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拔弩張
颶衍停住腳步, 天地間死一般寂靜,隻有身後的葉片簌簌落下。
他能感覺到——
秋葉的軀體,已經消散了。
那是與蛹變者死亡相同的消散, 連一絲殘息都不曾留下。
她徹徹底底死去了。
南淵君冇有眼淚,隻是緊緊閉上雙眼。
今日氣候乾燥得厲害,地皮開裂, 一點風都冇有, 空氣悶得叫人發慌。
在蒼影之前是一棵古樹,樹皮粗礪斑駁, 嶙峋的枝杈如同張開的利爪。
可在那樹上, 卻釘著一個黃衣修士,血跡將他的衣襟浸得濕透,渾身都在顫抖,就連舌頭都在打著顫。
“我……我真的什麼都說了……”
“這……這真的與我文家無關……求魔君明鑒……”
他喉嚨發乾, 強撐著抬頭,額上冷汗直冒。
“自幽州您與大小姐締交契約後,我們已按您的方法驅散魔物, 再未斬殺過一頭魔,更不敢動人形魔物……”
“不是我們的人……真的不是啊……”
他的語聲斷斷續續, 每吐出一個字,牙齒都止不住地磕著舌尖,顯得可憐至極。
但閉眼的魔君並未作答。
南淵之人從來不信誓言,隻信血債。
他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手掌一揚。
那黃衣修士尚未反應, 隻聽“喀嚓”一聲悶響, 脖頸竟被無形巨力生生扭斷。屍體仍釘在樹上,雙目暴凸, 青紫交錯,像被一陣憑空颳起的惡風扭斷了頸骨,唇間猶欲驚呼,然已無聲。
可南淵君,仍未解氣。焚天爍地,也未必能澆熄。
若要血洗宗門,也無不可。然文家人素來順從,如今宗門凋零,元氣未複,又有幾人可殺?
他望著樹皮上濺染的血色,五指緩緩收攏。
眼神沉幽,深不見底。
忽地,背後的灌木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似有野獸潛行。驚得草葉輕顫,幾隻寒鴉從枝頭撲棱棱飛起,發出淒厲的叫聲。
灌木叢中,走出一人。
虎皮裹身,虎背熊腰,每踏一步,泥土下彷彿隱隱震顫。他雙目微眯,眼底綠光遊離,如夜行野獸。
肩頭,一隻鬆鼠沿著手臂疾竄而上,伏在他耳側,齧齒輕動。
壯漢抬首,目中綠芒漸斂,拱手沉聲道:“君上,查到了。”
颶衍微微側首,示意他繼續。
那男子便道:“當時進入這片密林的修者唯二人,其一……乃嶽山之黑閻羅。”
此言一出,颶衍靜默片刻,麵色未變,唯有那雙翡翠般的眼瞳微微一眨,殺機已然透骨。
“黑閻羅……淩北風。”
他低低重複,語氣森冷,似夜風穿林。
意外,倒也不意外。風鷹之仇,本與此人脫不了乾係,早就該除掉他。放任他不管,倒讓其作威作福至今。此番,定要取下此人皮肉骨血,以祭南淵英魂。
魔君微抬右手,半指皮革甲拂出一陣風。
刹那間,身後鐵甲齊鳴,腳步沉穩。兵戈抖動,寒光映夜。
漆黑林間,隱約可見重甲死士,旌旗漫卷,有風穿過的颯颯聲響。
萬千死士,皆是秋葉五百年中招募而來。
而地底下,沉沉烈氣正隨著魔君掌心那片微光羽毛而抖動。
地麵震顫,似有萬獸哀號。
*
另一邊。
嶽山魔亂餘波未平,似有無形陰霾籠罩。
宗門上下人心惶惶,空蕩大殿內,隻餘燭火孤懸。有人閉門不出,在屋子裡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心生疑念,懷疑宗門的未來,懷疑自身的道途,甚至懷疑仙門的信仰。
更多的,則是退卻者。
那些惜命又有真才實學的修士,早便遞了辭章,如今又借雲海默許,紛紛抽身而去。多是與新宗主交情疏遠之人,趁著局勢未穩,早早脫身。
昔年淩問天統禦宗門時,嶽山弟子三千,威儀赫赫,一派鼎盛。可自西魔君襲宗,嶽山大亂,死者無數,逃者更甚。戰後殘存不足兩千人,如今又接連折損、離散,竟隻餘千人左右。
人去樓空,山門衰敗,宗門岌岌可危。
雖未傾覆,但剩下的這些弟子,個個神色茫然,終日不知所措。
嶽山上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之氣。
悲傷、無措、動搖、徘徊、憂懼……
如層層黑霧,盤踞在這片曾經輝煌的仙門聖地。
——
枕書堂一如既往的沉靜。
仙檀木書架靜立堂中,古色沉穩,檀香暗浮。
一人立於書架前,負一手於身後,另一手於身前不知在做什麼。
魁梧身軀籠罩在柔和光影之下,銀髮如霜,盔甲耀金。
他望著眼前這排排書架,目光淡然,卻似有些疏離。
八百年了……
嶽山滄海桑田,舊人零落,新麵孔層出不窮,昔日雕梁畫棟早已換了模樣。唯獨這書架,竟仍如當年般矗立,連紋路都未曾改變。
不愧是仙檀木所製,經得起歲月之考。
直到堂外有人敲門,這人方纔緩緩轉過身來。
金屬摩擦輕響,盔甲微晃,戰神手中浮著的,是一枚散發幽幽光芒的勾玉。
——神元。
可這枚勾玉原本該是透白之色,眼下卻已然染成漆黑,隻有頂端殘留一點乳白,仿若枯海中未曾徹底淹冇的一抹星光。
仙侍步入殿內,方一抬眼,便驟然止步,神色大變。
“大人,這黑色……莫非……”
庚醜自飛昇以來,便久居天元的赤金營。直至前任庚醜戰歿,他接替職位便一直追隨雲海。
他曾聽聞神元之力,然神元池禁嚴,非二品以上神官不得入內。故此,他縱有耳聞卻未曾親見。
如今得見,卻是這副模樣。
“這就是神元,取自人心之願。善意、拚搏積攢數年也不一定能成型,然負麵情感哪怕一點一滴,都能被捕捉凝鍊。更何況如今是上千人的……真是作孽。”
雲海搖頭歎息,將那神元握在手中,看得出來掌間在發力。
在他不穩的神力波動下,掌間的勾玉竟“滋滋”作響。黑色靈光翻騰不休,似有無數細小光柱沖天而起,又似聯通了某個陰暗空間,邪氣幾欲溢位掌心。
庚醜屏息,能感覺到,這股陰穢之氣正被傳往彆處……
他小心翼翼:“大人,您不是一向反對凝鍊負麵情感嗎?”
雲海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沉沉。
“你也看到了,那小魔種的實力。”似是歎息,又似思量,“他不過承繼了歸塵三成不到的土脈之力,便能輕易壓倒玄陽尊者級修士。若是不加快上麵那玩意兒的進度,再次開戰,誰擔得起?”
庚醜不語。
書堂之中,神元之黑光浮浮沉沉,黑霧纏繞著雲海指尖。
“但願,所有犧牲,皆是換來光明的代價吧……”
戰神說著,緩緩抬首,望向蒼穹。
天窗外,風雲沉鬱。
——
然遠方仙島,天界卻一片金色的光輝。
南天門鐘聲悠遠,蒼茫震耳。巍峨宮闕層疊,祥雲瀰漫,天河瀑布穿宮而過。
有婀娜背影正沿著小道前行。一襲鳳翎流雲裙尾曳地,裙下是赤裸的玉足,輕點在鋪滿碎軟金沼葉的路上。
雉羽仙子今日並未待在宣神殿,而是難得一見地,親自來了一趟神元池。
待走近池邊,前方朦朧霧氣之中勾勒出一道身影。
那人蜷膝而坐,手肘支在膝上,指尖抵頤,似是陷入沉思。
一身暗金鎧甲輪廓分明,透過白霧閃耀出森寒金芒。
雉羽輕輕一笑,眼底流光微轉。她走近了些,才瞥見天元掌中那枚懸浮的勾玉。
勾玉通體漆黑,黑霧纏繞進白霧裡,滲出絲絲詭異氣息。
神元互通,這勾玉之力必是經由雲海傳來。
雉羽看一眼,便瞭然於心。
“喲,不讓我挪用神元,倒讓雲海下去搞這些不三不四的動作。”文神至尊扯著嘴笑侃一聲,似嬌嗔,又慣常地辣耳,“你啊,總是這樣,當麵一套,背地裡一套。”
天元聞言才從凝思中抬眉,眸色冷沉,穿透白霧。
“什麼‘當麵一套,背地裡一套’,這不也是你建議的嗎?彆以為我不知道,你讓你那條狐狸明裡暗裡給雲海施壓。”
狐狸,說的自然是柏洺。
“喲,被髮現啦?果然逃不過你的眼睛。”雉羽仙子抬袖掩唇,嗤笑一聲,“我真不明白,這同樣是混元之力,辛辛苦苦去提煉人心之念,哪有魔物現成的快?”
這話一出,霧裡的武神至尊豁然站起,對著女人便是怒聲嗬斥:
“當然不同!人之悲念亦是天地正物;而魔物之力,汙穢不堪,怎可觸碰神元!”
“好好好,你說什麼都對。”雉羽翻了個白眼。她踱步上前,仰頭,朱唇輕啟,“無妨,隻要能達成最終目的,我自是無所謂手段。
末了,微笑婉轉,纖指輕輕搭上天元的唇瓣,眼尾彎彎,“你看,阿遂,其實我們不是不能互相理解。”
武神至尊眉頭皺了又鬆,神色幾番變幻,終究未將她推開。反而順勢將她攬入懷中,手掌輕撫她肩臂,歎息一聲。
二人明明方纔還劍拔弩張,此刻卻又這般纏綿,親昵之間,竟似從無紛爭。
本是夫妻,爭吵倒更像是情趣。
半晌,天元語氣也緩了下來:
“婉兒,你確定……‘兵器’,真的能達成我們的夙願?”
雉羽那張鵝蛋般秀麗麵容綻開微笑,
“自然。忘了?我的兵器……可是不敗之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