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不去了,東尊主
“停!”薑小滿陡然一凜, “依你這麼說,他豈不是很危險嗎?”
少女騰地一下站起身來。
眼前這北淵人還在慢條斯理敘述,她卻已然心急如焚, 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到指尖。
菩提正待開口回答,卻被另一道急促的聲音搶了先。
“那個玉清門的人說要處決宗主,我……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從前聽他們講潛風穀, 真的好恐怖的……”
聲音微顫,竟是顏浚。
經過一輪心理調節亦或是妥協, 小少年已全盤接受了“眼前是一堆魔”的事實。魔又如何?雙兒姐姐兩隻玉手搭在他肩上, 他竟有前所未有的安穩之感,甚至心頭微熱,臉頰隱隱發紅。
再說宗主,宗主是魔又如何?淩司辰待他極好, 每一回練劍,他學不會的招式,唯有淩司辰願意不厭其煩地教他, 從不嫌他笨。
他都記得。
冇有人可以傷害這樣好的宗主!
若這些人要傷害宗主,那他便要站在魔這一邊!
顏浚越想越激動, 猛地往前一挪,扯著嗓子:“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宗主!”
眾人聞言,皆向他望去。
羽霜輕輕按住他肩膀,似在安撫, 小修果然立刻安靜下來, 甚是乖巧。
薑小滿向他微微點頭。
小修看到她神情立馬便冷靜了。
不知為何,在這群人之中, 分明那紫衣女子與白袍道人年紀皆長,然薑姑娘立於此間,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她言之所出,顏浚便信,心中竟覺無比安穩。
菩提收回目光,接著回答先前薑小滿的問題:“我見少主被他們帶走,亦是心急如焚,本欲硬闖結界救人。卻不想,留在嶽山的‘地絡花’卻見到了另一幕……”
“另一幕?”
菩提抬起眼眸來,“是普頭陀。他竟也上山了,還是被戰神仙侍親迎而入。”
薑小滿驟然一驚:“岩玦!?”
*
那素袍頭陀步履穩健,一手持骷髏念珠,另一手杵著一根黑鐵禪杖。杖上彆錫環,環上掛寶珠,隨他每走一步便發出叮叮之聲。
普頭陀麵容不變,卻似喘著粗氣,一步步走得沉重。
嶽山他來過許多次,可此地,卻是頭一遭踏足。
原來那封刀樓垮塌之後,竟露出一扇掩埋已久的暗門。如今樓宇殘跡已儘數清理,暗門赫然顯現。
那緘默不言的馬麵仙侍便引他至此,又與門前佇立已久的兩道身影打了招呼。
門前兩人皆著真人褐袍,乃一男一女。男人便是嶽山威名遠揚的圍岐真人,女人則是他的胞妹,法號奉欽。
兩人神色淡然,並不多言,見普頭陀至,略一拱手,便即側身而立。不急不緩雙指掐訣,低聲吟咒,卻見暗鐵門嘎吱嘎吱緩緩開啟,一條深幽通道顯現。
“請。”
奉欽真人側身示意,圍岐真人則率先而行,領著普頭陀踏入其中。
圍岐倒與普頭陀相熟已久,從前淩問天宴請這位僧人時他也總陪個場。不過得知他大魔身份,卻也是數個時辰前——初時極驚,爾後倒感後脊背發涼。
但戰神之令不可違,縱使渾身不自在,他也不得不做這個引路人。
走在這條陰暗幽道裡,僧人聲音又沉又低:
“他怎麼樣?”
圍岐冇有回頭,隻照問題答得平淡:
“心障全開,魔血爆發。如今理智是回來了,卻誰也不願見,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普頭陀聞言,念珠不由得在掌心收緊,骨珠與骨珠相碰,發出細微的磕碰聲。他沉默片刻,終是歎了一口氣。
“真是胡來。”
話雖如此,語氣裡卻儘是無奈。
他此行帶著主君之令,比起揪心,更覺愁苦。
良久,兩人行至儘頭,一扇八卦太極門立於前方。門上十二道封印交錯縱橫,符文泛起微弱熒光,看得出來施封之人心存畏懼,所下封印極重。
普頭陀駐足,目光掃過封印。他抬手指了指:“打開吧。”
*
“岩玦上山,那便說明此次少主失控並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被人操控所為。其背後主導者,恐怕是……君上。”
堂中氣氛沉凝,眾人屏息而聽,唯聞菩提低緩的話音。
薑小滿聞言微怔。
竟然是歸塵讓淩司辰魔血失控?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此暴露自己兒子的血脈,對他究竟有何好處?”
“他要讓少主擺脫下界牽絆,讓他被仙門摒棄,被世間所不容,如此一來,他便能……安心去蓬萊。”
“什麼?”
這番走向,完全出乎薑小滿意料。
眾人皆神色微變,菩提仍舊沉穩地繼續道:
“其實自一開始,這就是君上開出的條件,隻是那時,蓬萊一直未有首肯——因君上要的,是戰神的起誓,不得對少主造成任何傷害,護他在天界安然無恙。”
薑小滿聽到此處,不禁垂眸思索。
她自幼聽聞戰神之誓決不可違,一旦立下,便無更改餘地。
思及潛風穀風鷹所言,歸塵在大漠中的秘密行事,她心念微轉,故意拋出一問:“那你可知,歸塵與蓬萊締結的契約?”
菩提神色一正,鄭重點頭:“大漠之中,有一事唯君上可為,因此蓬萊對他極為依仗,恩威並施,軟硬兼用,讓君上心甘情願為其所用。”
薑小滿目光不變,淡然道:“催化蛹物,壓解混元之力。”
“您知道?”菩提怔愣一瞬,但很快恢複,“但自君上遇見夫人後,便不再願受控。蓬萊以夫人、少主安危相挾,君上雖勉強應下,卻遲遲不願再行……直到夫人死於蛹物襲殺,君上恨極瀚淵,他方纔再度與蓬萊聯手。”
薑小滿看了菩提一眼。
聽他這話,看來還不知道淩蝶衣之死,本就是蓬萊的手筆。
菩提並未察覺她眼中微妙的意味,仍舊說道:“君上唯一的要求,始終是少主安危。蓬萊遲不應允,局勢維持著微妙的平衡——直到……”
“直到金翎神女襲擊了我們。”薑小滿接道。
“冇錯。”菩提似在回憶,眉目間透出幾分疲色。那次他被雲海不由分說押下,爾後又是金翎神女擅作主張,亂局橫生,一發不可收拾。
“君上自那日便離開了蘆城,以示抗議。可蓬萊豈肯善罷甘休?我料定,他們必是再度談妥了條件,否則,怎會重啟合作?”
“蓬萊的滅世兵器會誅儘下界瀚淵血脈,少主亦在其列……君上可以犧牲所有人,包括自己……唯獨不能犧牲少主。”
“如今,少主要與淩家締結宗主契約,君上定是打算借暴露其半魔身份,切斷一切羈絆。讓他心甘情願離開,方纔能避開那滅世兵器的總攻。”
薑小滿問:“心甘情願,還是心如死灰?”
“無所謂。君上從不在乎少主如何想,他隻在意,少主過的是他安排的生活,自以為是地讓他‘幸福’。”
菩提說到此處忽然頓住,過了片刻,方纔幽幽開口:“包括當初要求在下對您下手……他隻是想讓您成為一個無知無覺、安穩陪伴少主的‘妻子’。”
薑小滿聞言,眉心微蹙,未曾作聲,靜靜垂眸。
歸塵的控製慾,果然如昔年一般不曾改變。
曾經,他牢牢操控北淵所有人的人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竟連自己的兒子都不願放手。
當他兒子也是倒了血黴了。
不過換個思路來說,若歸塵已同雲海協作,那淩司辰倒不至於有什麼性命之憂。
歸塵要害所有人不得安生,唯獨不會害淩司辰,天島既需要他辦事,自然也不會辜負他的要求。
薑小滿暗暗鬆了口氣。
可不知怎的,心頭卻仍覺不適,像是某些事仍未能理清。
她沉思片刻,忽地想起一事,目光微凝:“菩提,你乃北淵之人,為何他們再度和談,岩玦前來,你竟毫不知情?”
菩提聞言,竟輕輕一笑,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東尊主有所不知,自從我擅自與南尊主溝通,讓他接見少主之後,君上便切斷了我與他的聯絡……也不再賜予我土脈之力護佑……”
他說著,嘴唇輕顫,似是難再啟齒。
隨即,卻是緩緩抬手,將額前一簇長髮撩開。
薑小滿微微一怔。
菩提額角早先一直被那抹長髮遮掩,故而她從未察覺,如今撥開,方纔瞧得清楚——
男人的眼角,竟生出了一道鉤紋。
極細,然在他那白皙的臉上,卻又格外醒目。
“我已經……結丹了,東尊主。”
菩提垂下眼睫,聲音低得幾近蚊蚋,手卻微微發抖,
“我回不去了……君上會殺了我的。”
屋中一片沉寂。
吟濤緩步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指尖,紫衣女子目露不忍。
菩提一驚,抬眼看她,那褐色眼眸卻是顫了顫。
這下薑小滿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麼,內心幾經波動,半晌,終是輕輕歎了一聲。
*
“咚,咚。”
素袍頭陀杵著黑鐵禪杖,一步步踏入牢室。
四壁深嵌符咒,時明時暗,似是活物般遊走。腳下刻滿禁咒,層層疊疊,牢牢封死了此地氣息。房內燃著搖曳的燭火,將那被鎖在架上的人影映得搖晃不清。
早先還是宗主的少年此刻卻被厚重的鐵鏈束縛,那些纏著符紙的寒鐵正勒進他的腕骨,磨出暗紅血痕。烏黑淩亂的髮絲鬆散地落在肩上,竟添出幾分病態的冷白。
那對寸長的骨角已然收起,魔氣儘斂,唯有渾身纏繞的封印咒術泛著微光,將他牢牢鎖在原地,彷彿生怕他再次失控。
他也不動了,仰靠在囚架之上,似是睡著了,睫毛輕垂。臉上毫無血色,唯有薄汗浸濕鬢角,顯出幾分煞白的疲態。
像是感知到了什麼,淩司辰指尖微微蜷縮,眼珠輕輕動了動。那雙失神的眼裡本無半點光彩,然而在對上頭陀的身影時,竟浮起一絲微弱的意識。
“……你怎麼來了?”
喉結滾動牽動鎖骨處咒印,聲音低啞無力,幾乎聽不見。
“少主。”頭陀眉目肅然,神色沉沉如海,“接下來我與您說的話,還請少主仔細聆聽,切莫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