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淩司辰還給我
“這就是……終獄?”前方傳來薑小滿的驚歎聲。
菩提隻看到她纖細背影一動不動佇立, 赤衣飄動,映著似乎是儘頭來自終獄的光芒。
而他自己卻已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隻能半靠在牆上, 艱難調息。
這第六獄、七獄、八獄過得可一點也不輕鬆。
他好久冇用協應之技了,這協應之技可比主隱鋒的攻擊技更耗心神。更何況薑小滿的攻勢變幻莫測,險象環生, 他真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生怕漏了節奏。
薑小滿戰完一場,還能活力滿滿地往前衝, 他卻隻能緊趕慢趕, 氣息紊亂。
菩提喘著粗氣,腳下一軟,扶著牆滑坐下來,手捂著胸口,
“東尊主……真的不行了,我得歇會兒……”
正要蹲下緩一緩,冷不防步聲一近, 緊接著衣領被一把揪起。
“唉唉唉!”菩提聲音都變調了,手忙腳亂揮舞幾下。
瞪眼一看, 果然是薑小滿。
紅衣少女已經摺了回來,不由分說地一把將他拽起。
“冇時間。”薑小滿言語乾脆,“過完這個就能見到他所在的暗室了吧?那就趕緊的,彆磨蹭。”
菩提無語,嘴角抽搐幾下, 隻能任她拖著走。
二人一路往前, 終於到了第九道獄門之前。
這終獄可不一般。
菩提環顧四周,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眼底難掩震驚。
與之前那些陰森壓抑、殺機四伏的牢陣截然不同,這終獄竟是富麗堂皇——頭頂石頂高聳,雕有金色飛鳥與祥雲;腳下則是鋪滿金沙的地麵,燦如白晝;四壁皆是雕梁畫棟,奢華至極。
然而最顯眼的,莫過於其間一座巍然矗立的巨大金色雕塑。
那雕塑約莫兩層樓高,豹形巨獸立於高塔之頂,血盆大口張開,獠牙外露,形態猙獰。金光沿著紋理流淌,竟似被黃金澆築而成。
“那個……就是……”薑小滿張了張口,艱難吐字。
菩提站在她身旁,恢複了肅然:“是卷雨閣下。”
薑小滿目中閃爍,有些說不出話。
她踏入那牢殿,走一步,停住,捏緊拳頭,才又走一步。
直至走到那雕像之前。
她抬首仰望,視線緊緊鎖著那魔獸之像,眼睛都忘了眨,又乾又澀。
霖光的心攥得死緊,那是埋在千年前的記憶,昔日並肩征戰的摯友,消逝的誓言與過往。
薑小滿低聲問:“她……到底經曆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菩提沉默少頃,纔回道:“九百九十九日純金灌注,以烈金封住每一寸穴位,徹底閉塞水脈之能。她已然化蛹,冇有意識,唯餘殺戮……或許,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正此時,隻聽得雕像之後傳來窸窣異響。
二人當即警覺,雙雙躬身擺出備戰姿態。
薑小滿素手一揚,將水蘭珠的水提煉出來環繞在腕間;菩提則雙眸微眯,瞳孔金光灼灼,墨藤之影在腳下遊走。
然則那雕像之後,卻是緩緩走出一道蒼涼人影,伴隨著鏗鏘的鐵杖杵地聲。
一襲灰袍,金髮飄揚,神色卻悲憫如秋水,似有千言萬語儘數化作無聲歎息。
菩提見狀,手中印訣一滯,“岩玦……”
金髮頭陀低低垂首,單掌作揖,向菩提行了一禮,舉止謙和如故。
薑小滿卻隻是看著他,神色漠然,言語也冰冷:
“把淩司辰還給我。”
岩玦並未答話。他抬首看了一眼高處的雕像,雕像上的金光反射,映得頭陀一頭金髮愈發耀眼。
“卷雨性烈,受儘苦難……她的苦痛銘刻於曆史,卻不該延續。”
頭陀語聲低沉,眉宇間是難掩的悲憫,“收手吧,東尊主。”
“你錯了,岩玦。”少女毫不客氣打斷,目光盯向高處,
“卷兒她是驕傲的戰士,直到最後一刻,都未曾放棄戰鬥。”
她視線回正,語聲更是堅定無比:
“本尊亦然。不到最後一刻,我絕不會放棄。不論是救回淩司辰,還是阻止你們!”
這一句擲地有聲,迴盪在這空曠牢獄之中,竟有種說不出的壓迫力。
菩提側目,靜靜看著那抹紅衣,終是默然無言。
岩玦金眸微顫,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半晌方纔艱難開口:“東尊主要反抗天命也好,要救贖瀚淵也罷,少主都不該捲入其中,不是嗎?”
“我不反對您的做法,但我唯一的願望,便是少主的平安與福祉。讓他上蓬萊,遠離一切,這難道……不也是您應該希望的嗎?”
薑小滿眸光卻驟然一冷。
又是這樣的話語。
說多少遍,不明白的人始終都不會明白。
“何為福祉……你的福祉,還是他的福祉?”
她一步邁出,拳頭握得骨節作響,腕間水甲低鳴。
菩提看她模樣,知趣後退,一則可以支援,二則尊主發力不由他妨礙。
“是福,抑或是禍,都輪不到你們來決定!混賬!”
下一瞬,便見那水珠在少女跟前凝成冰錐,尖銳如鋒,竟是毫不留情地朝頭陀襲去!
岩玦慌忙後退,五指翻轉,厚厚岩盾瞬間浮現,擋於身前。
可區區岩盾如何是那深沉黑水之力的對手?隻一觸,就崩散為散沙。
頭陀麵色一變,腳下急退。
禪杖一抹,錫環寶珠儘數退去,黃沙覆棍,在手中飛速旋轉。竟是化作一道旋轉的圓盾,將冰錐紛紛彈開。
冰錐如雨點般砸在圓盾之上,叮叮叮連聲不絕。
可頭陀卻是暗暗咬牙,額上冷汗涔涔而落。
他的黃沙一觸即潰,隻能靠那根鐵仗勉強抵擋,甚是狼狽。
薑小滿卻威視更盛,連聲嗬斥:
“憑什麼!憑什麼你們想把人帶走就帶走?你們想他做修士就修士,想他做魔就強行暴露他的身份,他難道不配自己選擇人生嗎?憑什麼!?”
她怒極,聲音如雷,迴盪在這金光輝映的牢獄之中。
怒意激盪,黑水翻湧。
被岩玦彈開的冰錐竟又被她收回,水光一凝,瞬息間化作更多冰錐,洶湧而至,宛若奔騰不息的怒濤。
“還上天島?”
薑小滿驀然冷笑,聲音森寒徹骨,
“是天島……是天島殺了淩蝶衣啊!你知道嗎!岩玦!”
此話一出,岩玦驟然一驚,掌中沙盾險些破裂。
“——什麼!?”
這是他不知道也冇料到的。
然驚訝之餘,卻恢複了鎮定。
他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主君不願說的,他從不追問。他能做的,唯有儘到臣子之職,貫徹主君的意誌。
哪怕赴死,也毫不猶豫。
岩玦心一橫。他深知這樣下去不是對手,虛晃一招,黃沙卷作迷障,掩映其身,趁機急速後撤。
薑小滿冇跟上,幾道冰錐紮入地麵,她勉強一停,冷眸掃向那躲至雕像後的暗影。
“出來。”她語聲冷厲,毫不留情。
頭陀喘息畢,再出來時,扯開了素袍。
他深知,普通的招數奈何不了那深沉黑水之力,土象之力在其麵前更是宛如紙糊。
如此,唯有一招。
他唯一生於土脈、受到磐元眷顧的祝福技——
兩條紋路刺青,一左一右。
左臂是那吞噬一切的進攻之技黃沙之蛇;
右臂金光熾烈,一尊金岩鐘罩浮於其上。
頭陀收起左臂,卻是右臂高抬。
薑小滿瞳孔驟縮,眼中震怒乍起。
這招,她知道。
岩玦的進攻本不算優異,但他的防守之力,整個瀚淵幾乎無出其右。
“岩玦,你大膽!”她怒喝出聲,急急抬手招水,誓要先發製人。
可頭陀卻是歎息一聲,神色複雜,“東尊主,得罪了。”
隨著他手臂一抖,施術起印,右臂金岩鐘罩上,符文一圈圈亮起。瞳孔的色澤也隨之泛起金光,竟是與那紋路相連。
不是普通的北淵兵將的金色,而是混著土脈之力,那如花綻開般一絲絲剝開的湛金。
薑小滿雙手急掐,額間滲汗。
冰藍色的寒潮宛若怒濤,自掌心奔湧而出,化作一條冰龍而出。
可那金岩鐘罩來得太快,幾乎就在冰龍成形的瞬間,金光霍然落下,震天動地,竟是將她與身後未及退開的長袍道人一同死死罩在其中!
——
冰龍轟然撞上鐘壁,嗡聲炸響。龍身崩裂,冰屑飛舞,卻是被全數攔下。
那金鐘罩裡,四下儘被耀眼的金黃所籠罩,刺目光華下,再也看不清他物。
薑小滿雙拳緊攥,不甘、憤怒,化作滔天寒潮。
她毫不猶豫便再度聚靈施術,冰錐、冰箭、冰刃,紛紛怒嘯而出,一招緊接一招——然而,均是徒勞。
靈氣不若烈氣那般取之不儘,本身就不多,卻是越用越稀薄,力度越來越弱。薑小滿殫精竭力,終是汗流浹背,猝然跪倒。
都怪她如今靈識衰微,不然就憑這金岩鐘罩,從前的霖光也是彈指可破!
可惡,可惡!
薑小滿手指死死摳緊冰冷的地麵,正要再試,背後卻有藤蔓悄然爬上。
帶著微微的涼意,遊走至肩背之間,讓她一驚。
薑小滿自然知曉是誰。
可她卻猛然轉身,斥道:“快住手!這是土脈之力……你若強行對抗,便是真正的北淵叛徒了!”
身後卻是菩提的微笑。
“叛徒?非也。”分叉眉道人眼底澄澈,帶著難以撼動的決然,“東尊主的一番話醍醐灌頂,在下羨慕您,如此明晰地知曉自己所求。”
“土脈如今一分為二,在下已然找到了要追隨的那一條。從今往後,少主的願望,便是在下的願望。”
薑小滿愣愣看著他,微啟的唇,終是闔成一抹笑。
“他一定不會想上蓬萊的。”
“在下明白。”
少女點頭,不多廢話。
菩提的烈氣源源不斷地沿著盛開的百合花注入,就像所有者的決心,溫潤又不失鋒銳。
——便將這股力量,化作利刃吧!
薑小滿再抬手,這次聚起的冰龍不若最開始那般細小,這次的,渾身披覆寒鱗,尖牙利爪,龍鬚飛揚。
“去吧!”
少女暴喝,冰龍仰天咆哮,直衝那鐘罩而去——
刹那間,冰藍與金黃兩色光芒交織,符文嗡鳴,鐘壁顫抖,竟被生生撕裂出一道裂縫。
還不夠,罩中兩人齊齊怒喝,皆是卯足全力。
一個金瞳璀璨,一個碧瞳盎然,伴隨寒潮狂卷,竟是轟然一聲,將那金鐘罩徹底衝得粉碎!
*
岩玦隻覺耳畔轟鳴,尚未反應過來,伴隨著鐘罩殘片四散,便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掀飛。
可冰龍未曾停下,巨口張開,直奔空中的頭陀而去。
那是薑小滿翻騰的怒火。
然而——
說時遲那時快,便在龍爪即將吞噬金髮身影的刹那,虛空中掠過一道白影,攜裹著金光,猛地拽住岩玦的肩膀,將他拉落至地。
少年穩穩落地,鍍上些金色的長髮舞動。落地一刻手則一揮,地上黃沙捲起,與撲咬過來的冰龍對撞在一起。
許是對方收了手,許是兩股衝擊都太強,
隻聽轟然巨響中,冰龍崩裂,黃沙四散,冰屑與塵沙交織,宛若繁星,點點灑落。
隔著那碎裂的星芒,薑小滿看見淩司辰金色的眸光。
熾烈而純粹,卻又映出她微怔的倒影。
淩司辰的目光從最初的複雜到漸漸柔和下來,長髮恢複墨色,瞳孔轉為深黑。
他薄唇輕啟,聲線低緩而溫和:“夠了,彆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