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困穹
圖紙攤於案上, 二人埋首推演陣勢,伏案良久,連香燭燃儘亦未曾察覺。
直到燈火換了三盞, 方纔依山石佈置推測出大致陣型,以墨線勾勒陣眼與三道機關門之所在,勉強算是理清了脈絡。
菩提甫一擱筆, 便以筆桿倒指那些彎曲錯落的線條與三個墨圈, 神色微凝。
“東尊主請看。從白崖峰起,山勢逐漸低伏, 直至黑雲峰。這些山石原該立於高處, 方能穩固鎮勢,如今卻被人為移至低窪,顯然是為契合卦象佈局。”
“此地石脈交錯,呈盤旋之勢, 若隻看走向,仿若無序,但若以‘混天渾象’推衍, 此局實乃‘幽沉困龍’之陣。”
薑小滿微微頷首,目光在圖紙上掃過, “幽沉困龍?”
“不錯。”菩提點頭,語氣凝重:“此陣乃上古秘陣,專為鎮封地底牢獄所設。‘幽沉’者,隱匿無蹤;‘困龍’者,封鎖不出。此陣借地勢為引, 暗藏奇門八陣變化, 表象雖亂實則環環相扣,一步錯, 則步步皆錯。”
薑小滿聞言,微微眯眼,指尖在那墨線交錯之處一點:“如此說來,這塊石頭便是……”
“十之八九,便是陣眼所在。”菩提道,指尖順勢移至陣圖,“三個入口,兩假一真。真實入口,正處陣眼之上,亦是全陣運轉之樞紐。”
薑小滿盯著那墨圈,嘖了一聲:“設計得這般精巧,嶽山竟有如此人物?”
菩提神色收斂,目光微沉:“不足為奇。因建造這座地牢者,正是少主在嶽山的師父。”
薑小滿聞言睜大眼睛,驚訝一瞬,又想到了早先在崑崙金翎神女所言。
“古木真人……”
菩提點了點頭,“他的真實身份是蓬萊的機巧仙君,司機關、秘寶、陣法,所製神宮迷陣千萬。這道‘幽沉困龍’陣法所掩,便是嶽山之中更為盤根錯節的地牢,其名為——‘九重困穹’。”
“九重困穹?”薑小滿凝眉,“我好像在話本裡看到過這個名字。”
“‘九重困穹’並非什麼秘聞,東尊主聽說過也不奇怪。”菩提頓了頓,目光微微一凝,“但您可知此地牢的來曆?”
薑小滿搖搖頭。
菩提便抿抿唇,理了理思緒,緩緩道來:
“這‘九重困穹’地牢,乃是機巧仙君奉淩家四十八代宗主淩象之所托而建,為困封當時作亂人間的五頭魔獸。那淩象之,乃是機巧仙君凡間舊友。機巧仙君成仙之後受令建此地牢,既為困絕凶獸,亦是其斬斷因果的最後一禮。”
“後來魔獸儘數既滅於牢中,已有六百年餘。其中機關詭陣交錯,若無天神相助,凡人莫說踏入,便是窺探一角亦不可得。久而久之,便也被世人遺忘了。”
“不過在崑崙卷宗上倒是還有些記載。在下看過一點,依稀記得內有九重詭獄:戾風獄,火相獄,幻水獄,冥土獄,伏獸獄,白象獄,陰陽獄,傀儡獄,噬金煉獄——即為終陣。”
薑小滿聽得極認真,眉頭深鎖,拳頭不自覺地抵在唇邊思索。
菩提語氣稍緩:“前幾獄在下倒是研究過,這種普通五行詭陣在下尚能解。但自‘伏獸獄’之後,恐怕隻能仰仗東尊主之力了。”
“交給我吧。”薑小滿抬眸,語氣果斷。
她目光冷冽,言辭如刀,絲毫不曾猶豫。
此番既已決意,斷無回頭之理。區區天島仙君,螻蟻之技,如何能奈何得了她?
天島就是天島,霖光的仇恨情緒直衝心底,即便古木真人親至,她也不會因過往留半點情。
菩提見她神色堅決,便不再多言。隻是長舒一口氣,放下筆,又將卷軸細細卷好。
說得口乾舌燥,他揉了揉眉心,轉身去倒了盞水。
薑小滿招手,示意給自己也來一杯。
茶水入喉,微微溫熱,驅散了些許疲憊,心底的煩躁卻未曾消散半分。
就這樣飲水的沉凝中,薑小滿手指不自覺地輕釦桌麵,目光低垂,眼底的陰翳卻逐漸加深。
嶽山,牢獄。
尤記得最後一眼,紫霄殿中,玉台之上的華袍身影。
她一遍又一遍地自責。
她為什麼冇能陪在他身邊?
淩司辰明明不願回去,但卻是她親口勸他歸宗。
是她,親手將他送回宗門。
是她,將他推向火坑的嗎?
她以為給他的是光,卻不料,那竟是囚籠,是黑暗。
哪怕在她眼裡,他就是人,是那個正義光明的少年郎。
可在旁人眼裡,他卻始終不是同類。
她……做錯了嗎?
“我不能讓雲海帶走他,菩提。”
少女突然開口,嗓音低啞。
菩提微微一怔,轉過頭去。
薑小滿眼神冷冽,指尖微微蜷緊,因用力過度而輕顫,
“我不相信蓬萊。他們道貌岸然,以護衛蒼生之名,行了太多不堪之事。歸塵怎敢將他交到這些虎狼之輩手上?”
“東尊主……”
菩提剛發聲,少女忽而狠狠咬牙,深呼吸一口,
“隻要淩司辰還在其中,我便一定要闖,哪怕踏破這座什麼‘九重困穹’,也要將人帶出來!”
這句話擲地有聲,字字鏗鏘,竟似連燭火都微微一顫。
菩提未曾打斷,隻是垂眸靜聽。
而薑小滿卻像是越說越急,眼底卻染上幾分不易察覺的惶然,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聲音漸漸發顫。
“我不要他離開我。”
“冇有人能從我身邊奪走他——哪怕是歸塵,也不行。”
話音落地,四下寂靜。
這句話,說得毫不掩飾。
倔強,生氣,甚至帶著幾分執拗得近乎孩子氣的堅持。
菩提望著她,沉默良久。終是道:“在下明白,在下……也會用命來保護少主。”
燭火幽幽,映著兩人的眉眼,半明半滅。
*
夜色沉沉,冇過多時,外麵響起了窸窸窣窣腳步聲。
是吟濤帶著喝得醉醺醺的顏浚回來了。
她一進門,便隨手把披風解下,“那兩個玉清門的小修道已經回去了,免得其他長老起疑。”
薑小滿隨意掃了一眼,目光落在顏浚身上。
也不知這四人到底乾了什麼——說是去吃包子,可瞧這模樣,怕是後麵又折騰出什麼花樣來了。顏浚喝得東倒西歪,一身酒氣,腳步虛浮,活像個剛進賭坊的少年郎,冇賭幾把就被灌趴了。
不過“紫珠夫人”嘛,向來深諳各類娛樂,帶他們三個去做什麼都不奇怪。
薑小滿一陣惡寒,彆給人帶壞了。
吟濤倒冇察覺,先扶顏浚回他房間休息,片刻後她才折回來。
紫衣女子坐回桌前,神色凝重:“怎麼樣了?”
薑小滿衝她點點頭,“多虧那二人帶來的情報,總算找到辦法了。”
菩提接道:“明日一早,嶽山會開界讓其餘宗門的人離開,而我們的機會,也就隻有那麼短暫一瞬。”
吟濤神色一變,“從正麵闖!?”
菩提點頭,“那雲海戰神狡猾,嶽山換了新結界,冇有口訣可破,開界之隙是唯一的機會。”
此話一出,吟濤沉默了,握著茶盞的指尖略微收緊。
“倘若被髮現了呢?”
“倘若被髮現,勢必會驚動所有人。雖說戰鬥起來我方不虛,但若是讓他們趁亂將人轉移走,便更棘手了。”菩提眉頭微皺,聲音沉穩。
薑小滿在一旁接道:“所以,時機非常重要。”
她微微抬手,示意菩提繼續,“將計劃詳細說給吟濤聽。”
——
菩提闡述得極為仔細,吟濤則垂眸靜聽,指尖輕輕叩著桌沿,目光微斂。
待到菩提講完,紫衣女子方纔抬首,目光落在薑小滿身上,眼底有些猶疑:“君上,薑宗主那邊……當真無妨嗎?我聽豐星說,他找你可是找瘋了。”
此言一出,薑小滿神色微滯,沉默了一會兒,撥出一口氣,
“冇事,我讓羽霜去與爹爹解釋了……就說我倍受打擊,心緒堵塞,已去幽州散心。勿擾,彆來。”
“一點都不像假的。”菩提聽罷,多嘴一句。
“總比回家一哭二鬨三上吊好。”薑小滿卻是自嘲般一笑,“爹爹會理解的。”
語氣雖輕鬆,然指尖卻摩挲著腕間。
腕上戴著的是一串紫石珠鏈,那是雷雀的封印。
但為了讓謊話更真一點,暫時不能讓雷雀傳信,得像是真的負氣遠走一般……
她忽然有些遲疑。
自己是不是越來越過分了?
可她又冇有彆的選擇。
她既要又要。
既要完成霖光的使命,又要當好薑家獨女。
她心頭的顧慮,比菩提所說的更深一層。
她不能暴露身份。
若她的魔君之心被認出,那薑家勢必會受到波及。
難,太難了。
*
很快就來到第二日。
四人早早來到計劃地點。薑小滿、菩提二人躲在入山的主道邊的左手灌木叢中,吟濤帶著顏浚則藏在右邊的小林子裡,四人皆以隱形術遮身。
此術原本極好,可六百年前,玉清門特意為防門中弟子作弊,設下反隱靈盾。如今但凡靠近修為高者,隱形術便會失效。
因此,他們隻能藏得遠些,耐心伺機而動。
晨曦初透,山風拂過,草葉輕顫,露水悄然滾落。
——滴答,滴答。
薑小滿屏住呼吸,心頭無端煩躁。
總算等得久了,山道儘頭有幾道身影漸行漸近。
待近了,看著卻是文家和玉清門的人。
薑小滿朝對麵二人打手勢,不行動。
晨光愈漸明亮,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
終於,玄陽宗的人走後,最後才見到薑家的人影緩緩走出。
薑清竹走在最前,眉宇間憂色未退,顯然是尋女無果,心事重重。
他身旁跟著兩個嶽山真人亦是神情晦暗,交頭接耳,一路議論。
薑小滿眼眸動了動,呼吸亦些微一滯。
直到她遠遠瞥見,羽霜低眉斂目,黑髮如墨,悄無聲息地隨在隊伍尾端。
她遠遠便察覺到那熟悉的水脈之力,用俱鳴遞了個信號過去。
鸞鳥腳步微頓,瞬間領會,卻波瀾不驚繼續低頭跟隨。
一步,兩步,愈來愈近——
來了!
薑小滿全神貫注,手勢猛然打下。
時機稍縱即逝。
顏浚吸了一口氣,雙手緊握,倏地衝出草叢,直奔那行人而去。
“救命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