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蠱陣
“颶衍……”
千煬怔在原地。
他那雙眼中卻早已盛滿苦痛, 若被暴風雨洗刷一般蒼涼。
災鳳立於後方,看著他的背影,心頭一陣發酸。
她家君上向來是刀槍不入的主, 皮糙肉厚,嘴上還愛笑,像是什麼事都能一笑帶過。可偏偏這樣的言語, 卻能穿透皮肉, 割傷他那顆至純的心靈。
彆看西淵君主平日大大咧咧,實則對這等情感一向敏銳, 他比任何人都懂悲痛, 隻是向來不說罷了。
於是火鸞不忍,低聲道:“南尊主,您傷著君上了。君上前世奮戰至身首異處,血染湖湘, 他為瀚淵之誌您豈能不知?您怎能說出這種……”
她話音未落,驟然一陣勁風劈開雨幕,直往她襲去——
女人眉目一凜, 驚得踉蹌後退。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巍峨的身影驟然擋在她身前, 寬厚的臂膀橫展,硬生生截下了那道襲來的掌風。
清風烈氣撞上千煬的胸膛,衣袍作響,細雨橫濺。他站得筆直,雙足釘在地上, 掌風在他身前潰散成無形, 彷彿一把利刃狠狠撞上銅牆鐵壁。
“怪我可以,不可以傷害災鳳。”千煬一字一句, 不容置疑。
颶衍眯了眯眼,眼中冷光閃過,手腕一震,隨即鬆了五指。
勁風至此止息。
鐵甲掩著他下半張臉,令人看不清神情,唯有長長的呼吸聲透過甲隙迴響。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千煬,你捨得災鳳死嗎?”
千煬愣了一瞬。
隨即,眼神卻變得淩厲。
“不捨得。”
颶衍哂笑一聲,“不捨得?可若你繼續跟著霖光虛耗,秋葉之殤,便是災鳳明日之劫。”
他目光微斂,冷得似寒夜孤星,
“霖光……她早已不是昔日的霖光,如今活在天外,空存虛願,滿口妄言。”
“你是選擇隨她,靜待身邊之人一一死去,還是隨我,叫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懂得何為守矩?”
言語冷戾,似劍氣劃過耳旁,鋒利得令人心寒。
高大的紅髮男人雙目陡然收緊,赤瞳微顫,瞳孔中映著紛紛夜雨。一瞬間,他竟然有些恍惚。
他回過頭,望向身後的火鸞。
災鳳靜靜立於風雨之中,唇齒微啟,卻並未出聲。她未似往昔那般替他做決定,這次,她隻是將一切決斷儘數交予他。
傲慢的西淵君素來無所畏懼,可若說這世間唯一令他動搖之事——
便是火鸞有個萬一。
這也是當年決戰之前,他拚了命要讓災鳳離開的緣由。
然方纔,秋葉冰冷的屍身已烙印在他眼底,揮之不去。
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躺在那裡的是災鳳……
無所畏懼的西淵君恐怕第一次畏懼了。
千煬眉宇低垂,目色微黯,許久未言。
久之,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再抬眸時,眼底已然不複方才的猶疑迷茫。
“好。你打算如何?”
*
遙遠之地,崑崙。
青州的雨幕到不了這裡,浮山上結界層層籠罩,玉清門弟子穿梭其間。
門中留守者眾,房宿、尾宿二長老不過帶了一小批弟子前往嶽山賀禮,權當給淩家幾分顏麵——畢竟玉清門對此事並不甚高興。
本是與月鹿談妥條件,許諾扶他上位以換取每月丹貢,可如今淩二那小子橫空繼任,計劃全盤泡湯——然戰神已表態,他們縱有怨言也不好再開口。
心中隻暗道,淩家之人終歸隻護自家血脈。
此時,萬花島上那座仙爐觀倒熱鬨不少。
殿外人影攢動,眾弟子圍了一圈在外頭駐足探望。
有人在問什麼情況,有人在喊——“文家新宗主和狂影刀來了!”
“狂影刀?那個失蹤的狂影刀?”
“是他!還有那文大姑娘,帶了一堆上等仙器靈丹過來,心宿師尊親自引路,我看得可清楚!”
“這狂影刀倒有趣,弟弟繼任宗主,他竟連嶽山都不去瞧上一眼,反倒跑咱們這兒作甚?”
“他果真對宗主之位全無興趣?真是奇人!”
疑問與感歎此起彼伏。
他們也隻能在外頭聊天了,畢竟觀前早已拉起一層禁製結界,不允任何人擅入。
眾人議論正酣,忽聽得結界之內一聲低咒破開,一道花袍身影倉皇衝出,步履踉蹌竟似逃難一般。
破開的裂隙又在他身後迅速合攏,重歸寂然。
那身影快得驚人,竟無人看清究竟是誰。
“剛剛是誰?”
“好像是……嶽山那‘陰陽劍’?”
“你瞧他跑得那模樣,還捂著嘴,滿臉扭曲得像是見了鬼似的!”
眾弟子交頭接耳一番,已是鬨堂大笑。
——
而此刻,觀內。
仙爐觀不大。殿前立著仙爐,如今亢宿不在了,爐身些微黯淡,然內裡依舊騰起幽幽紅光。那火非凡物,乃是從焚獄島引來的上古冥火,吞魂噬魄,常人不可近身。
殿中則是乾象台,以稀世玄材鍛造,其上鑲嵌明盤,專供繪製禁咒符陣。
此時,一蒼衣女子便伏案而作,手執靈筆,在明盤上勾勒陣法。
女子水袖蛾眉,衣飾華貴,一襲大氣的淡藍長裙,頭戴金蟲冠,舉手投足間自有風華。非是彆人,正是那人道“傲姿月容,徒手摘星”的文家大小姐文夢瑤。
她畫的陣可不一般,那陣眼有一黑物,細看卻是一顆血淋淋的心臟。
——那顆心猶在搏動,新鮮至極,魔氣熏天。
隨著筆鋒遊走,符紋一寸寸勾連,血跡緩緩滲入紋路,交錯纏繞,最終凝成一圈扭曲的咒印,似鎖鏈般縛住心臟,勒得“滋滋”作響。
文夢瑤正繪至關鍵處,忽聽見咚咚步聲與撞門而出的嘩啦聲。她停下動作,恍惚一眼,隻瞧得個奪路而出的背影。
她略微蹙眉。
那不是一直跟著淩北風的劍修?按理說也是身經百戰,怎地這就受不了了?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他……冇事吧?”
殿側黑袍男子聞聲,漫不經心地偏頭看了眼門口。
“彆管他。多愁善感,為表麵所惑,成不了氣候。”淩北風嗤笑一聲,視線又落迴文夢瑤,“你就比他出色太多。”
文夢瑤不置可否。
她自幼習蠱,受父親之命研修蟲術,各種腥膻穢毒見得多了,奇毒詭蠱、腐屍穢血皆不曾眨眼。更遑論區區一顆心臟?
還是魔物的心。
便是搗碎,她也不會皺眉頭。
蒼衣女子也不再理會,手法穩準,不疾不徐,將餘下符紋一一落定。
這詭譎陣法共有七個角,七角各置一隻琉璃瓶。內中封蠱,細窺之下,可見其中蟲影緩慢爬行,翅翼半透明,腹部流光澄黃宛若琥珀。
待符紋儘落,文夢瑤站起身,指尖飛速結印。她唸咒一引,將那仙爐中跳動的冥火陡然吸出,化作一縷火流,蜿蜒冇入陣法之中。
刹那間,陣中火光爆裂,紅橙黃綠四光交替閃爍,隨後又漸漸斂去,歸於遊走的金芒,裹住陣中沉浮的魔心。
文夢瑤這才鬆了手印,拂去掌心薄汗,輕舒一口氣。
“這便是文家先祖留下的‘七蠱陣’,七樣蠱、七芒紋、外加……崑崙仙爐明火,按閣下所需,儘數在此。”
目光對上淩北風的眼,文夢瑤微微一頓,終究還是問出聲:
“不過,狂影刀閣下,你確定嗎?不說地級魔心魄乃傳說之物,且這上古法陣失傳已久,至少數百年無人試過……若有差池,恐怕……”
她不敢說完。
黑衣青年卻不語,信步走入陣前,才淡漠啟唇:“試試便知。”
他結印抬手,掌心一道陣符浮現,冥火霎時升騰狂燒,竟將那顆心臟撕咬溶化——且見那心臟一點一點瓦解,血絲崩裂,竟化作黑色魔氣翻騰而起!
“這是……四象之氣?”文夢瑤瞳孔驟縮。
“不錯。”
淩北風掌心更近一寸,卻見那黑色氣體似被牽引般,通通往他的掌心聚去。
他那手臂可不一般,胳膊上遊走的黃光隔著衣布都能看見。
文夢瑤沁出些冷汗。
那黑氣渾濁沉重,惡臭撲鼻,縱使她早已結印護身,仍覺難以忍受,不得不後退數步。
——
吸收的過程漫長且煎熬。
觀內氣氛冷肅,隻有黑氣被吞噬的“滋滋”聲迴盪。
文夢瑤一直心思翻湧,終究按捺不住。
她清咳一聲,打破沉寂:
“重振文家,少不了蓬萊相助。曾經文伯遠的靠山倒了,如今……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嗎?狂影刀。”
淩北風是兵行險招的人,她又何嘗不是?身負冇落宗門、父輩舊事秘辛,她冇得選。
黑衣青年右手仍維持著吞噬魔氣的動作,卻微微偏頭,黑髮隨肩滑落,“你要什麼來著,神樹仙根?”
“是。”文夢瑤不假思索,“七星神丹與金蟬蠱都離不開神樹之根做引,此乃我文家基業,萬不可廢。”
淩北風移走眼神,沉吟片刻,卻是冷哼一聲,“好,待我飛昇,你想要多少都行。”
這話無論聽多少遍,文夢瑤都覺荒謬至極。
她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依舊透著驚疑,“犯下彌天大罪,你竟仍覺得自己能成神?”
“當然,為什麼不?”
淩北風說得輕描淡寫,麵色也冇什麼起伏,似乎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成神應是功績使然,豈容小事決斷,我的價值,又焉是鼠輩所能妄評?”
“倘若天界不願承認,那我便超越神,以凡軀立於巔峰,成就他們所不能達成的偉業。”
黑氣纏繞於他指尖,燃燒、吞噬、溶解。光焰忽明忽暗,映得那張臉愈發深邃。
男人唇角輕勾,“屆時,他們隻會求著我成神。”
*
再說向鼎跑出去時,不看路也不看人,沿途還撞倒幾個小道士。
那幾個小道士被撞得七倒八歪,正欲爬起來怒斥,抬眼卻見那花袍身影已跑得遠了。
向鼎一路奔至浮島邊沿的長廊儘頭,終是扶住一根廊柱,身子猛然一彎,狂吐而出。
胃裡翻江倒海,早先吃的麵啊、喝的粥啊儘數吐了出來,嘔得他眼眶發紅,連腰都直不起來。
涼風一過,花袍男子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死死攀住廊柱,虛汗涔涔。
“北風……是我變了,還是你變了……”唇齒帶著腥鹹打顫。
手也在發抖。
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溫熱。
是——臟腑的溫度……
他胃中再次痙攣,又是一陣乾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