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在哪方,我們便在哪方
嶽山周邊, 有一處房舍半掩山林之間。
早先菩提傷勢痊癒後,那藥店郎中便將此處借與他暫住,說是曾是侄孫的舊居, 因鬨過鬼荒廢已久,人都搬走了。
現下菩提又將眾人帶來,一則避開嶽山周邊捕魔, 二則好糾集人手, 商議應對之策。
魔倒是從不怕鬼的。
畢竟,一個是真, 一個是假。
可初至此地時, 院中積葉許久未掃,房梁上蛛網交織,陰風颯颯,倒讓薑小滿本就不安的心更澆得冷徹。
直到現在也冇恢複。
門扉吱呀一聲, 菩提跨步而入,身後還跟著兩個少年。
兩人不過十六七歲,皆是玉清門修士的裝束。菩提將兩人引至屋內, 略微側身,給他倆介紹薑小滿:
“豐星, 永星。這位是尊主,切不可怠慢。”
那兩個少年抬眼,目光掠過薑小滿,眸底似有一絲意外,卻極快斂去。
“是, 師尊。見過尊主。”
聲音不疾不徐, 字正腔圓,行禮亦是半點不苟。
薑小滿點點頭, 細細打量二人。
二人髮髻高束,道冠規整,腰間掛著銅鈴玉佩,渾身素雅,氣息恬然,不見半點炫飾。和玉清門那些個哪怕穿著樸實道服,頭上耳邊總要貼金綴珠彰顯不凡之輩截然不同。
聽他倆這稱呼,似是菩提還是亢宿時期所收的弟子。
如今身份已變,他們卻仍舊恭稱他為“師尊”,毫無遲疑與疏遠,倒讓薑小滿頗感興趣。
看來菩提在玉清門還混得挺有威望,居然這樣了都還有人跟他,且不是旁門散修,而是根正苗紅的玉清門弟子。
菩提隨手關了門,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先坐。”
薑小滿也點頭示意,豐星、永星二人便依言坐下。此地偏遠,二人一路行來,雖是修士,亦難免口渴。
菩提走至桌前,取壺倒水,瓷壺中清水微微盪漾,順著壺嘴傾入青瓷盞中。
待水滿,他將水盞放至二人麵前。
豐星、永星皆道謝,端起水盞,仰頭便是咕嘟咕嘟幾大口,一滴不剩。喝完後一抹嘴,神色方纔舒展幾分。
薑小滿坐在一旁,目不轉睛,靜靜地看著。
待二人喝得舒坦,她才終於開口,語聲不輕不重,帶著些威壓:
“說罷,現下是什麼情況?”
想必事情菩提都交代了,她便也無須多言。隻翹腿而坐,雙手交疊在膝,指尖輕點著膝蓋。
豐星放下茶盞,略微看了眼師尊,菩提點頭後他才道:
“淩宗主……淩二公子已被鎖了魔血帶走,如今嶽山諸弟子皆被限製行動,而其餘宗門賓客則須在明日內全部撤離嶽山。”
“神君派人將二公子關進了淩家的地牢,但地牢所在何處,如何進去,我們不曾探得——因嚴令封鎖,不許旁人接近,也不許打探。”
言至此處,他頓了頓。
薑小滿眉宇微蹙,眼神未動,繼續點著膝蓋,卻點得更急促了些。
豐星便看向旁邊的永星。永星低聲接過:“我去找了房宿師尊,想辦法打聽了一些秘密訊息。”
“據他說,他們本欲將二公子押去崑崙,但雲海神君攔下此事。說是不急,先封鎖訊息,處理嶽山內部之事,他來安排。”
言至此處,他抬眼看了薑小滿一眼,聲音更低了些,“看著不像是單純的拘押魔物,倒像是……彆有打算。”
屋內一時寂靜。
菩提點頭,“辛苦了。”
他與薑小滿目光一觸,不言自明。
這事果然與他們預料絲毫不差。雲海這番舉動,怕是想尋機將人送往天界?
若真如此,形勢比想象中更為棘手,必須搶在他行動之前救人。
薑小滿又問:“雲海現下何處,在做什麼?”
豐星想了想道:“我們離開時,神君人在青霄峰,親自加固嶽山結界。像是……知道會有人前去搶人一樣。”
菩提擰眉,沉吟不語。
過了會兒,他忽然問道:“不提這個,東西到手了嗎?”
永星點頭,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
“嗯,這裡。”
那是一隻雕工不錯的木筒,筒身雕刻著旋花紋,最上方嵌著一道金環,封口處極為緊密,底部則刻有一道八卦紋路。
永星熟練地擰開木筒,筒口看去,內藏有一卷厚紙,被一條黑色絲絛束著。
“師尊,您猜得一點冇錯。”
他將那紙筒遞給菩提,“嶽山的山石確實有好幾麵不沾泥塵。我和永星便按師尊所囑,將沾了泥塵的、未沾的分彆記錄,具體的山石走向與紋路,我們也一一繪製了出來。”
“十九峰之中,有好幾座峰都有這樣的情況。師尊交代過,必須每一座峰都查探清楚,我們不敢疏漏。不過……”
他看向永星。
永星接話:“黑雲峰與白崖峰看守最為嚴密,我們趁那牛頭馬麵不在,才得以偷偷進去查探。”
少年神情認真,臉上透著一抹興奮的紅光,帶著些少年人獨有的驕傲。
菩提臉上洋溢位慈愛笑容,那分叉眉都平緩下來,他一手收著紙筒,一手卻去拍了拍兩人的頭。
“乾得不錯。看來我冇虧待你們啊。”
二人被拍得一愣,隨即低下頭,翹起唇角,眼中藏不住喜悅。
菩提收起笑意,趕緊就把裡麵的紙卷抽出來,隨手將木筒放在一旁,指尖一扯便解開絲絛,將紙卷展開。
目光落在紙上,他神情立刻變得凝重。
他一邊盯著圖紙,一邊邁步走向堂側木椅,緩緩坐下,眉頭皺得越發深沉,手指緩緩滑過圖紙,看得很是認真。
薑小滿靜靜看著他。
菩提是在崑崙待了快三四十年的長老,對於仙門陣法研究自是比她嫻熟很多。他看圖紙,她到底也幫不上忙,便索性沉住氣,轉過視線,看向眼前這兩個拘謹不安的少年道士。
她這番倒是來了些興味,語氣帶著些許玩味:
“你們師尊如今是魔,你們可知道?”
二人聞言,臉上的拘謹頓時消散,反而齊齊正色,語調毫不遲疑:“自是知道的。”
“但我二人性命皆為師尊所救。師尊在哪方,我們便在哪方。”
薑小滿微微一怔,
“你們是玉清門弟子,他還能救你們性命?”
她心中暗忖,玉清門的弟子,哪一個不是出身顯赫,非富即貴?
再者,玉清門弟子大多出自皇都,皇都由玉清門朱雀七星重鎮,曆來鮮少有魔災,就算偶有魔亂也定會立刻平息。如此門庭,二人竟言“性命為救”?
二人相視一眼,臉上皆帶著幾分鄭重之色。
永星緩緩道:“我們其實是先皇的遺腹子。”
“辛正門事變後父皇身死,我們便遭人追殺。幸得師尊相救,將我二人收留於宗門,我們纔有今日。此恩重如山,莫不敢忘。”
二人言辭鏗鏘,薑小滿眼神微動,卻未發一言。
菩提雖埋首於紙卷,但耳旁的對話卻絲毫不漏。這倆孩子也算是他拉扯大的,曾經滿臉血汙擔驚受怕,如今倒這般能乾勇敢,記憶迴轉,不禁百感交集。
此刻屋內寂然冇人出聲,他便咳了一聲,
“這番乾得不錯,一會兒師尊帶你們去吃包子。”
“好誒!”
兩道興奮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二人原本規矩坐著,聞言眼睛一亮,但緊接著,
“咕——”肚子卻極不爭氣地響了。
豐星、永星頓時漲紅了臉。
菩提則嘴角抽了一下,有些尷尬。畢竟二人長途奔波肯定餓了,但這間屋舍內也冇備什麼炊食。
他正要放下紙卷,心裡想著索性帶他們去吃了再回來。
話未出口,薑小滿卻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不許去。”
又對兩個修士:“你們師尊得留在這兒,我另外差個人帶你們去。”
說完,她輕輕拍了拍手,語聲不疾不徐:“吟濤,你進來吧。”
*
紫衣女子早已依令守在門外,此刻聽命推門而入,“君上。”
薑小滿道:“帶他們去吃包子吧。”
“是。”吟濤垂首,溫聲應下。
兩個原本正襟危坐的小道一見她進來,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猛然瞪大了眼,異口同聲喊道:
“你!你是師孃!”
“啊?”吟濤一臉錯愕。
菩提猝然抬頭,白皙麵龐唰地一下漲得通紅,手裡的紙卷都差點落了。
“休、休要胡言!”
兩個小道士卻不依不饒,嘟嘟囔囔道:
“師尊從前在爐觀裡總拿一幅畫反覆看,那上麵畫的就是這位娘子啊!”
薑小滿左瞧瞧,又右看看,眨了眨眼。
原本滿腔的焦躁,竟似被這一齣戲打散了幾分,就像刺破的氣泡,心頭的鬱結也隨之舒緩了些許。
她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靜觀菩提的處理。
“喂!你兩個小兔崽子,什麼時候偷看我畫了!”
當事人急得臉更紅,分叉眉下的眼睛一時瞪了起來,又無處發作。
吟濤一開始微愣,但很快便恢複如常,溫和一笑,雲淡風輕道:“你們師尊是我的故交,我們都認識幾百年啦。”
“哇塞!”
“當真?!”
薑小滿嘴唇扯動一下,輕哼了一聲。
何止?學堂三百年,一同去西淵出任務兩百年,後來那事發生又過了幾百年……加起來快千年了吧。
不過如今可冇時間給他們敘舊。
“好了,快去吧。”少女抬手,示意他們快些離開。
二人這才收斂了八卦的心思,老老實實地跟著吟濤準備出門。
臨走前,吟濤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薑小滿,“要不……讓我把西屋那孩子也帶上吧?他悶了一整天了。”
她說的,自是顏浚。
薑小滿想了想,這種顛覆性打擊不是誰都能立刻接受,怎麼說也是屁顛兒跟著淩司辰的小修,她也得負責不是,帶他出去散散心也好。便點頭應道:“嗯,也帶他去吧。”
吟濤便笑著應了聲,帶著那兩個小道士轉身出了門。
屋內終於恢複了安靜。
——
薑小滿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斜睨著菩提,挑起眉毛,“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畫像。”
分叉眉男子低眉沉吟,半晌才道:“在下……愧對吟濤,心中一直未能釋懷。但在下保證,此事了結之後——”
“行了。”薑小滿不耐煩地抬手,直接打斷,“幫我把人救出來,我幫你找機會。”
菩提習慣性張嘴想解釋,卻話未出口,唇張了一半又合攏,最終隻化作一個苦笑。
“看來我也在天外待得太久,慢慢變成天外人了。”
生了許多不該有的情感。
薑小滿嗤地一笑,“又不是什麼壞事。”
吟濤柔和內斂,最會關心照顧人,菩提同樣脾性溫和,還會一手無雙醫術。
兩人站在一起時,倒有種雙倍的沉穩感……也不錯。
她隨手一揮,將茶盞擱回桌上,伸個懶腰:“來吧,忙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