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相畢露
淩司辰想不通。
為什麼?
這一刀, 為什麼會是他捅的?
從小到大,他護著荊一鳴,幫著荊一鳴。
他仍記得幼時, 自己尚且手無縛雞之力,被人譏笑“罪女之子”、孤立欺辱,唯有荊一鳴願意和他玩。
荊一鳴年歲與他相仿, 亦是宗族旁親, 兩個孩童自然結伴而行。
淩司辰一向不喜欠人情,他受過的好, 便要加倍償還。
所以, 縱然後來他變得強大,身旁簇擁者日益增多,淩司辰也未曾疏遠他。
荊一鳴被向鼎痛揍,他會在比試場上, 幫忙把人揍回來。
荊一鳴被所有人冷落,他便想法子,教他協應心訣, 將他帶入同門的圈子。
荊一鳴被嫌拖後腿,無人願意與他組隊時, 也是他親自帶上了他,哪怕明知此人幫不了自己半點忙。
捫心自問,他從未虧待過荊一鳴。
那麼這一刀,為什麼會捅向自己?
腦海深處的戾氣翻湧著,淩司辰咬著牙, 強撐著吐出幾個字:
“……為什麼?”
“為什麼?”
荊一鳴笑了。
嘴角的弧度一點點裂開, 似是憋了許久的快意終於儘情釋放,似是終於撕下了所有偽裝。
“你真不明白?”他聲音壓得很低, 隻有近在咫尺的兩人能聽見,“那你還記得十四歲那年嗎?我們第一次出任務,食火魔?”
淩司辰的瞳孔微縮,意識恍惚了一瞬。
十四歲。食火魔。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雨夜——食火魔半夜來襲,洪水突決,村落危在旦夕。他竭儘全力施術,引流洪水,才堪堪保住村莊,爾後拔劍斬魔,救下被食火魔追殺的荊一鳴。
那是他第一次立功,並且荊一鳴後來也常說,若不是他,他早就死了。
荊一鳴又道:“那場泄洪,是我開的閘。”
淩司辰愕然。
“……什麼?”
荊一鳴眼神裡透著瘋意,語氣卻仍是那副怯懦又帶著幾分討好的姿態,像是這些年來裝得太久,此刻仍未完全擺脫那種唯唯諾諾的習慣。
“我花了三個月……三個月啊,淩司辰。我不是你,我能有這麼一個誅魔機會很難的,我為此做了那麼多準備,研究了它的弱點……水能克火,我才藉著雨季,提前泄洪,等它被洪水沖垮,我再親手殺了它……”
“你……居然為了那點功績,拿百條人命去換?”
“那又如何!”
荊一鳴卻大喝。他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那就該是我的榮耀!該是我被宗主看重,被師父器重的機會!可你呢?你偏要多管閒事,還自以為做了好事……”
“從那之後,宗門裡再冇有一個人瞧得起我!甚至……甚至連我娘都說,若不是你,我狗屁都不是!”
“誰要你的施捨?你越風光,我就越像個笑話!”
“我也是大公子的表弟,可你能喚他‘兄長’,而我連‘表兄’都不能叫……我纔是宗夫人的親侄,可她生病的時候叫你都不叫我!你比我好在哪裡?你的血都不乾淨!”
他的聲音近乎嘶啞,眼中佈滿紅血絲,像是多年壓抑的自卑與怨恨終於決堤。
淩司辰一怔。
微微張開的唇,緩緩闔上。
原來如此。
原來他所珍視的這段友誼,竟抵不過那點嫉妒與虛榮。
他從未察覺,甚至從未去看——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殊不知,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某些人的執念已生根發芽,悄然腐朽成鏽。
淩司辰還想說什麼,可卻使不上力。
身軀被荊一鳴連刀帶人狠狠推向後方,撞翻沿路的器皿,砰然一聲,背脊狠狠抵上了後方的玉鼎。
玉鼎震顫,其上銘文竟因他的血跡浸染而浮現暗金光輝。刹那間,符文竟爬上他的胳膊,如鎖鏈般將他牢牢困縛、動彈不得。
淩司辰喉間一窒,體內那股被他壓製已久的烈氣,再也壓不住了。
雙瞳陡然收縮,眼底一點金芒炸開。頭部劇痛襲來,他痛吼一聲,恍若有什麼東西正從頭頂破出——
“哢嚓——”一聲脆響。
如破土之聲。
殿中眾人紛紛變色,定睛一看,卻見淩司辰額間一道裂痕赫然浮現。裂痕周邊血痕蔓延,逐漸張開,破裂之處,竟緩緩鑽出兩隻扭曲的犄角!
起初細若嫩芽,僅露出白色的骨茬,可不過片刻,便一寸寸探出頭顱。
那枝角白玉般瑩潤,映著微光,卻纏繞著騰騰魔氣。
荊一鳴目睹此景癲狂大笑,轉而又朝外大喝:
“大家看啊!——他是魔物!他是魔物!!”
他甚至雙手離開骨刃,雙臂高舉,巴不得所有視線都聚焦自己身上。宛如夢中無數個時刻那般,萬眾景仰:
“看,是我把魔物揪出來的,我纔是誅魔英雄!都來稱讚我,都來稱讚我啊!”
敦厚少年徜徉著,享受著。
他等了好久好久。等到這繼任大典,等到眾賓齊聚之刻,一切的一切皆是為此刻的高潮作引——那玉鼎上是他早就佈下的法陣,捅的骨刃則是那黑鸞給的。黑鸞說,這怪異骨刃能讓淩司辰現形並弱化,待他魔血爆發、全然失控,當著所有人的麵暴露魔相——
便是他荊一鳴的成名時刻!
此景之下,殿內眾人皆驚駭失色。
前排的嶽山高位弟子不敢置信,後排的賓客亦紛紛站起。有人倒退半步,竟險些撞翻桌席。
“宗主……宗主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你們看他頭上!那是什麼東西!”
“邪魔之相!他是魔物!!!”
薑清竹、羅允禾等人麵色驟變,神色不安地望向殿中正座。
按規矩,魔相畢露,雲海戰神當是那個下令誅魔之人,若無他首肯,任何人擅自出手,是為對戰神之不敬。
可眾人望去,卻見那戰神仍是端坐不動,身披鎏金鎖甲,魁梧身形穩如山嶽,連護腕上的鱗甲都未有一絲顫動。
唯有眉峰微皺,眸光冷冷投向台上,靜觀其變。
如此態度,竟令殿中修士皆拿不定主意,隻能乾看著。
此時,淩司辰周身魔血翻湧,皮肉之下,血管暴起。黑色的咒符纏繞少年宗主雪白的金絲華袍,將那袍線勒緊、盤纏。
痛楚侵骨,蝕入神魂。
可他卻死死閉眼,似拚儘最後一絲意誌,強行壓製住那股翻湧的狂亂。
荊一鳴見狀,卻嘖了一聲,暗道:居然還能忍?
這不合他的意,他要他再失控點,徹底爆發,徹底墮落。
但沒關係,他知道怎麼激怒他。
他湊近他,低語:“你知道嗎?我給滿妹妹種了惡蠱,我可以用花蜜輕易摧毀她的意誌——我要將她變成我的傀儡,在你麵前,狠狠折磨她。”
淩司辰猛然睜眼。
金色瞳仁乍現,髮絲鋪上金輝,魔氣狂暴翻湧!
——
這一刻,怒火撕裂了少年最後一絲理智。
周身金光暴漲,衣袍無風自揚,烈氣瞬間掙脫陣法禁製,整個玉台發出“轟”然巨響,符文寸寸崩裂。
荊一鳴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胸口一悶,緊接著便被一股狂猛無匹的掌風擊中,整個人如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他鼻梁撞歪,翻滾幾圈,
“怎、怎麼可能……”他嗚嚥著,嘴巴貼地上,鼻涕糊了出來。
這和那黑鳥說的不一樣啊!
淩司辰不僅毫無頹勢,反而更強了!
白衣宗主緩緩垂眸,看向插在自己腹部的骨刃。血跡猶自浸滿刀身,他卻神色未變,徒手一寸寸將其拔出,隨手擲於地上,刀刃翻滾幾圈才停。
荊一鳴則趁機爬起半個身子,屁滾尿流,吭哧吭哧後退。
淩司辰向他睨去,目光森冷得可怕。
也不言語,掌中烈氣翻湧,倏地聚出一把金光凜凜的土刃。
他足下一踏,身形倏忽掠出,刃鋒淩厲無匹,直刺荊一鳴心口——
那敦厚少年涕泗橫流,嚇得渾身癱軟,抬手胡亂揮動欲抵擋。
刃光乍現,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紅光自殿中破空而來,如雷霆貫日,狠狠擲向玉台!
“鏗——”
卻是一柄紅纓槍,槍鋒不歪不斜,直直釘入荊一鳴雙腿之間,竟生生攔住了淩司辰襲來的刃鋒。
淩司辰瞳孔微縮,那槍桿靈力纏繞,迫得他後退了兩步。
一道金紅身影自殿堂騰步掠來,穩穩落在紅纓槍旁邊。
赤巾輕揚,金甲映光,司徒燕落地後順勢抄起長槍,旋轉一圈扛在肩頭。
她姿態隨性,手還摸了把鼻子,背影擋在荊一鳴身前,與淩司辰幾步距離對峙。
“都不動?等著看人死?”
高大的女子掃眼看了一眼台下眾賓客,最終落在雲海戰神身上。
那位戰神仍舊端坐,無動於衷,唯有眼眸微眯。
司徒燕冷嗤一聲,回過頭來,光重新落在眼前那已然狂暴的白衣宗主身上。
她穩蹙眉頭,“你是辰弟弟吧,還是不是?”
金槍一揚,槍鋒直指淩司辰眉心。
“給我滾開……”那邊的魔物卻是沉吟低吼。
似乎無法再溝通,也看不見為人的理智了。
因為有司徒燕擋著,荊一鳴爬起來就往台下跑,淩司辰想要追上去,卻被司徒燕槍勢將去路徹底封死。
變為魔物的宗主瞳孔是明晃晃的金,滿眼隻有殺意。
司徒燕閉眼,撥出一氣。
她與淩司辰並無深交,過去隻當他是淩北風的弟弟。但對方年輕有為、正氣凜然,能承宗主之位,她自是刮目相看。
可今日,怎會變得這般模樣?
但事已至此,便是其他人無動於衷,她不能袖手旁觀。
再睜眼,眼神中不複往日的友善,而是多了一絲敵意——
那是獵殺魔物時,纔會露出的淩厲戰意。
“算了,你以前是什麼無所謂了。既然是魔……那就當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