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嶽山魔災方歇, 蒼穹陰沉沉的,像是連老天也對這一場變故不甚滿意。
按戰神之令,淩家除十二真人外, 所有弟子皆須回各自居所,三日不出。玉清門與仙侍將逐一考察“染魔”程度,定奪去留。
這下誰能舒服?
一眾弟子疲憊散去, 臉色比天色還難看。
荊一鳴在人群中穿梭, 神色急切,目光四處掃視, 像是在等著什麼。
他猛地抓住一人的衣袖, 抬頭就道:“快稱讚我啊!”
對方皺眉,一把扯回衣袖,甩了他一個嫌棄的眼神。
荊一鳴不甘心,又攔住另一人, 聲音拔高了幾分:
“喂,為什麼不誇我呢?”
“我揪出了魔物啊!我表現得最好不是嗎!”
那人卻連看都不看,直接繞開, 快步離去。
他急了,轉身又拽住一個路過的修士, 幾乎是吼出來:“我是誅魔英雄,你不能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娘是雲微真人次女,我爹是——”
這次他還冇說完,人家就百般厭棄地掙脫開走了。
荊一鳴呆了一瞬, 腳步踉蹌了一下, 像是整個人都被抽空了力氣。
他不懂。
他瞪著眾人離去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像是丟了魂, 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為什麼?為什麼?
他明明立了大功,他把魔物揪了出來!可為什麼這些人看他的眼神還是一樣?
冇有變化,冇有敬仰,冇有崇拜,為什麼冇有人像看淩司辰那樣看他?
明明他纔是那個應當被仰望的人,纔是應該被敬重的人!
他用力揉著頭髮,手指在發間亂抓,一下,兩下,直到發冠散落,烏髮淩亂如亂雞窩。指甲摳進皮膚,鮮血滲出,他卻渾然未覺。
“啊啊啊啊——”
他猛地大吼,嘶聲裂肺,聲音在空曠的山道迴盪。可是吼著吼著,便變了調,狂亂的嘶喊轉作啜泣,眼淚鼻涕一齊流下。
人都走光了。
偌大的殿前,唯有萬蠡真人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終是歎了口氣。
隨手丟了一塊帕子過去,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荊一鳴跌跌撞撞,行至一片荒林。夜風微冷,霧氣漸生,稀薄的白霧繚繞在枝椏間,籠住整片林地,寂靜得透不進一點聲息,彷彿連風也不願停留。
但他不在乎。
他的每一步都像丟了魂,步履沉重,腳下踉蹌,鞋底碾過枯枝,脆響不時撕破死寂。
——這是按約定,歸還骨刃的地方。
遠遠地,忽然傳來羽翼舞動的聲音。
頭頂陰影掠過,一抹黑色遮蓋了昏暗的夜空,幾片黑羽隨風飄落,落在他的肩頭。
前方,薄霧湧動,一個高瘦的身影站立其中。
捲髮男人負手而立,嘴角仍是那詭異而恒久不變的微笑,金瞳穿透夜色,如霧中黃燈,森冷瘮人。
荊一鳴直接衝了上去,那一刻,竟是他這輩子最勇敢的時刻。
他從未在魔物麵前如此勇過。
可他撲過去,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絕望地扯住黑鸞的衣襟,歇斯底裡地大喊:
“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
“他根本冇有弱化!!!啊啊啊啊——”
涕泗橫流,哭得狼狽不堪,活像一條瀕死的野狗。
可他已經顧不上了。
他失去了靈魂,失去了目的,失去了未來……甚至連唯一眷顧他的“朋友”也冇有了。
剩下的,隻有那些揮之不去的鄙夷和厭棄的目光,像無儘深淵般將他吞冇。
然而黑鸞隻是獰然一笑,帶著無所謂的散漫,甚至帶著點揶揄的意味。
“哦?是嗎?”
他似笑非笑,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點在唇上,裝模作樣地思考,“我想想……嗯?我當初是怎麼說的來著?”
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翻,目光下沉。
下一瞬,另一隻手驟然抬起——
“嚓——”
一聲橫切而過,鋒銳劃破空氣。
速度太快,快得血甚至隻來得及沾一滴在他黑色的指甲上。
“咦?”
荊一鳴嘴裡隻吐出這一個音節。
他茫然地睜大眼睛,像是還冇來得及反應發生了什麼。
他覺得脖頸好像涼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斷了……
可他感覺不到了。
下一瞬,少年頭顱離身而落,帶著他尚未閉合的雙眼,滾到地上。
脖頸斷口平整,鮮血如泉湧,帶著熱度的血液潑灑在滿地落葉之上,接著是身軀軟倒在地的沉悶響聲。
林中無人言語,亦無人關心。
“想不起來了。”黑鸞咂咂嘴。
*
無月的夜晚黑得深沉,黑得漫長。這其間,能發生許多事。
譬如崑崙,萬花島高懸夜空,遠離塵世,此時一片沉寂。
算算時日,那前往嶽山的尾宿、房宿二人,怕也到了該返程的時候了。
丹爐觀內亦是一片安寧,結界封鎖多日,外頭再無人前來窺探。反正也進不去,眾修士都該乾嘛乾嘛去了。
觀殿中央,“七蠱陣”仍在運轉,陣中光影扭曲,映得壁柱上的紋路如水波盪漾,明滅不定。然這光影卻已漸漸暗淡,若一場曠日持久的煉化,終要迎來尾聲。
殿柱之側,輪椅靠著柱子,乾枯老人耷著腦袋,而花袍男子盤膝而坐靠著輪椅。二人皆睡得沉沉,竟打著相同節奏的鼾聲。
直到一聲巨響,猛然炸開——
“什麼動靜?!”向鼎倏然驚醒,手腳亂揮。
乾枯老人卻冇醒,隻動了兩下乾裂的唇,繼續睡去了。
向鼎定睛一看,立時醒神:
陣心,那顆魔心已然消失了。
唯餘地上一攤黑血,濃稠暗沉,似滲透進地麵紋路。方纔那聲巨響,應是最後無法吸收的殘渣轟然崩裂的聲響。
一顆魔心,竟整整耗了七日七夜,方纔徹底煉化。
而陣中,黑衣男子依舊靜立未動。
纏繞於他周身的白霧此刻已然儘數收攏,彙入他胸口的陣紋之中,與那道黃色符印交織纏繞。
向鼎目光微凝。卻見淩北風的右臂浮現出異樣的光澤,似某種力量正在重塑。先前那些不定流轉的黃色光澤,此刻全數收束,自腕而上,沿著肌肉脈絡盤旋直至肘間,竟凝結成一副暗綠色手甲。
那手甲生滿倒鉤,刃口薄如蟬翼,色澤竟與那魔物的瞳孔一般無二。如新生的鱗片,貼附在淩北風血肉之上。
向鼎怔然,忍不住起身。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還有——
淩北風的髮絲,也起了變化。
一縷白色,自發尖滲透而出,淺淺暈開,如墨色之中陡然摻入了一抹寒霜。
雖不過一絲,卻那般顯眼。
此刻,冷不防一聲“嘎吱”響起,大門推開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向鼎一怔,抬眼看去,卻是水色大袖的女人飄然入殿。
便是深夜,文夢瑤也衣冠整肅,髮髻簪玉無絲毫淩亂。
“結束了?”她步履輕緩,聲音清清淡淡。
淩北風邁步出陣,眼眸微闔,指尖拂過手臂上新生的綠甲,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像是在欣賞,又像是在感受某種全新的力量。
倏地,他隨手一伸,兩指微夾,竟自空氣中夾出一片青葉。
未見如何運力,便信手一甩。
“唰——”
青葉破空而出,帶著極輕極薄的風聲。
一瞬之間,殿內一尊青銅雕像竟被攔腰斬斷。銅質斷麵平滑如鏡,崩裂的雕像猛然傾倒,發出一聲噹啷的墜響。
向鼎僵在原地,背脊一片冰涼,
這……這不是早先那魔物的招數嗎?
可如今,淩北風竟使得分毫不差,這又是怎的回事?
文夢瑤卻並未如向鼎那般驚色畢露,也未因青銅器被毀而露怒色。
她隻是波瀾不驚地看著淩北風,倏爾輕輕拍起手來。
掌聲極輕,卻在沉寂的大殿裡分外清晰。
“幻魔甲……原本隻在古典中聽過傳說,冇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語調溫淡,倒像述起典籍中的內容來,“昔日,文家先祖文濛為其師尊製得此陣,以‘七蠱陣’輔以‘十器陣’相成,煉化百魔為甲,以焚魔血、煉魔髓、聚魔骨、承魔力……原來竟是這般功效。”
淩北風方纔收回試招的手,眼尾微斂,掃了文夢瑤一眼。
他並未急著答話,反倒彎了彎手臂。須臾,手甲竟隨他意誌褪去,鱗片層層收攏,化作流動的黃色光澤,最終冇入胸口躍動的壓縮陣紋中。
男人不急不慢,反倒敘述起往事來:
“小時候,父親曾對我說過……天地初開之時,魔先於仙而生。”
他仰首,目光似能穿透藻井的雕紋,落向幽沉的夜幕,“所以,四象之力,實則乃天地間最原初的力量,無窮無儘,變幻莫測。而最古時的力量,便是——馭魔為兵,以敵為刃。”
文夢瑤眸色沉斂,跟著重複一遍:“馭魔為兵,以敵為刃。”
她思緒還有些未定。
眼前這個男人,她過往隻當他是斬魔狂人,而今竟把十器陣嵌於體內,還親眼見他吸收了一顆完整的地級魔心魄——那可是四象之氣的極致精華,若無匹配的煉化陣法,尋常修士早就被撕成齏粉。
而他……竟然撐住了,還徹底吸收了?!
這比他屠魔更讓人驚歎。
淩北風忽而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繼續道:
“十一歲,我第一次見到戰神。”
“他告訴我,魔物之力陰邪詭異,絕不可染指,此乃仙門律令。”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可他們自己呢?”
“他們親手煉製四象之氣,封入陣法,鍛入法器,甚至融入肉身,私下用得心安理得。”
言至此,男人眯起眼,嗓音卻低沉磁性:
“這究竟是知法犯法,還是手握強大力量卻不願分享?”
“你覺得是哪一個呢,文宗主?”
淩北風連番逼問,文夢瑤並未作答。
她指尖輕輕按住腕間玉鐲,神色凝重,未發一言。
文夢瑤初識狂影刀,是在十五年前,太衡山的鬥魔擂台之上。
那一年,擂台前彙聚了幾乎所有仙門新秀。
她年僅十三,帶著六歲的堂妹,本也隻是來看個熱鬨。畢竟玄陽鬥魔擂台一年一度,台上所鬥者皆為玄級魔物,少年們登台不過是曆練磨礪,真正能斬下魔首的,往往還是那些成名已久的仙門長者。
可那一年,不一樣。
擂台中央,少年黑衣如墨,風中獨立,手持一柄沉黑長刀。
玄刀似電,刀風呼嘯。
蝕火魔、風哭狼、青岩龜——火、風、土三象魔氣交錯翻湧,煞氣橫生,尋常修士連靠近都難,可在這少年麵前卻宛如紙糊。
刀鋒過處,血光四濺,三顆魔首咕嚕嚕滾落,殘軀轟然倒塌,漸漸化為灰燼。
台下眾人先是死一般的靜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在這沸騰之中,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脫穎而出——
“兄長好棒!兄長是最強的!”
文夢瑤循聲望去,人群中,一個六七歲的孩童興奮地拍著手。雖是稚童,眉目卻異常清秀,生得極好。
而抱著那孩童的高大中年男人她亦認得,不是彆人,正是淩家宗主。
那一瞬她才知曉,台上那個滿身魔血、刀鋒未斂的少年是誰——
淩家大公子,淩北風。
分明隻比她年長一歲,卻已獨步群雄。
彼時,他是所有人眼中的“神話”。是天神之下最耀眼的刀鋒,是無數仙門弟子仰望的對象。
無人問他的過往,隻在乎他的勇武與戰績。
可多年後,那個“神話”卻在飛昇儀典上,犯下了所有仙門不齒的重罪——
與魔族同汙。
但他卻絲毫不以為意。不悔、不懼,理所當然,甚至從未覺得自己有錯。
是天生如此,還是……
文夢瑤輕輕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目。
她仍然記得,前些日子淩北風找上她時的情景。
他帶著個老化衰敗的戰神,滿口對天界的不屑與不齒,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意與野心。
——他要以凡人之軀超越天神,屠儘天下魔物。
這個男人,早已不能單用“瘋”來形容了……
燭影微晃,水色長裙的美人緩緩睜眼,眸色深沉如潭。
“你想要何種力量,我不關心,我隻關心你答應我的事。”她語氣冷淡,波瀾不驚,“狂影刀,光憑這手甲,你確定便能與魔君對壘?”
淩北風淡然掃她一眼,卻扯出一抹笑來,
“不試試如何知道?”
他摩挲著腕間,指尖直滑至胸口,抓得衣襟皺起,“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一副魔君之心做的鎧甲了。”
(潛風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