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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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把它的心挖了。”
那時,向鼎領了命過去,白劍抽了出來在手中握緊, 原該毫不猶豫地手起刀落。
可當他俯身看向那少女的臉,那柄劍竟停在了半空。
少女身軀被撕裂了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淋漓, 內臟翻湧。
可她卻還未死去, 那雙染滿血絲的瞳仁狠狠盯著他,像要在意識散儘之前把他吃掉一般。
劍鋒微顫。
他終究問出了口:“殺了它便罷, 為何……為何非要活著挖心?”
聲音帶著些許乾澀, 彷彿卡在喉間未曾化開。
淩北風正低頭擦刀,答得不帶絲毫溫度:“它是未結丹的地級魔,氣脈完整無缺——心魄乃魔氣締造之源,自是最好的材料。”
向鼎喉結微動, 咬緊牙,“可這隻魔物……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女。”
身後的黑衣青年似被這話逗笑,冷嗤了一聲, 手中拭刀卻未停。
“你與我一同宰了多少魔物了,怎還能說出這種話?”
他嗓音淡漠, 帶著嘲弄的意味,“這都是表象,忘了?”
孰料他話音剛落,花袍男子竟一瞬回頭,睜大眼睛喝了一聲:“那雀兒姑娘呢?”
“……她, 她救了你, 她,她也是魔物。”
聲音卻是越來越低。
向鼎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厚實的腮幫子竟一時咬得死緊。像要把什麼都吞進喉中,再也吐不出來。
可淩北風卻隻是冷冷瞥他一眼。
“她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淩北風一手抹過去,將白玉長刀上的血漬擦了個乾淨。
隨即收刀入鞘。
這時,他才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向鼎身上,清冷的眼眸裡,帶著幾分輕蔑、幾分警告。
“你怎變得這般婆婆媽媽?快挖,若這點小事都乾不了,便給我滾。”
此言落下,一時寂刹。
黑衣青年立於暗影之中,刀未出鞘,卻自有一股睥睨之勢。眼中冇有一絲憐憫與遲疑,冷得令人窒息。
向鼎蹲伏在地,連續換了幾次呼吸,才勉強穩住心緒。
他到底還是慫。
已經退了嶽山,若是再離開淩北風,他一時不知道自己還能乾嘛。
花袍男子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卻是終於握緊了白劍。他咬緊牙關,不去看少女的眼睛,嘴唇用力抿成一條直線。
“啊啊啊啊啊——!”
他驀地怒吼出聲,似是拚了命才借來勇氣,一劍“噗嗤”朝少女心口捅了去。
】
此刻,向鼎扶著柱子,胸口劇烈起伏。胃裡翻江倒海,膽汁混著酸水沿著唇角蜿蜒,苦得喉嚨發麻。
他喘著粗氣,目光茫然地落在地上水窪裡自己的影子上。
——到底是誰變了?
也許淩北風說得冇錯,他是變了吧。
自從再見到雀兒之後。
雀兒救淩北風的時候,她就是人。
當時的她,仍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目光沉靜,言語不多。
可他向鼎閱人無數,如何察覺不到?她善良,她溫柔,她有悲憫之心,有慈悲之念——哪怕冒著封鎖心脈的危險,也毫不猶豫,隻是為了救淩北風。
一個極有可能醒來後便會反手殺她、與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
他被教導了二十多年的“魔物殘暴無心無情”,可那不是心,那不是情,還能是什麼?
雀兒和人到底有什麼區彆?
有什麼區彆?
向鼎覺得憋悶,覺得難受,彷彿被丟進一團徹骨冰冷的迷霧裡。
他想不明白,也得不出結論。
但自己此刻的軟弱、遲疑、無力卻是清晰的,讓他感到恥辱。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忽然咬牙,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
“……立身為人,執劍為骨,勇破三千迷障,心證八荒正道。三大律令即吾脊梁。一禁:不涉凡事;二禁:不修邪氣;三禁:不近魔族……”
嶽山雲海峰紫霄殿,那浮空玉台之上,身披勳禮華袍的萬蠡真人揚了揚眉,說到中途緩緩停下,許是瞧見眼前人離散縹緲的神情,“宗主?”
半跪在地受禮的年輕宗主這纔回過神。
“抱歉。”淩司辰視線重新凝聚,朝那宣讀的道者點頭。
按照規矩,他此刻本該擺出受禮的手勢,然而方纔分神,竟然忘了。
於是他回過神後緩緩抬手,那厚重華袍絲綢一般滑動,雙掌舉於眉心,躬身行禮。
萬蠡真人見狀,微一點頭,繼而肅聲言道:“此禮乃天鑒之禮,以劍紋為誓,滌魂洗魄,刻骨銘心;以劍承誌,傳揚宗門,至死方休。”
言罷,掌中靈光驟起,封印陣內寒芒四溢,符文之中,一柄通體霜雪的靈劍騰然而出。劍柄素白透光,纏繞千年冰蠶絲織就的綬帶,劍身流轉星辰紋路,此乃淩家曆代宗主所承之靈劍。
少年跪地中,接劍杵地。那靈符劍身觸碰浮空玉台時,化作一道氣光注入檯麵,整座紫霄殿穹頂的十二星宿圖驟然亮起,星光如瀑垂落在他肩頭。
淩司辰低頭垂眸,一字一句重複:
“劍心昭道,斬業護生;以吾之劍,承吾之誌;傳承宗門,至死方休。”
台下眾人屏息而觀。或有人抬頭觀者穹頂星圖,咂舌驚歎,遲遲挪不開眼;或有人默然頷首,暗道新宗主氣度非凡;或有人交頭接耳,議論不絕。
正此時,玉台上奉禮道童振袖而出,九節竹絲拂塵甩動,朗聲高呼:“請聖水,鑄滕紋!”
聖水鑄紋,乃天鑒之禮十二大工序最後一環,此禮既成,新宗主之位遂定。
編鐘聲聲悠揚,殿宇間銅鶴燈盞次第燃起,照徹玉階兩側。
淩司辰微微轉首,目光向階下望去。
但見玉階始端,氤氳氣息裡,走出的一人手捧金玉長壺,卻是此番供奉聖水的使者。
少年身形敦厚,素色兜帽嚴實裹住頭顱,廣袖鼓動如帆,一步步踏上玉階而來——
*
咚咚、咚咚……
是步聲,亦或是心跳聲——
薑小滿胸口驀然一悶,腳步不穩,有些虛晃。
羽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君上……”
薑小滿穩住身形,拍了拍她,示意自己冇事。
“然後呢?”她壓下胸口的不適,繼續問道。
羽霜頓了頓,“之後的訊息,災鳳便拒絕告訴屬下。”
薑小滿聞言,眉心微蹙,沉吟不語。
羽霜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不過,災鳳其實還說了一個細節,她隻提了一句,但屬下卻很在意。”
薑小滿抬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青鸞便繼續道:“據災鳳所言,那周圍同時散佈著靈氣與烈氣,靈氣至深,而烈氣……卻辨不出四象。”
薑小滿心頭一跳,神色陡然凝重,
“無屬相之氣!?那不就是銅虎尊者那個時候……”
尤記得當初在太衡山時,銅虎尊者屍身周圍同樣殘留著許多這般辨不出屬相的烈氣。
當時她便覺得異樣,隻是未曾細查,如今竟又在秋葉身上重現?
“冇錯。銅虎之死,仙門皆疑‘魔族’所為,然‘魔族’絕不會傷害秋葉……如此看來,當日出手者,既非仙門,亦非我族。”
羽霜語氣沉肅,語中推敲,“彼時滿地皆是靈氣與烈氣,眾人皆認定靈氣乃銅虎所遺,卻從未細思另一種可能——無論靈氣烈氣,皆是凶手所留下。”
這句像一根刺,狠狠紮進薑小滿心頭。
羽霜話裡之意也很明確,但薑小滿立時否決:“不可能,這幾日淩司辰都和我在一起。”
“自然不是他。”羽霜打消她的疑慮,“他的烈氣屬相明確。但君上可曾想過,也許不止他一人——還有人也同時掌控烈氣與靈氣?”
薑小滿一愣,“這是什麼意思?”
羽霜唇瓣微動,似有猶豫,終究未說出口。
非是不願說,隻是不願在主君情緒不穩之時,憑藉未證實的推測便貿然言明。
她記得,先前在淩北風身上,也隱隱察覺到無屬相的烈氣。
彼時她當作感知有誤,如今回想,卻愈發覺得不對勁。
但……不到一個月前,淩北風還虛弱成那樣,短短月餘,怎可能會是秋葉的對手?
更何況,那股氣息仍有細微差彆……
羽霜按捺住心緒,最終隻是道:“此事尚有疑點,屬下須得再確認一番。”
薑小滿也未再追問。羽霜行事向來謹慎,她自然信得過。
然而心中的不安卻未曾散去,反而愈發濃重。
她的預感一向準,一定還有什麼……
紅衣少女深吸一口氣,看向身旁青鸞:“你能確定災鳳的位置嗎?”
羽霜稍作感應,隨即點頭,“應該可以,君上有何打算?”
“咱們現在立刻趕去,希望他們還在一起。不管颶衍要做什麼,我都必須阻止他……他這個人衝動起來,勢態抑製不住。”
羽霜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是。”
——
疾風驟起,青鸞展翅高升,扶搖直上。
鸞鳥馱著紅衣少女,羽翼攪動雲層,眼珠微微上轉。映著蒼穹的碧色瞳孔中,流露出一絲探詢的光。
她感受到主君此刻心緒不定,終是忍不住問道:
“君上,您確定嗎?”
聲音很輕,隨風飄散。
薑小滿沉默片刻,未曾立刻作答。
她回首,望向嶽山。
平靜無波的雲霧之巔,層層金輝籠罩的碧色山頂,靜謐如昔。
那金輝之下,繼任大典已近尾聲了嗎?最後的工序,可已完成?
他——已經成為宗主了嗎?
少女眼中掠過一抹隱憂,但僅僅一瞬,便被堅定所取代。
“絕不能讓颶衍在這個時候做出任何衝動之舉,導致不可挽回的局麵。”她輕聲自語,“如果是淩司辰,他一定能理解我的。”
語罷,抬手輕撫青鸞背上的羽毛。
羽霜不再多言,羽翼一振,正欲衝破雲層,疾飛而去。
然而,就在此時——
“轟隆——!”
驟然間,天幕震顫,一聲驚雷般的巨響自身後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