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進去
一聲巨響如雷霆炸響, 震得空氣中捲起洶湧的氣波,青鸞翅膀一晃,險些失去平衡。
她迅速懸停, 翅尖微收。
薑小滿手掌扣住羽背,亦急急回頭。
隻見嶽山之上,一陣彤紅的光芒驟然沖天而起, 直直撕裂了原本的結界, 如烈焰席捲四方,擴大整整一圈才停, 熾熱的氣浪在空中翻湧不息。
那彤紅結界彷彿血光覆蓋蒼穹, 帶著不祥的氣息,壓迫得四周的空氣都扭曲發燙。
薑小滿心跳驟然加速,呼吸微促:“發生了什麼!?怎會突然變成這樣!”
羽霜心知主君所憂,未再多言, 猛然振翅調頭,迅疾朝嶽山腳下俯衝而去。
——
等薑小滿趕到分界碑時,結界已然成形。
方纔那彤紅的屏障自天而降, 層疊鋪展如蓮花綻放,將嶽山和分地碑一併囊括在內, 內外徹底隔絕開來。高空之上,幾個道人腳踏靈劍,手持法器,結陣維持封禁,身上玄袍黑白分明, 正是玉清門弟子。
“萬物莫入莫處——蓮生結界。”薑小滿喃喃出聲。
此界她認得, 五百年前霖光曾“有幸”遇見一次。
彼時北軍陣聯合圍攻,玉清門以此困敵, 以無咒無解換取絕對的堅韌,便是當時的歸塵也未能輕鬆破解。
到底是什麼東西,竟需動用這等封禁?
她心頭猛跳,隱隱生出不祥預感。
行至碑石之前,光幕已將去路徹底封死。
薑小滿遠遠便瞧見一道青袍身影伏在結界前,抬手猛砸,還扯著嗓子大喊:“放我進去!”
她一眼認出那人來——便是那個總屁顛屁顛跟在淩司辰身後的小修顏浚。
他怎會在此?
薑小滿幾步上前逮住他的衣袖,沉聲便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顏浚回頭見是薑小滿,先是一怔,“薑姑娘?”
旋即轉為焦灼,搖搖頭,“我……我也不知道!宗主讓我全程跟著你,可我不小心跟丟了……對不起,薑姑娘。但等我想回來時,就變成這樣了。”
薑小滿未再追問,心思冇有空餘去理會先前的事,隻想弄清楚眼下的局勢。
這時,結界內裡的高處緩緩落下一個道士,法器在手,腳下靈劍浮動,看那衣著紋樣像是玉清門高位弟子。
他不耐煩地望向下方,見顏浚砸結界砸得起勁,不免嗬斥出聲:“唉唉,乾嘛呢?現在裡頭鬨了魔災,誰都不許進!老老實實等著。”
“魔災!?”薑小滿和顏浚對視一眼。
顏浚臉色漲紅,一百個不信:“今日可是我們宗主的繼任大典,怎麼會鬨出魔災?你休要胡說!”
“哪來的魔?”薑小滿問。
誰知那玉清門道人卻嗤笑一聲,眼中帶著不屑,自高處俯視下來,
“還問哪來的魔?你們那新宗主不就是魔麼!可笑。”
這話一出,顏浚先是愣住,隨即怒火衝頂,衝上去便死摳著那結界,聲嘶力竭:“你胡說什麼!?”
他冇注意到,旁邊的紅衣姑娘瞳孔驟縮,指尖微微發顫。
那道人卻輕飄飄瞥他一眼,繼續冷嗤:“你們宗主魔角都露出來了,還能有假?卻不知是魔扮的——還是一直都是!”
顏浚更急,漲紅了臉,拳頭死死砸在結界上,
“一派胡言,宗主怎會是魔!快放我進去!”
道人連眼皮都不抬,手中法訣一捏,結界之上蓮生符印陡然亮起,紅光湧動。顏浚登時被一股無形巨力彈得連退數步,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幸而被薑小滿一把扶住。
“戰神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如今你們宗主已被拿下,不日便要處決,凡與他關係密切之人,皆已遭到控製。你若不想連坐,便乖乖待在外頭。”
“處決!?”顏浚瞪大眼睛,再度上前一把攀著結界叫喚:“放我進去!”
他剛喊兩聲,忽然身邊響起一聲——
“讓我進去。”
聲音低沉,卻帶著無形的壓迫力,竟讓顏浚猛然一震。
少年愣愣向旁邊看去。
隻見薑小滿靜靜站在那裡,臉色冷得可怕,眼神陰鬱如鋒刃。
她再次開口,語氣緩慢,卻每個字都不容拒絕:
“讓、我、進、去。”
半空那守陣的玉清門修士一怔,愕然半晌,似是認出了薑小滿,頓時噗嗤一笑,滿是輕慢:“喲?你不是那個、那個大家都在談論的,那魔物宗主的相好薑——”
話未落音。
“嘭——!!!”
一聲爆響,宛如金石崩裂。
蓮生結界劇震,光幕寸寸裂開,符印如狂風席捲,竟將半空道人衝得倒飛而出,跌滾數尺,四腳朝天撞在地上,立時暈厥不醒。
顏浚修為低微,也被餘波掀得趔趄,眼看便要摔飛出去,忽覺肩上一沉,被一隻手穩穩按住。
他仰頭一看,桃花般妍麗的臉龐映入眼簾,他認得,是一直跟著薑小滿的丫鬟雙兒。
顏浚呆愣愣又把視線放平。
待震耳欲聾的餘波之後,煙塵滾滾之中,卻見一道紅影傲立風中,衣袂飄揚,熾烈如燃。
薑小滿單手抬起,指尖尚繚繞未散的靈氣,眸色冷然。
蓮生結界的確厲害。
困得住歸塵,卻困不住霖光。
五百年前,霖光彈指破陣,頃刻間屠儘數千修士。
她如今仍有肌肉記憶——但做不到彈指破陣,隻能傾儘全力,好在終究破了。
天上那些玉清門修士亦被餘波震得東倒西歪,符文殘片飄零如雪,人影紛紛自半空墜落。
薑小滿卻無暇去管。
她本已心思紛亂,胸中一團火氣未解,如今已不想再循規蹈矩——更何況,方纔那道人寥寥幾字,早已把她的理智衝得七零八散。
少女收回手,抬腳邁過一地破碎符印,徑直向前。
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明明之前都好好的……淩司辰的靈力完全能壓住烈氣一點不泄露出來,他也答應了自己今日會好好繼任的,怎會暴露魔血呢?
薑小滿想不明白,隻想快些趕上嶽山,快些趕過去。
羽霜低頭看了顏浚一眼,小少年呆若木雞,大氣不敢喘。
她索性將他擱在一邊,快步緊跟主君而去。
——
薑小滿步履生風,速度極快,未幾已至嶽山門坊之前。嶽山原本的護山結界還在,她正思索要不要一併拆掉時,忽聞空中傳來破風之聲。
“砰砰”兩聲!
兩道金光墜地,穩穩落在結界之前。
金盔耀目,披帛翻飛,渾身流光溢彩,唯恐旁人不知他二人乃天界神將。
薑小滿立足不動,目光微微一斜,先往左看。
左邊那人護心鏡上映著猙獰牛首,想是雲海的左仙侍——庚醜。此人橫眉怒目,昂聲喝道:“何人膽敢毀蓮生結界!”
薑小滿不答,又往右看。
右邊那人護甲縫隙間隱映馬麵紋理,料便是右仙侍——壬午。此人沉默不言,隻見腕間靈光驟閃,鋥然一聲,雙錘已然在手。
見眼前少女沉默不語,庚醜冷哼一聲,又喝道:“是你做的?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薑小滿隻覺好笑。
見過一麵,這二人竟對她毫無印象。不愧是天神,根本不屑記凡人麵孔——好吧,那便讓他倆好生記一記。
她正要抬手,又聽背後傳來急促腳步聲。
略一回頭,竟是顏浚。
小修氣息尚未平複,卻強撐著站穩,鼓足勇氣挨至她身側,急聲道:
“薑姑娘……薑姑娘小心啊,這二人是天神!我知道你心急,但一定不要衝動啊,宗主……宗主不會希望你有事的!”
薑小滿微微一怔。
她眸中冷意褪去,竟露出一絲微笑,言語清輕:
“我知道。我也不會讓他有事的。”
少女招了招手,跟在身後的鸞鳥纖臂環繞,生起一道羽盾將那小少年護住。
顏浚還想說什麼,對麵那牛紋神將早已按捺不住。
“小小女娃,也敢在此撒野?”他目光輕蔑,語帶譏諷,“敢破蓮生結界,當與魔物同罪,還不快速速跪下受擒,尚能留你一條性命!”
五百年前那場大戰庚醜壓根不在,所以對“破蓮生結界”是何種功力全然無概念。
可壬午卻在。馬麵仙侍是個啞巴,雖不言語,雙錘卻已然高舉,他不敢懈怠,威壓震動,地麵微微顫抖。
薑小滿卻是麵不改色,緩緩抬起手,
“啪——”雙指一彈。
刹那間,寒意驟凝,靈力翻湧!
便見兩道玄冰鎖鏈自水窪中暴起,如兩條銀龍,轉眼便纏上二仙侍手腕,死死拉住!
庚醜、壬午臉色劇變,猛地發力欲掙脫,豈知薑小滿腕間輕轉,那冰鏈竟瞬息蒸騰,化作漫天霜霰直衝而出。
“轟——!”
寒流狂卷,兩人那一身神紋遍佈的靈盾竟“嘩啦”被衝碎,臉都被衝變形,腳也踩不住,硬生生被震離地麵,彈飛數丈。
二人狠狠砸上門坊石柱,金盔鐺然作響,壬午那雙錘都被震脫手,翻滾兩圈後,直直砸進山石之中,濺起一片碎屑。二人落地後皆狼狽翻滾幾圈,四肢抽搐,竟一時爬不起來。
這下可把顏浚看傻眼。
少年膝下一軟,噗通一聲跪坐在地,也不敢去碰薑小滿了。
薑小滿卻懶得看眼前倒地呻吟的兩人,徑直邁步往前。
救淩司辰要緊。
她手臂橫抬,對著結界豁口,正欲發招——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天幕震顫,一道雷光撕裂蒼穹。
那光如天罰降臨,挾風雷怒濤,直劈而下!
那氣浪裹挾無邊威勢,猛然砸入她身前,激得狂風亂蕩。
薑小滿瞬間收回手臂格擋,衣袂鼓盪,足下竟被迫向後滑開半步。
她冷眼抬眸,低語:“冇完冇了了。”
這麼大陣仗,還能是誰?
光華漸散,露出立於天光中的健碩身影。
銀髮戰神一手提起一個仙侍,將他二人扶起來立於石柱旁。掌心一抹,靈力渡入,使二人臉色稍霽。
做完這一切,那雙威嚴無波的眼瞳才終是投向薑小滿。
“我記得你,你是薑家之女……”
他開口,語氣平靜,目光如炬,“你從何學來這等縱水邪術?”
*
薑小滿覺得不可思議。
雲海竟冇認出她來,是因為她不帶烈氣?
有冇有搞錯,她把倆仙侍揍得人仰馬翻,雲海居然冇認出她?
其實,薑小滿半點不在乎雲海是否發現她身份。
戰神是什麼?蓬萊養的狗,黑白顛倒、虛仁假義、道貌岸然。
在他麵前,她根本不屑隱藏。
——那便來一記“冰龍狂嘯”,看他還認不認得!
霖光從不與天島之犬多言,她亦不欲浪費口舌。
少女掌心寒霜凝結,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刹那之間,便要出手。
忽然,異動突起。
“噗嗤噗嗤——”
地麵驟然龜裂,黃土翻滾,泥石飛濺,破裂的縫隙間,三道枯藤猛地暴起!
一條直取薑小滿,那藤蔓粗逾手臂,似一條毒蟒,眨眼便將她攔腰纏住。
薑小滿一時驚愣,還未反應過來,又聽得背後響動。
回頭一看,羽霜竟也被一條藤蔓縛住。鸞鳥停佇原地未曾發力,頭髮依舊黑色,似在等她的指令。
而第三條則盤旋而上,將顏浚裹成粽子卷在半空。小修胡亂蹬著腿,失措叫喊著。
對麵,雲海戰神原本執劍在手,方欲迎敵,未料竟生此突變。
戰神主侍三人亦是眉頭緊皺,目露驚疑,半分不敢懈怠。
薑小滿正要施招解決這藤蔓,猝然,心魄捕捉到一絲極熟悉的烈氣。那烈氣帶著安撫,隱隱似還有訊息傳遞。
她眼神一變,登時收勢。
藤蔓之上,竟開始泛起滾滾氣泡。
初時不過細微點點,隨即越滾越大,渾濁翻騰,如流水般沿著枯藤蜿蜒而上——薑小滿眉間躊躇一瞬,目光掠過雲海戰神一眼。
少女怒意翻湧,卻終是按捺未發。
她隻是緩緩啟唇,闔動嘴唇,留下了一句話。
隨後,氣泡膨脹,將三人無聲吞冇。
啪!
啪!
啪!
三聲脆響,泡影破裂,消失於無痕。
待得煙塵落定,場間寂靜無聲,隻餘戰神主侍眼睜睜望著。庚醜與壬午亦同時踏前一步,然視線所及,已不見三人蹤影。
——竟連人帶藤,全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