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獸獄
有菩提的崑崙口訣傍身, 前四獄皆是萬變不離其宗,形移而神不變。
縱有機關暗器,也不過是些虛張聲勢的小伎倆, 倒未費什麼功夫。
直到二人一路前行,踏入第五獄,菩提卻是忽然止步,
“自這一獄起, 陣式便截然不同了。”
“如何不同?”薑小滿隨口一問。
菩提先不答,而是吟咒結印。
隨即指尖一點, 一道光芒自他指尖疾馳而出, 倏然炸開,映亮了整個囚室。
眼前景象豁然明朗:
這一獄冇有鐵籠,冇有金絲符陣,反而是一個向下凹陷的方形大坑。四壁以玄銅鑄成, 銅壁上佈滿細密符文,幽光一閃一閃,映得銅壁慘白如雪。
坑很長, 上麵全是施加的禁飛咒,看來飛是飛不過去的, 還得從下麵過去。
而往下看,那大坑中最是陰森駭人的,便是那三尊石像。
分彆為虎、獅、豹。兩左一右,分列三角,皆以粗大的黑鐵鎖鏈相連, 姿態僵硬卻隱有一股狩獵般的威勢。
薑小滿站在坑沿, 指尖點著唇,
“這玩意兒……按經驗, 踏進去就要活過來的吧?”
“在下也冇下去過。”
“你早先說,自第五獄起,你的崑崙口訣便冇用了?那看來隻有一個辦法了。”
“正是。”菩提苦笑著點頭,“因為從這‘伏獸獄’起,符文皆是蓬萊仙文,與後麵的四獄皆是用來——喂!東尊主!”
話音未落,便見紅色身影已然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
菩提倒吸一口冷氣:“倒是聽人把話說完行不?”
扶額歎了口氣。
無奈,隻得也跟著跳了下去。
*
薑小滿落地一瞬,那石像便簌簌剝落,露出的竟是以白鐵鑄就的猛獸。
獅如金鬃,鬃毛儘是鋒利鋼刀;虎如赤焰,斑紋中竟隱有火光流轉;而那豹,遍體黑鱗如刃,寒光畢露。
三獸血眸猩紅,竟同時怒吼撲來,
薑小滿卻隻是腳尖一點,赤衣掠影,已輕飄飄落在丈外。
“水蘭珠,助我破局。”
纖手一揚,脖間水蘭珠幽光流轉。
那珠中之水確是夠量,足足有幾桶之多,此刻凝結成三柄腕口粗的冰針,“唰唰唰”破空而出,直取三獸咽喉——
可那冰針方纔觸及,竟被那白鐵般的皮肉擋下。隻聽一陣脆響,冰針竟應聲崩裂,星星點點散落一地。
薑小滿微驚,手腕一勾。
冰屑瞬間化作水霧捲回,凝成一顆碧藍水球,懸浮身側,隨時備戰。
“有點意思。”她冷哼一聲。
這時身後傳來衣袂飄忽聲,菩提也跳了下來。
落地見此景,男人趕緊拂袖掐訣,四周立時有墨藤破土而出,與再次反攻而來的三獸抵擋一陣。
“東尊主莫衝動啊,這三頭乃獅虎豹三鐵騎,乃玄陽宗先祖天元仙尊所鑄,鑄成之日更添了蓬萊引以為傲的烈金之咒……”
“廢話太多,說重點。”
菩提歎了口氣:“就是說……四象之力無效的意思。”
說話間,那黑豹已撕破墨藤,鐵爪裹挾烈風便猛撲而來,緊接著獅與虎也左右殺至。
薑小滿足尖輕旋,側身閃躲,與菩提一左一右避開,倒是毫不費力。
而那三隻猛獸撲空,狠狠撞在一起,發出鐵骨交鳴的巨響。
薑小滿手腕一揚,碧藍水球潑出,瞬間便將撞成一團的三頭猛獸凍結成了冰棍。
她能感覺到,這冰封估摸堅持不了太久。三獸掙脫之力出奇猛,冰層在微微龜裂。
薑小滿想了想,忽地朝對麵扯嗓子喊道:
“菩提,你的百合還能開出來嗎?”
對麵的人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啊?應該……還能的。”
“趕緊給我使出來。”
薑小滿說完掌心一變,指尖旋動,換了個不同的手勢。
隻聽“哢”的一聲脆響,那包裹三獸的冰塊瞬時瓦解。卻未消散,而是化作漫天碎屑,寒氣繚繞。
下一瞬,竟在空中凝成無數細針,密密麻麻,直直籠罩住剛破冰而出的三獸。
菩提瞬時就明白了。
這招,瀚淵無人不識、無人不曉,千針如雨、貫穿一切。
——正是那威名遠揚的“銀雨千針”。
而他自是知道這起陣之時,寶貴時間隻有一瞬。
捕捉這一瞬,亦是對協應的終極考驗。
道人雙眸金光乍現,額上兩隻枝角隱隱抖動,一條細藤自薑小滿腳邊破土而出,悄無聲息地攀上她的脊柱。藤蔓青翠欲滴,將渾厚之氣儘數渡入。
“纖塵百合,綻!”
隨著菩提話落,那藤上竟接連綻開細小百合,如一串珍珠,又如流蘇垂墜,卻將氣息無限擴大、彙聚。
薑小滿感受到體內靈氣暴漲,五臟六腑皆似有奔流怒濤般的湧動。
她抓準氣息湧至巔峰的那一瞬,指尖一捏。
那萬千銀針頓時如狂風驟雨,裹挾著碧藍寒光,破空刺入!
“噗噗噗——!”
尖銳刺耳的爆裂聲接連響起。
銀針刺入白鐵,紮穿金咒,撕爛符紋,所到之處無不崩裂粉碎,刺目的金光和鐵屑紛飛。
那三頭白鐵猛獸未及哀嚎,便被刺得千瘡百孔,軀殼如破氣皮球,變成一堆廢銅爛鐵。
千針過後,銀芒褪去,隻見銀針儘數化作清冽水流,自那廢鐵上的成千上萬細密孔隙中淅淅瀝瀝地流出。
薑小滿收了手勢,冷哼一聲。
“也不過如此。”
——
菩提大口喘息,手中細藤收了回來,散落的百合花瓣也化作青光消散。
方纔那一瞬,他若是晚一分,必然錯失良機。屆時不但要吃癟,估計還得捱上薑小滿一頓痛罵。
好久未做協應,一上來便是這般高強度的招式,實在難搞。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冇想到……
烈金克四象,然萬物終有極限,一旦超過這個極限,便是所謂“大力出奇蹟”。管他什麼剋製,力量碾壓之下,皆無往而不破。而東淵君的黑水之力,再加上他的百合相助,顯然已是超過了那極限。
按理說,曾經的東淵君,便是冇有他的百合相助,怕也能輕輕鬆鬆……
菩提目光微垂,麵上不顯,褐色眼珠卻悄悄地挪向走過來的薑小滿。
如今的薑小滿,究竟有幾分過去的實力?
腦子思考著,他嘴上卻是調侃:“不愧是東尊主,這般氣勢,看來瞬息可抵終陣啊。”
薑小滿倒恢複了輕鬆神色,唇角勾出俏皮的笑來,“還不錯,看來北淵最強協應也並非浪得虛名。就是……”
她頓了頓,故意拉長音調,“比我家霜兒次點兒。”
說著,手腕一勾,地上散落的水流便似有靈性般迴旋,儘數凝回她脖間那顆水蘭珠中。
冰藍光芒收斂,竟似從未動過一般。
薑小滿輕輕摩挲了一下水蘭珠,笑意盈盈,很是寶貝。
菩提卻是無奈一歎,扶額搖頭,
“東尊主,在下是土象,羽霜大人是水脈。同脈相合,讓屬下如何超越?非要強行超越,也隻有南尊主的流雲驚鴻‘風引謠’了。”
薑小滿卻嗤之以鼻:“得了吧,讓他作協應?聽他一路毒舌,還不如讓我死。”
“也是,您的實力,確實無需協應。”菩提倒是禮貌,溫和迴應。
薑小滿不語。
少女垂眸,纖白手指微微翻轉,看著掌心凝思。
比之前更熟練了,至少恢複了有三成了。
——這便是霖光的力量。
雖未儘複巔峰,但僅僅三成,三成,便足以打破蓬萊這些自以為是的禁錮。
有這等力量,管他什麼神陣鬼陣,統統無法阻擋她前行。
她要救人,誰攔,誰死。
“走吧。”
薑小滿拂衣一擺,弓腿微曲,便打算躍上前路。
可就在此時,菩提忽然喚住了她。
“等等。”
薑小滿停住,回頭看他。
菩提卻並不在意她那微涼神色,麵色認真道:
“雖說東尊主破了陣,但早先在下想說的,還未說完。便是要抵達終牢之陣,有些事,東尊主還是提前知道的好。”
分叉眉道人眼中似有深意。
薑小滿略一沉吟,索性轉身,
“說吧,什麼事?”
“譬如,當年牢困的魔物共有五頭,而這九重困穹,卻設有九座牢獄……東尊主就不曾想問,為何少了四頭?”
“這重要嗎?”薑小滿語調淡然,眨著大眼睛。
菩提卻一笑,搖了搖頭。
他也不管了,自顧自就開始解答:“其實爾後的四獄,自這一牢起,皆是為困最終的凶獸所設。因此魔獸麵目黢黑,獠牙如當時出名的斬穹劍,故賜了它一名為——‘黑穹’。”
分叉眉道人頓了頓,目光微深,“仙門喚其黑穹,可它未破蛹前,也曾是瀚淵人。後來,我循著卷宗記錄一路調查,才終於知道黑穹是誰。”
“是誰?”薑小滿問。
這次,菩提等了很久纔開口。
開口時語調沉緩,似是歎息,微風拂動衣角,捲起塵埃。
“其人乃三千年以前的傳說之將,便是我也隻是從故事裡聽過她的威名……”
此言一出,薑小滿回眸的目光驀然睜大。
菩提望著她,緩緩吐出那沉封已久的名字:
“東尊主可還記得,當年您率千軍征戰昆吾死地,感染詛咒而身死的海靈——‘卷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