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靈咒
岩玦一席話落, 換來的卻是淩司辰的哂笑。
“我當真這般卑賤,連自己的人生都做不得主?”
“要我配合歸塵的計劃,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我。”
“少主, 君上他也是為了——”
“快閉嘴吧,我不想聽。”
笑意未退,少年眼底卻是蕭索一片, 越發涼薄, 越發苦澀。
一切,宛如一場夢。
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分明不久前, 他還是風光無兩的大典之主, 千人仰望,目光殷切。可不過須臾,那些目光都變了——
畏懼、憤怒、懷疑,如潮水般將他吞冇。
他最怕的一刻, 終究還是來了。
來了,也不過如此。
好像也冇什麼?
習慣了。
從三歲那場噩夢開始,人生彷彿一個永無休止的玩笑。
每一次, 他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什麼,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 拚儘全力,總想著能換來些什麼。可下一刻,命運便毫不留情地潑下一盆冰水,將所有希冀無情澆滅。
就像他如今這副模樣,枷鎖纏身, 淪為罪孽的惡物。
真是好不滑稽。
他有些困了, 眼皮沉沉下垂,四肢如墜冰窟。
疲憊催促著他就此闔眼, 再不掙紮。可心中卻總有一處懸空,像是有什麼未儘之事,強行牽住他的意識,渡來一絲氣息。
就在此時,有光照在心頭。睫毛微微一顫,指尖無意識地蜷起。
——除了她。
那是他人生裡唯一,能在極致疲憊中,令他重新睜開眼的存在。
如極夜中的一點微光。
很小,很小。
可就是那麼耀眼,那麼無法忽視。
所以,他不能死在這裡。
還不能死。
“薑小滿……”淩司辰嗓音嘶啞,喉嚨裡像是被灌滿沙礫,乾澀得發不出聲,卻還是勉強咬著字:“她……怎麼樣了?她還在嶽山嗎?”
岩玦一怔,回道:“薑姑娘無礙,她不在嶽山。”
“找到她,讓她走,回塗州去。”
至少,不能讓她沾染“與魔物同流合汙”的罪名。
鎖骨上的咒痕緊緊勒著,他說不出更多的話,連呼吸都支離破碎。
這一句話,像是從命運的桎梏中掙紮出來的低喃。
“少主……”
——
普頭陀看著囚架上的少年。
脖頸被咒紋纏繞,麵色蒼白,雙唇無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掐住。
他深吸一口氣,掐訣施法,掌中光芒流轉,試圖破去那鎖骨上的咒術。
可解了數次,卻毫無作用。
頭陀的目光不由一凜。
不可能!
他自問世間少有術法能比他的“慈悲訣”解咒更快,可此咒竟紋絲不動。
除非……
除非,這咒術之上,藏有他無法抗衡的力量。譬如磐元之力。
普頭陀心頭一震,猛然抬眼,
“少主……這咒,是您自己上的?”
淩司辰默然不語,眼睫輕垂,雙眸微闔。
不回答,便是默認。
普頭陀見狀,心頭是五內俱焚。萬萬料不到這孩子竟為不傷害他人,狠得自己下咒封禁自身。
悲痛未平,他胸中怒火又陡然升騰。雙手擎起鐵砂禪杖,猛然向地上一杵!
隻聽“轟隆”一聲巨響,地麵險些裂開,整座地牢劇烈震動,牢門頂上的石灰簌簌落下。
普頭陀聲如雷霆,震徹牢獄:“圍岐,進來!”
話落,厚重的牢門“嗚嗚”一聲被推開,進來的正是圍岐真人。原來他一直奉命守在門口,普頭陀自是知道這點。
見他進來,普頭陀把禪杖握起指過去:
“他身上的鎖靈咒,你可解得了?”
圍岐定睛一看,還真是鎖靈咒。
“能是能,可這咒法……”
真人眉頭緊鎖,目光複雜。鎖靈咒是嶽山的獨門咒法,唯有宗族與真人方可施展,可他不記得戰神曾有令下此咒啊?
戰神確曾有令:牢獄之事,聽憑普頭陀處置。隻是眼下要解去此咒,他一人之力也不一定能行……
普頭陀見圍岐真人遲疑不決,緩緩將禪杖收回,轉身深深一揖,沉聲道:“你莫擔心,這鎖靈咒是他自己上的,他並無意逃走;且即便解了,有貧僧在,他亦無法逃脫。”
圍岐真人望向淩司辰,見他被封咒鎖身,形容憔悴,氣息衰微,然眉宇間依舊透出一股倔強與不屈,無半分哀求與軟弱。
這一眼,竟叫圍岐心頭百感交集,思緒不由飄回往昔。
彼時淩司辰剛被接入山門時,圍岐也剛剛出關,練成了一手白菱劍法,風光正勁。
淩蝶衣乃他的舊識,故而他對這娃娃的身世來曆素來不以為意,反倒因其目光炯炯,銳氣逼人,心中生出幾分喜愛,認定他日必成大器。
為此,他曾多次懇求淩問天讓自己收他為徒。
可最後呢?
天降了個誰也不識的古木真人,還是什麼劍都不會使的怪人,竟成了這娃娃的師父,當年可真是把圍岐氣個倒仰,隻道如此良材美質恐要就此埋冇。
然誰曾料,這娃娃竟自學成才,勤學苦修,日漸精進,多年以後終於名揚天下。這些年來的種種,圍岐真人無不看在眼裡。
可悲可歎今日這局麵,圍岐真人當真憤懣難抑。
可他若能做什麼,那便是……
圍岐指尖微微收緊,終是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去將座下得意弟子叫來,共同解咒。”
*
幽深的林子,枝影交錯,陰風怒號。
素袍頭陀立在林中,灰色衣襟亂擺,身子卻穩如磐石,動也不動。
許是風太大,道人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東倒西歪。
這地方,有些不對勁。
菩提心頭疑竇重重,“老岩?”
他終於走到頭陀身後,四下張望,“君上呢?”
可普頭陀既不回頭,亦無言,彷彿根本未曾聽見。
菩提眨了眨眼,心頭莫名發緊,忍不住再上前一步:“我冇收到任何君上的訊息啊,他還好嗎?”
然而,素袍頭陀依舊一語不發。
越走近,寒意越濃。
菩提腳步沉重,胸口壓抑,明明離頭陀不過數步遠,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泥沼裡,黏滯而無儘。
太不對勁了。
“他……他一直身體都不好的,我早前從崑崙拿回來的那些丹藥也不知道有效冇有……”菩提說一半忽然噎住,“老岩?”
空氣裡透著一股詭異的寒意,纏繞四肢百骸。
“他不會見你了。”
普頭陀終於開口。
聲音幽沉如鐵石碾過砂礫,未曾回頭,亦未停步。
衣襬飄曳,已然邁步離去。
道人一怔,心頭更慌。
“老岩!你什麼意思?!”他大驚失色,急步去追。
可前方灰影步伐陡然加快,灰袍翻飛,如鬼魅一般,終至消失於幽暗林海。
菩提隻能原地喘息,無可奈何。
可未等他回神,身後忽地傳來一陣陰森至極的聲音,帶著笑意——
“迷路了嗎?小白花。”
菩提後脊柱都涼了。
那聲音他認得。
心臟幾乎驟停,他猛地回頭,目光驚懼如針。
但見高空樹梢上,是一對黃燈一樣的眼睛,透過枝葉間的縫隙,彎彎笑著。倏爾一抹血色微微綻開,勾勒出弧度,一張薄薄的血唇輕輕舔過手中鋥亮的鉤爪。
那雙漆黑的鉤爪映著冷月光芒,似乎還能看見上麵殘存的無數的血印。
菩提隻覺渾身血液瞬間凍結,臉色驟變,一瞬慘白如紙!
他知道刺鴞的出現意味著什麼。
他見過太多次了。
菩提猛地後退,腿腳卻彷彿已不聽使喚,霎時間跪倒在地。
動不了,他隻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那黑色羽翼撲飛而下,看著那雙吃人的金瞳和血唇、鉤爪越來越近——
“彆……彆過來……”
“彆過來!!!!!”
*
“彆過來!”
道人一聲吼,猛地坐起。渾身冷汗浸透衣襟,心跳如擂鼓。
他喘了幾口氣,抬手抹去額上的汗珠,神情恍惚了一瞬,眼底仍殘存著驚悸。
原來是個夢。
還好是個夢。
可惜是個夢。
看來,他……還死不了。
他沉沉吐出一口濁氣,抬眼看向桌上的香台。
檀香已燃儘,但似乎還有未散的煙霧嫋嫋。他睡了多久?
“做噩夢了?”冷不丁身邊熟悉的女子之聲,有些散漫。
菩提視線挪過去,紫衣女子在一邊收他那件白外衫。
“喂,你彆動我東西……”
“我拿去給你洗了,穿多少天了?也不嫌臟。”
“我昨天才換的啊……”
菩提神情無辜,微微張嘴,正欲辯解,便見吟濤已是眉梢微挑。
那眼神竟讓他噤了聲。
忽然,外間叮叮叮響起清越的門鈴聲,聲聲敲入耳畔。
吟濤一個眼神支使過去,菩提驟然一驚,猛地掀開被褥,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翻身下床。
“糟了,到時辰了!”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提氣斂神,甩去夢魘殘影,衣袖一拂,便是急匆匆大步出了門去。
剩下吟濤望著他的背影,嘖了一聲:“多少年了,還是老樣子。”
——
隔壁另一間屋子裡。
紅衣姑娘靜坐桌旁,低眉斂目,正削著一枚青果。
刀鋒劃過果皮,捲起薄薄的弧度,如同少女的思緒般躊躇未定,擔憂與急迫交織。
皮落在盤中,削得參差不齊,有些醜。
一不留神,鋒刃偏了寸許,細細劃破指腹。
一道鮮紅,迅速浮現。
薑小滿動作一滯,垂眸望著指尖那點殷紅,怔然片刻。
指尖的痛楚,她竟全然未覺。
少女眼珠隻微微一動,那點血色便緩緩隱去,悄然融回血脈之中,指尖恢複如初,彷彿從未受傷。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幾聲輕響。
“咚咚咚。”
敲得很輕。
薑小滿猛然回神。
門扉輕啟,分叉眉道人一手掌著門,探出個頭來。
他一眼瞧見薑小滿微紅的眼眶,眉間浮起一絲遲疑,“在下可以稍後再來。”
“不用。”
薑小滿輕輕吸了口氣,壓下鼻間的酸澀。她飛快拭去眼角濕意,唇角揚起一絲笑,“人到了嗎?”
菩提收斂神色,點了點頭。
“到了。”
“那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