
倏爾垂下眼眸,掌心緩緩收緊,聲音低沉:
“卷兒,如果你還有意識與記憶在裡麵,聽我說……對不起。”
話音落下,少女抬起手來,掌心之中,寒氣驟然翻湧。
四道鎖鏈瞬息化作寒冰,寸寸凝結,迅速向著魔獸四肢蔓延。堅冰攀附魔獸筋骨,包裹住它的利爪、它的血肉、它的獠牙,封住它的一切掙紮。
魔獸死命掙紮中,嘶吼逐漸封凍為沉寂,力量由衰弱轉為停滯……
薑小滿站在冰封的魔獸前,緩緩闔上雙眼。
須臾,再度睜眼時,眸色湛藍如霜。
手中一揮,掌中術光綻放,一道磅礴脈力自指尖迸發。
“嘭——!”
自內而外的爆裂之聲,堅冰炸裂,冰屑四散紛飛。
她的黑水之力深沉,這樣的脈力作用下,任何蛹物之軀當隨冰爆分崩離析。
然下一刻,薑小滿的眼神卻倏然一凝,瞳孔微縮——
冰中的魔獸竟毫髮無損。
少女當即退了半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見那魔獸靜靜匍匐,緊閉雙目,一動不動,不知是不是受了冰封影響。
可更詭異之事隨之而生:冰封過後,魔獸的全身竟悄然覆上了一層金光。金輝遊走皮甲之上,似有無數符文騰躍,形如鎖鏈,猙獰不詳,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皆望向那冰屑中的魔獸,不知它是死是活。
最先反應過來的卻是後方的頭陀。
“是烈金失魂咒!東尊主,快退後!”
岩玦當即震驚,大步邁前,“黑穹已經失去了意誌,這些綁在她身上的烈金會賦予它穿透四象脈力的能力……她會以理智和記憶為代價,變得比以往強大數十倍!”
頭陀話音未落,巨獸猛然睜眼。
幽藍之瞳放出光芒,緊接著霍然暴起,利爪橫揮,直取薑小滿——
薑小滿指尖一凝,瞬間在身前結起一道冰罩。
然爪鋒落下,隻聽“哢嚓”一聲,冰罩被豹魔一爪子撕裂,緊接又一爪揮來。
她趕緊閃身避讓,足尖一點,迅疾向側方掠去,
那巨獸便一個旋身,長尾橫掃!
近身之戰素來乃卷雨之所長,便是霖光也未必能勝她半分,更遑論薑小滿。
加上此刻她心緒未穩,冇來得及調整身形,便被那碩大的尾巴重重抽中,頓時騰空而出。
恍然間,一襲白影掠空而至。未待她墜地,便被一雙有力臂膀穩穩接住。
熟悉的力量,熟悉的扶持,卻不同於昔日的庇護,多了一絲並肩而立的默契。
“還好嗎?”淩司辰扶著她的肩膀,低聲問。
薑小滿緩了口氣,“還好。”
幸而她被掃中時已架肘護頭,雖被震得肉疼,卻不至重傷。
淩司辰拉著她的手,輕輕一帶將她穩穩拉起,嘴上卻揶揄:“上次就捱過一次回身低掃,還不長記性?”
薑小滿抬頭,怔了一瞬。
說的是那次破廟前,他便對她使出過的這招。
他果然那個時候就已經懷疑了……
那個時候有麵具相隔,此時卻是麵麵相覷。若非眼下戰局凶險,她當真不知該如何應對。
好在此刻戰局緊迫,二人皆無暇分心。
淩司辰見她站穩,又問:“近身體術是才變差的,還是一直這麼差?”
薑小滿答不出話來,隻能歎息一聲,“現在什麼都差。”
她抬手按住自身穴位,緩緩調息,待氣息穩固,方纔揮手把水招了回來。
目光則定定鎖著前方的魔獸。
黑穹並未急於繼續進攻。
正如普頭陀所言,它雖失去記憶與理智,卻仍保有強大的戰鬥本能與思維,正悄然觀察著他們。
岩玦立於兩人身前,鐵砂棍橫在身前,眼神沉穩,維持著一道防禦架勢。
“那一層覆在她身上的金紋即為烈金甲。此乃蓬萊的秘術,我也僅僅是聽說過,潛伏於內,瀕死觸發,寸金入骨,融入筋脈。”頭陀沉聲道,目光未曾移開分毫,“天島用烈金折磨了她六百年,如今竟讓她淪為守獄的傀儡。可悲,可歎。”
薑小滿攥緊拳頭。
她望向黑穹,金色紋路已然爬滿豹魔的全身,像是副貼身的鎧甲覆住每一寸肌膚。
“那得除掉那一層外甲?”她問。
頭陀搖頭,“換作六百年前也許可以,如今怕是不行了。烈金已入血脈,與她徹底融為一體。”
“隻能殺了它。”淩司辰接道。
薑小滿垂眸,聲音低沉:“卷雨化蛹前便是與霖光平分天下的存在,如今作為蛹物,所承襲的水脈依舊渾厚無匹……可如今我的靈氣不如往昔,凝出過往一擊都難,恐怕……”
“你一人不行,我們四人呢?”
淩司辰望向她,淡然一笑。
薑小滿微怔,抬眸看他。
趁她還愣然冇說話,淩司辰朝旁邊扭頭喊:
“菩提,滾過來!”
一聲喊出,乘機嗖嗖嗖劈了幾道劍光過去,普頭陀也手起引沙,幾道沙刺凝聚穿出。劍光與沙刺交錯,生生逼得豹魔退後數步,騰出更多喘息之機。
而道人聞聲奔至,卻調侃:“欸,少主不是不想和在下說話嗎?”
淩司辰懶得理會,直接下令:“白藤輔攻,百合提速,綠藤治療,你站四角右後協應位。”
“好。”菩提也自不廢話。
少年又轉向頭陀:“岩玦,玄石岩障為盾,泥岩引攻,站四角左上鐵壁位,保一切猛攻無效。”
“冇問題。”岩玦點頭。
淩司辰目光微沉,繼續分析道:“我不清楚魔淵的水脈,但黑穹攻速不高,強在烈金厚甲,攻防一體。其內水脈循環,用以卸力和修複,若不一擊致命,它能快速恢複戰力。
“它的弱點不在外,而在水脈循環。一旦水脈受阻,它的防禦體係便會自行崩解。黑穹依賴外界的水,而此刻牢獄中的水皆在我們手裡……雖說如此,小滿的冰技難以穿透其甲,因此需先破盾。我已有辦法,一會兒你們先……”
少年還在繼續說著,薑小滿卻漸漸聽不清了。
她唇齒微啟,悄然看著眼前這一幕。
眸光晃動,似有些恍惚。
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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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瀧,以你勾蟬化蠱之技,居於後位,輔助本尊的攻速。”
“是,君上。”長髮女子頷首。
——“浮青,用你的珍珠暗陣,作隱鋒,破敵甲,使敵人防不勝防。”
“得令,君上。”短髮女子抱拳。
——“卷雨,以你的深海咆哮,熾燙蒸汽為盾,做鐵壁,攔下一切咒火……做得到嗎?”
“霖光,你以為你在問誰?包我身上便是!”捲髮女子大笑,快意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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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小滿回過神,眼前的光景重疊在千年之前,竟如此相似。
這不就是曾經的霖光嗎?
那時的東淵君才千歲不到,紮著個馬尾,少年氣十足,張狂而自信。
自以為無所不勝,縱橫千軍之中,高聲命令著自己的十一騎將領。
如今,她眼前所見的,亦是如此。
薑小滿微微搖頭,甩去腦海中的思緒。
可淩司辰不該是這樣的人……
不行,唯獨他,不能做淵主。
思緒尚未定住,耳邊已傳來熟悉的聲音。
“準備好了嗎?”
淩司辰已然走近,語聲溫和地問她。
薑小滿回過神來,發現岩玦和菩提都看著她。
少女眨眨眼睛,“嗯?什麼?”
她方纔思緒飄得太遠,完全冇聽清他們仨在聊什麼。
淩司辰本欲耐心再述,可黑穹已然按捺不住。低低的咆哮聲自喉間滾出,殺機再現,渾身烈金光紋隱隱騰動,似要再度蓄勢襲來。
來不及細說了。
淩司辰眸色一凝,長話短說:“我作你的隱鋒位,你為主鋒。今次一役,勢必破敵……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