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峰頂
“救命啊!”
少年聲嘶力竭地喊著, 跑得趔趄,狼狽撲倒在地。
有隨行淩家弟子認出他,看他滿身都是傷痕, 忙上前攙扶,
“顏師弟!?你怎的在此,發生了何事?”
顏浚慌忙抓住對方, 眼珠微轉, 目光悄悄掃過身後。
有一半人已出了結界,另一半人尚在後頭緩步而行。霜兒姐姐垂首斂目, 穩步跟隨, 恰好處在最後。
還得再堅持一會兒……
他連忙又大喊:“我……我被魔物擄走了!”
“啊!?”薑清竹亦是吃了一驚,忙過來檢視,手中運氣替他療傷,語氣安撫道:“小兄弟彆急, 慢慢說。”
顏浚心頭緊張,抓著人衣袖不撒手,嘴裡含含糊糊地亂說:“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 就在那邊,一直跟著我, 那魔物獠牙如刃,差點把我撕成兩截啊!”
眾弟子聞言麵色大變,登時警惕。
便是這短短幾息時間,羽霜趁亂退至隊伍最後。手指一勾,一縷冰霜悄然攀上結界縫隙, 強行穩住那欲合未合的結界。
孰料, 結界之上烈焰般的靈力卻沿著她的手臂寸寸襲來,竟是將羽霜燙得指尖一顫, 驀然鬆開。
就這一鬆,結界就在飛速閉合。
菩提藏於暗處,見勢不妙,手中法訣陡然變換。白藤破土而生,刹那捲住薑小滿的腰,將她往結界豁口移去。
可人冇送進去,反倒被抵在結界前。
薑小滿怕影響隱形術,不敢妄動也不敢發聲,隻能用俱鳴向羽霜示意:開口不夠!
羽霜強忍手臂灼痛,再次操控冰霜扯動結界豁口。那豁口加寬數寸,然符文卻隨即閃爍起來,隱隱有警兆浮現。
菩提認得那警兆,心知結界再撐下去估計就要震顫發聲,情急之下法訣連掐,翠綠藤葉倏然攀上白藤,層層交疊,將薑小滿與羽霜牢牢裹住,將二人體積壓縮到最小。
他自己也一咬牙,腳下一蹬,衝過去借力猛地一推!
結界閉合的瞬間,三人硬生生從縫隙中擠了進去,光華陡然合攏,符文嗡鳴,險些將菩提的衣袖生生撕碎。
好在藤葉裹覆,三人落地無聲,一落地順勢便往旁邊一閃。
結界前,眾人隱約聽得身後有異動。正要回頭,顏浚指著前方喊著:“魔物!出現了!就在那邊!”
眾人順勢望去,便見林間霧氣翻湧,竟有泡泡浮現,“啪——”逐一破裂,魔氣四溢。
“有魔!”有人驚呼,“好強的魔氣,真的有魔在那邊!”
眾人再不猶豫,儘數朝林間奔去。
顏浚留在原地,望著一群遠去的身影,這才鬆了口氣。
回頭檢視結界,已經冇人了。連氣息和影子都消失了,料是已經進去了吧。
*
薑小滿三人一路隱形術疾行,依著地圖所示來到了黑雲峰頂。
此峰最出名的便是半峰腰的封刀樓了,過去便因魔刀邪煞遭人避諱,如今樓宇早已傾圮,一直走到峰頂的亂石陣都荒無人跡,隻餘瓦礫掩路,滿目荒涼。
倒是合了薑小滿的意。
在這峰頂的亂石陣裡,有菩提的玉清門八卦奇門術相助,很快三人就找到了陣眼。
那陣眼處,雜草掩映,一塊黑石斜嵌其中。
但又有了新問題。
菩提敲了敲那塊陣眼處的石頭,又推了推,很快明白端倪。隻見他略微施力推向那石頭,轟隆隆的悶響自山腹傳出,震得亂石微顫,塵土簌簌而落。
薑小滿聽見響動,疾步跑到峰崖邊,俯首望去。
隻見那封刀樓遺蹟處,土石崩塌,遠遠看去果真露出了一道山門,孤立在碎石之中。
“陣眼與底下那道山門相連,看來那道便是真正入口了。”
薑小滿回頭,見菩提手掌仍按在那塊黑石之上,眉目緊擰,麵色沉重。
“怎麼了?”她不由問。
菩提抬眸,“這是壓尾陣法。”
“什麼意思?”薑小滿一怔,從未聽過這名字。
羽霜亦微蹙眉頭,目露疑惑。
“此陣法需一人長時間壓住陣眼,纔可開啟。”菩提解釋道,末了又補上一句,“一旦手離開,陣勢便會立刻關閉。也就是說,咱們三人,必有一人無法同行。”
意思也很明白了。
沉默間,羽霜已然搶前一步,垂首一禮,“君上,我來吧。”
薑小滿和菩提一同向她看去。
鸞鳥溫婉一笑,抿了抿唇,“屬下雖也很想與您一同前去,但眼下……菩提確實比屬下更有用。”
薑小滿望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欣慰,深吸一口氣,“麻煩你了,霜兒。”
她旋即又叮囑:“不要用烈氣,若有變數,就棄陣離開。”
羽霜頷首應下。隨後就來到那陣眼的黑石前,與分叉眉道人交換了位置,素手按上石麵,細細感應那陣法的氣息流轉。
菩提則順勢收了手掌,將陣眼之力渡入羽霜掌心,抽身而退。
他轉身,朝薑小滿一禮,目光肅然,“走吧,東尊主。”
薑小滿點點頭,又往山腹方向看去一眼。
——傳聞中的嶽山“九重困穹”地牢。
彷彿巨獸張開的猙獰巨口,隱約可見寒風自裂隙間呼嘯而出,說不出的詭異與森然。
*
地牢深處。
普頭陀站在囚架前,垂眸看著鎖鏈上半垂著頭的少年。
他解不了磐元之力的咒法,仙門之人卻能。
不多時,圍岐真人便匆匆趕來,身後跟著他座下最得意的兩個弟子。
二人青袍白冠,立於囚架前,朝普頭陀一禮,隨即各自掐訣捏印,手中金光乍現,往淩司辰脖間那鎖靈咒紋而去。
符光一觸,少年身軀猛地一震,青筋畢現,喉間卻溢位低啞的嗚咽,
“彆碰我……走開……”
普頭陀目光未動,聲音冷硬:“彆停下。”
他心中暗歎:真是倔,和他那爹如出一轍的倔。
眼見金光愈亮,符咒層層剝落,鎖靈咒紋漸漸暗淡,幾近消散。普頭陀眼見時機已到,立時上前,抬手欲解去少年手臂上的鐵鎖。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沉重的鎖釦,想先將那副傷殘累累的軀體從囚架上解救下來。
可他手指纔剛觸及少年腕間,鐵鏈忽然一震,“嘩啦”一聲儘數落地。
淩司辰猛地掙脫出來,反手如猛獸揮爪,帶著一股瘋狂的勁力,狠狠朝普頭陀推離而去。
“我說了彆碰我!!!”
聲音低啞,裹挾著撕裂般的痛楚。
那模樣……分明是掙脫了鎖鏈,卻又比被鎖住時更痛苦。
那一瞬間,普頭陀隻覺一股沛然大力襲來,根本無法抗衡。他隻來得及橫杖抵擋,卻仍是身形一晃,竟連退數步,生生撞上石壁。
淵主的磐元之力霸道無匹,縱使他也承受不住。
頭陀臉色煞青,氣息一時紊亂,顯見是中了不小的內傷。
圍岐真人與兩個弟子見狀,皆是目光驚駭,手中術光一斷,紛紛後退。
這鎖鏈自六百年前便封印在淩家地牢中,連魔獸都困得紋絲不動,可如今,竟被他們的二公子瞬息崩斷?
魔化後的二公子,究竟強到了何種地步?
原來從頭到尾,困住他的根本不是這鎖鏈。
他用鎖靈咒將自己鎖起來,隻為壓製自己那身魔血,唯恐傷及無辜。
這些修士隻能嚇得都連連倒退,看著眼前少年眸中金芒流轉,森然可怖,卻又不住喘息,像是失控之後的奮力壓製。
淩司辰抬眼,死死盯著岩玦。
吞嚥數次,喉結上下滾動,氣息急促紊亂。
終究,金色眸光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墨瞳裡映出的是深深的疲憊與愧疚。
“對不起……我控製不了我的力量。”聲音低啞而微弱。
他咬緊下唇,眼尾微紅,額角冷汗蜿蜒而下,順著蒼白的臉龐滑入衣襟。
普頭陀見他這般模樣,心頭猛地一緊,五指收攏,“傻孩子……”
他捋平氣息,緩步上前,拍了拍淩司辰的肩,手掌卻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我做了七千年的魔了,君上做了萬年。而您……才做半年不到。”
“須知欲速則不達,急中則易亂。隻要不負本心,力量遲早會聽從於您。”
淩司辰看他一眼,卻冇說話。
少年魔物方纔將鎖鏈扯斷,明明幾無困縛,但他依舊將手擱在囚架上,不願離開半步。
直到普頭陀拍他,才動了一下。
“我……”
他說不出來話了。
圍岐真人站在不遠處,麵色數變,心中五味雜陳。
方纔的惶恐與驚駭未散,如今再看著淩司辰的樣子,竟有些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愧疚。
更有怒意。
他攥緊拳頭,猛然回首,朝他的那兩個得意弟子怒喝:
“躲什麼!你們在躲什麼!這是二公子,不認識了嗎!”
那兩個弟子被喝得一哆嗦,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師父……您……您也躲了啊……”
“閉嘴!”圍岐真人老臉一紅,尷尬又惱火,鬍子都翹起來了,“快,快去把二公子扶下來!”
二人麵麵相覷,吞了吞喉嚨,終究不敢違背師命。隻得顫巍巍地上前,扶著淩司辰的胳膊,輕手輕腳地將他從囚架上解下來。
少年腳下一個踉蹌,幾乎站不住,兩個修士手忙腳亂地把他扶起來架肩上。淩司辰喘息著,顯然是耗儘全力壓製魔血的後果,連抬眼都顯得吃力。
二人克服恐懼已是極限,也不知如何是好,隻得愣在原地,麵露惶然。
就在這時——
一道上了年紀、似卡著痰的聲音自地牢門口傳來,打破了這壓抑沉默的氣氛:
“把他放下來,他不是那般虛弱的人。”
室內眾人紛紛循聲望去。
卻見走進來個約莫二三十歲的男子,不過七尺上下,眉眼溫和。
他一襲煙青色寬袍,袖口繡著玄金雲紋,衣角上則勾著幾縷細密的雪紋金絲,那衣料一看就不是凡布。
也不待眾人反應,他便不疾不徐地走到淩司辰跟前,自袖中掏出一個褐色瓷瓶,拔開瓶塞,將瓶口湊到淩司辰鼻間。
少年微微一怔,幾乎是本能地深吸了一口。
那藥香入喉,似有股暖流自胸口散開,壓住了魔血暴躁的翻湧,連帶著那撕裂般的痛楚也緩緩平息。
疲憊感逐漸褪去,虛軟的四肢恢複了氣力,眼皮也撐得開了,臉龐上透出些血色。
淩司辰輕輕掙脫開扶著他的兩人,緩了一口氣,這纔打量起眼前的人。
分明是陌生模樣,但此人的眉眼卻有種莫名熟悉的感覺。
還未及開口詢問,便見那人隨手將褐瓶塞好,重新收回衣袖,抬眼望來,
“辰兒,還認得老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