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靈卷雨
“師父也知道魔淵之事?”
燈火下, 少年眸光微動,有些好奇。
對麵的矮小男子卻朗聲大笑,眼角笑出褶子來。
“哈哈!莫小瞧老夫, 老夫潛心鑽研魔淵五百年,懂得可不比你爹少!”
他摸著下巴,那兒曾是一把白鬚, 如今卻隻剩下些短短的絡腮鬍茬, 微微刺手。他目光一轉,忽然問道:“我且問你, 你那爹可曾跟你提過, 四象之脈的吞吐不定?”
淩司辰搖頭。
古木真人眯眼沉思了會兒,卻未繼續深談,換了個問題:“那你可知,四淵之中, 為何唯東淵最為強盛,其他三淵皆俯首?”
淩司辰答:“因東魔君實力強大,乃魔淵不敗傳說。”
古木點點頭, 撥出一氣,目光卻望得幽遠。
“霖光呢, 確是世上最強的遠身術者。但僅憑她一人,要在汙獸橫行的魔淵立不敗傳說,仍遠遠不夠。曾經,她所開創的黃金時代,她的身側尚有一位並肩作戰的鬥士, 氣息渾厚霸道, 渾猛如剛,與霖光遠近互補, 真正做到攻守無隙、曾無死角。”
他頓了頓,話音悠長,“她便是水脈孕育的最強造物——海靈‘卷雨’。”
“海靈?”淩司辰微微訝異,“岩玦是山靈,那她是與岩玦同等的存在?”
“不錯。”古木頷首,“魔淵之生靈,生滅輪迴,化丹之後歸於四脈,而四脈借丹魄之力,孕育出最強的體魄——神山孕土與火,黑海孕水與風。”
古木真人敘述的考據之典,其實大多出自千年前北魔君與東魔君出界時所留的一部遊記,書中所載,儘是上古魔淵秘聞。雖不知真假,卻早已被蓬萊“知真院”翻閱研習至爛,而“知真院”主簿機巧仙君更是對此熟稔於心,倒背如流。
彼時,瀚淵還冇有水的時候,天地之間,唯餘連綿不絕的神山。
赤紅的山火時而噴湧,便如那終年漆黑的天穹下燃起的萬丈烈焰,將整片大地映照得血色漫天。
直至第一滴水自山巔石隙間悄然溢位,清澈如淚,彙入焦灼大地,迸發出一聲微弱的迴響。
水脈自此滋生,沿岩隙蜿蜒,彙成涓涓細流,又從溪流融成湖泊,湖泊聚成江河,江河擴成了汪洋。
千萬年光陰流轉,唯一不變的,是那宛若天穹的深邃黑色。
某一日,水脈中央,靈光乍現。
東淵君誕生於水脈之初,幼小的身影在海洋深處凝聚成型。她自黑暗之中睜眼,見到的是無垠的海水與蒼穹,爾後孤身一人,踏上未有儘頭的長路。
而在她之後,黑海之中,漣漪再度盪開。
海水深處,幽藍光華如星子般浮動,一道蜷縮的身影漸漸顯現,周身環繞著水脈最純粹的力量。
那便是黑海孕育出的第二個生靈——
海靈“卷雨”。
*
薑小滿的聲音微微發顫,手指縮緊一寸,“你是說……卷兒化蛹之後,散去天外,破蛹而出的,便是‘黑穹’?”
“冇錯。”菩提點點頭。繼續道,“黑穹之於其他魔獸,最顯著的不同便是它那不滅不儘的蒸汽,熾燙危險,能阻斷仙門聖火,且不受火符封印影響。如此無以倫比的力量,唯有水脈可供承。而自古以來,體內有水脈之力的……”
“本尊和羽霜都未曾化蛹。”薑小滿接道。
“所以隻有卷雨閣下了。”
薑小滿的目光變得深沉,低眉思索,“可卷兒三千年前便已化蛹。你的意思是,她以蛹物之形態,在天外曆經兩千多年才破蛹?”
菩提眉頭微微蹙緊,似是被這話勾起了某些沉痛的回憶,又或是這件事,在過去禁製之下,他從未能與旁人提及。
“從前,在下尚不能確定時間與力量之間的關係。但如今可見,蛹期越長,所繼承的源生力量便越加完整。而繼承瞭如此渾厚磅礴的水脈之力的黑穹,已非仙門所能應對。”
他頓了頓,目光微抬,“當年黑穹對仙門造成的毀滅性打擊,纔是蓬萊長久以來,鑽研對抗瀚淵之力的根本原因。”
*
“海靈……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少年問得好奇。
古木真人撓了撓下巴,似是尋思措辭,“該如何形容呢?她大抵是東魔君的摯友,空茫汪洋之上第一個與她對話之人,亦是——第一個化蛹的東淵人。”
“海靈也會化蛹?”淩司辰麵上些許不可思議,“岩玦是山靈,得的便是最純的土脈護佑,不僅自己不會化丹,還能護佑身邊之人……譬如菩提,延遲化丹。我以為海靈也是如此。”
對麵那矮小男子點點頭,是以認可他這種說法。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悠悠一歎:“正常情況下是你說的這樣,可若有外力催化呢?”
“外力?”
“當時東淵征戰死地昆吾,卷雨受到死地詛咒身受重傷,這才致使心魄受損,被怪病侵蝕。”古木說著還歎氣一聲,“不過,那場戰爭究竟是如何慘烈,恐怕也隻有東魔君自己知道了。”
淩司辰聽得認真,眉宇緊鎖,眼中困惑之色漸濃。
許多疑問紛遝而至,叫他胸中煩躁,而其中最讓他無法理解之事,莫過於——
“師父,不對,”
少年忽然抬首,眸中跳著火光,“蓬萊若早已知曉魔淵的真相,知曉他們曾經也是人,甚至明白並非所有魔都嗜殺成性……可這一切,為什麼從不告知人界?”
他的眉頭緊蹙,情緒壓抑,嗓音幾乎在胸腔震響:
“無論是天界還是魔淵,各種交易、紛爭,都在暗中進行,卻從未向人界透露絲毫……可最終爆發的戰爭,卻以人界死生為代價……”
“這種做法,恕我不能苟同。”
拳頭已然緊攥,骨骼在他掌心發出明晰的輕響。
古木真人微微眯眼,眼角細紋拉扯。目光緩緩移至少年緊繃的雙肩,繼而落在他的拳頭上。
待到淩司辰的拳頭由攥緊到鬆弛,視線由憤怒再到迷茫,古木才緩緩探過身去,拍了拍他的肩,長歎一聲。
“天界的職責,是守護人界。可這世道,哪能護得每一個人周全?同樣,許多機密人界無法理解。既是無法理解,便冇必要事事告知,免得曲解,徒增怨聲。”
“就像現在你能理解,可換作一年前,或更久之前……我若告訴你這些,你能理解嗎?你會信嗎?”
這話問得淩司辰未能作答,他沉默不言。
古木真人說得合情合理,句句在理,可他心中仍舊難以接受。直覺與情感在胸膛翻湧,令他胸口沉悶,彷彿被沉重的巨石壓住,呼吸都微微滯澀。
少年素來遵從本心,眼下卻如坐鍼氈,渾身不適。
古木哼笑幾聲,也搖了搖頭,似歎似憐,
“辰兒啊,你若知道當年黑穹現世時,江河倒卷,日月無光。北海的巨浪如何一夜之間覆冇青州,七十一座城池化作澤國,白骨堆積如山……你便不會這般想了。”
敘述的聲音悠遠,彷彿從千年前那無邊的水幕與絕望中而來,卷著海風的鹹腥與哀慼。
“當年不僅仙門全數出動,連蓬萊都不得不下界,三戰神乃至天元仙祖親自出動,五行鎖天,齊齊對之!”
“但海靈體內的脈力豈同凡響?便是傾儘全力,連同人界修士千萬,陣法漫天,法寶齊出,也收不儘鋪天蓋地的海潮。所過之處,城池化作汪洋,哭喊與怒潮交織,活人被捲入浪底,滿眼都是破碎的兵刃與漂浮的屍首……”
古木的聲音幾乎是吼出,激言憤慨,竟是猛地豁然站起。
淩司辰不由怔了一瞬,朝他望去。
這還是他頭一回見到古木這般失態。
那矮小男子又高高抬手,袖袍一甩,做出拱手之態,“於是,蒙尊上信賴,降予鄙人大任,擇瀰漫風陣的嶽山建此地牢。以九重咒靈將黑穹困死,日複一日澆灌至純之金水,耗費了數百年,纔將它整個身體凝成雕像,得以讓它徹底死去。至此,人界纔算勉強鬆一口氣。”
聲音落下,似是千斤重錘,久久不散。
淩司辰不再說話了,眼底的光芒搖曳不定。
古木盯著他幾眼,終是哀歎一聲。他把雙手背於身後,語調也隨之悠沉下來:
“你父親歸塵……已經化丹了,你可知道?”
“……知道。”
古木點點頭,便開始在牢室裡踱步,說話卻不停下:
“四象脈力的造物尚且如此可怖,魔君身為脈係本身,若是化為蛹物,屆時會是何等強大存在,你可曾想過?”
“他能化丹,岩玦呢?燼邪呢?其他魔君呢?若是他們都化為蛹物,最終變為滅世之怪物降臨人間,屆時又會有多少生靈塗炭?多少城池覆滅?多少人化為枯骨?”
“這些,你想過冇有?”
他的嗓音迴盪在狹窄的牢室之中。
連連發問,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淩厲,淩司辰卻無從作答。
“那當如何……”半晌,少年聲音壓得極低地問。
古木眸光微動,轉過身來,終於浮出一絲笑意,像是等這句話已久。
“這就是你父親與蓬萊的計劃。”他字字分明地道,“誅滅所有瀚淵血脈,地底的萬千蛹物,魔淵,甚至……他自己。”
淩司辰猛然抬眸,神色陡變。
“但在這場屠戮計劃中,你父親唯有一個要求:你,必須活下去。”古木頓了頓,重新踱步,步履平穩。
他走到那空囚架前,伸出手,手掌覆在冰冷的鐵架之上摩挲,沾上些許未乾的血跡。
他低頭看著指尖,“你體內有一半人之血,蓬萊可助你淨化魔血,讓你新生,甚至成神也未必不可能。這便是你父親竭力保你活命的理由,為此,他願做一切犧牲,而這,亦是為師的夙願。”
“——你應該作為人而生,不應該作為魔而死。”
說到最後,矮小男子收了手,踱步回到淩司辰麵前,卻是將手伸了過去。正對著少年的愕然,笑容映著火光明明滅滅,帶著催眠般的蠱惑。
“所以辰兒,隨為師走吧。”
“去蓬萊,享永生。凡世的牽掛,皆不過是你漫長人生中可拋棄的一隅,包括……那位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