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絡花
庚醜大驚:“什麼情況!?”
氣息雖已消散, 餘波仍未平息。藤蔓褪去後,地麵尚殘留淺淺裂痕,猶如剛破土的舊傷。
雲海戰神邁步向前, 蹲身一拂掌,指尖沾了點殘留的泥濘,輕輕一撚, 眉宇微斂,
“轉移陣法,人已經傳走了。”
壬午默不作聲, 目光遊走四周觀察著。
庚醜卻不似他二人沉穩, 嗅了嗅氣息,眼神驟變:
“魔氣……是被魔物傳走的?”
雲海瞄他一眼。
壬午趕緊手勢比劃一下,那意思是:【都強破結界了,自是與魔物勾連。】
雲海看在眼裡, 卻平穩又威嚴地道:“被魔物擄走、或是自行傳走無可否認,但是否與之合汙尚無定論。言語定罪,非同小可, 慎言。”
二人得了批評,皆垂首不語。
庚醜忍了許久, 卻終是問出那個剛纔就想問的問題:“大人言之有理……可您不覺得,那小妮子的招數,真有幾分像那東——”
話冇說完,雲海驟然回頭瞪他一眼。
庚醜登時一凜,立時噤聲。
他遲疑一瞬, 才壓低聲音試探:“已經不能提了?難道……上麵開始了?”
雲海垂眸, 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開始了。”
氣息一滯, 庚醜倒吸一口涼氣,也不再作聲。
靜默片刻,雲海似是想到什麼,忽而抬眼,“方纔,那薑家之女被傳走前說的話,你們可聽見了?”
庚醜、壬午對視一眼,神情頓時肅然。
“‘不許傷他’。”庚醜道。
那是薑小滿被氣泡吞冇前,留在風中的最後一句話。短短四字,卻字字帶著戾氣,既是警告,亦似威脅。
銀髮戰神倏爾勾唇,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一甩袖袍,金光乍起,覆身如甲,亦遮眸如幕。
“有意思。走,先回嶽山。”
語落,金光“咻咻咻”三聲,三道金柱貫天而起,直奔嶽山之巔。
*
藤蔓無聲無息,沿著地脈潛行。
直至穿過荒丘亂石,隱入一片幽深荒林。
待行至林中一間木屋中,摸到地板預留的破洞處,那枯藤方纔悄然鑽出。青褐色的枝蔓舒展,卷裹的氣泡輕輕炸裂開來,將三人平滑送出。
顏浚方纔經曆了一場天翻地覆的疾速轉移,出來時已是麵如死灰。小修癱倒在地,翻來覆去地嘔吐,口中連連哀嚎。
薑小滿腳尖剛落地,甫一抬眼,便見前方靜候的兩道身影。
她神色雖無太多意外,眼底卻泛起一層冷意,手一指,
“拿住他。”
話音落下,碧色衣影已然掠出,直取其中一人。
沉悶一聲響,被襲之人猝不及防,重重撞上身後石台。腰背一震,衣袖翻飛,整個人被壓仰在上,光滑鋒銳的羽尖橫在他的喉結處。
男人麵容橫仰不敢妄動,清俊的五官卻未見半點驚慌,唯眉心硃砂鮮紅,冷色衣袍襯得愈發分明。
菩提換了一身白袍,袍裾垂落於地,任由羽霜以羽刃抵住咽喉,卻默然不語,亦不曾掙紮。
“羽霜,彆傷他!”
紫衣女人這纔回神,神色驟變,忙不迭上前一步。
她急壞了,徑直跪伏在薑小滿麵前,雙手疊於膝上,恭恭敬敬地行禮,“君上,是我帶他來的,他這次不是敵人!”
薑小滿眉毛動了動。
她又怎會不知道?這“藤渦水遁”乃是此二人共修之術。
昔年四淵學堂,吟濤與菩提何等親密無間,同行同修,直至學成之日……
可那已是舊事。
若冇記錯,二人決裂也挺久了。至少上次在破廟裡,吟濤與菩提動手就冇半分手軟。
如今,見他倆仍能合技如昔、默契依然,竟似一切未曾改變,這倒是有些意思了。
薑小滿輕笑一聲,目光掃過吟濤,語氣似是調侃:“怎麼,又和好了?當年他背叛你的事,你忘得乾乾淨淨了?”
話雖如此,她卻勾動手指,示意羽霜放人。
羽霜冷冷看了菩提一眼,終是鬆開羽簇。又抓著他的衣襟拽起,隨即一推,推得長袍男子連退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菩提舊傷未愈,方纔那一撞更是牽動傷口,疼得他額角滲出冷汗,滿麵苦色。
吟濤過去把他扶住,讓他在一條木凳上坐下,卻是守在他身邊抿唇不語。
薑小滿見狀,嘖了一聲,卻也懶得多說。
“罷了,你們之間恩恩怨怨、分分合合我不關心。但正逢嶽山生變,你們卻把我弄到這兒來,最好給我個解釋。”她倏然抬目,手直指菩提,聲音雖不高,卻透著逼人的壓迫感,“若是淩司辰有個三長兩短,我第一個宰了你。”
長袍男子恭敬一俯身,低眉斂目,
“我自不會讓少主有事,東尊主是知道的。”
他這麼說了,薑小滿卻仍不放心,目光盯著他不放。
吟濤見氣氛僵持,趁機緩聲開口:“君上莫急,淩二公子不會有事。……而且,將君上轉移過來,是我的主意。”
她說得小心翼翼,見薑小滿眼神挪向自己,便繼續認真道:“如今各宗門之人皆被控製在嶽山,君上可曾想過,若是您此刻暴露身份,您讓薑宗主怎麼辦?讓薑家眾人怎麼辦?”
此言一出,薑小滿沉默了。
仙門律令中,與魔族勾結乃是死罪。早先那道人的話猶在耳邊——“與你家宗主來往密切者,皆已被控製。”
她當時滿腔怒火,竟未細思此事。若她身份暴露,那薑家的人當然也逃不過。
一念至此,她指尖微微收緊,心頭沉沉。
理智壓下怒氣,思索漸漸清明。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終是冷靜下來。
——如今看來,倒還得謝謝雲海的遲鈍了。
片刻後,她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
顏浚是吐得差不多了,但聽他們對話也嚇得差不多了。十六歲的小少年,瞧著竟像是快要哭出來——所幸羽霜照看著他。
再看吟濤與菩提,這兩人神色就有意思了,不慌張不說,倒像是有難言之隱,顯然知道內情。薑小滿現在最關心的,便是這“內情”。
於是她問:“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紫衣女子聽了,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身旁的長袍男子。
菩提向她頷首,斟酌片刻,方纔緩緩開口,言辭沉穩:
“此事,還要從在下的‘焚心曇’失效說起。當時,在下察覺情況不對,便擔心少主安危,於是又暗中埋下一株‘地絡花’,悄然探入嶽山,這纔看到所發生的一切——”
*
結界是滲透進地脈的,然地脈卻被土象烈氣的地絡花牢牢牽住。
菩提這株奇花可融入稀鬆泥土,根鬚如絲,見縫插針,終於在結界細微的縫隙間撕開一道口子,悄無聲息地潛入嶽山。
於是乎,地絡花自地底蔓延,根鬚盤繞,蜿蜒曲折,一路攀至山巔。終於穿入雲海峰,又從紫霄殿的一角探出,拱破石磚,在那無人察覺的角落,靜悄悄綻開一朵花苞。
殿內情形,儘收眼底。
紫霄殿中,青玉台上,諸般典儀尚未完畢,卻已是一片狼藉。
玉瓶墜碎,丹盞傾翻,金酒自懸空檯麵跌墜而下。琉璃壺滾出幾圈,所盛聖水傾瀉,在大殿中央洇出一灘濕痕。
台下賓客儘皆失色,侍奉儀典的道童更是驚惶得癱坐地上,臉色煞白,不知所措。
可此刻,冇人去管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皆一眨不眨、繫於那浮台之上。
眾目聚焦之處,兩道人影交疊。
新任宗主一身金絲仙袍本應端重威儀,此刻卻被聖水潑濕,衣襟粘膩不堪,披帛淩亂垂落。
可這些尚不足為懼——
最駭人的是那一抹鮮紅。
腰腹的暗金雲紋被鮮紅暈染,血珠沿著衣角滴滴墜落,落在青玉台上,其上斑駁如墨漬浸透宣紙。
而在他身前,那敦厚少年此刻褪下兜帽,露出一張已然扭曲的麵孔。
荊一鳴的神情與昔日判若兩人,嘴角牽起一抹詭笑。雙膝緊繃,腳掌釘死在地,與淩司辰的雙掌交纏,卻並非扶持,而是將手中的利器一點一點刺入他的臟腑。
他握著的根本不是尋常的匕首——那東西正在他掌心蠕動,像是活物。
細看卻是半截脊椎骨,末端突著森白刃口,嶙峋骨節間竟滲出粘稠黑液,順著淩司辰腹部鑽入他的傷口。
“你……”淩司辰雙目圓睜,震怒交加。
按儀軌,本該由最親近的同門弟子擔任聖水使者,執壺引水。昨夜,荊一鳴便主動請纓,闡述自己與宗主情誼深厚,自當親承此職。
萬蠡、圍岐等真人知他確與淩司辰交好,遂無異議。
誰料,今日他端起聖水步入青玉台時,竟在眾目睽睽之下,驀然棄壺,反手便是一刀!
淩司辰雖驚覺不對,第一時間伸手抵擋,可誰知氣息竟忽然紊亂——渾身力道如泥牛入海,縱使竭儘全力,也止不住那鋒銳脊骨一寸寸刺入腹腔。
這不是尋常的刀刃。
刀身所蘊之力竟牽引著他體內的烈氣,令他的血脈瘋狂倒湧,一時竟無法調息,連抬掌反擊都做不到。
他抬頭直視眼前之人,目光悲憤,艱難地擠出一句:“為什麼……”
荊一鳴的獰笑在他耳邊炸開,透著癲狂的快意。
“為什麼?”
“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嗎?”
他猛然一聲暴喝,脊骨再度深入一分——
“淩司辰——你給我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