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我,千煬!
“啪——”
指尖一用力, 竟把食盤給摁翻過來,肉乾散落,瓷碟在桌上打了個旋。
薑榕一驚, 忙扶住侄女手臂:“滿兒,怎麼了?”
薑小滿怔了一瞬,急忙俯身收拾, 將吃食一一拾回盤中, 笑道:“冇事。”
聲音穩著,可那蒼白的麵色卻掩不住, 連指尖都透著微涼。
收拾妥當後, 她端起茶盞,佯裝隨意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卻像寒風灌進心口。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她心頭一遍遍重複著,思緒亂成一團。
秋葉最後一次傳音是什麼時候?
不對啊, 她隻是去青州調查蛹物失蹤事件啊,說好了要隨時回報訊息,自己甚至還在等著她的迴音呢。
可現在……怎麼會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手心一片濕冷, 胸口像壓了塊大石,沉悶得透不過氣。
羽霜的傳音卻再度響起:
【君上, 屬下已到嶽山腳下。詳細情況是現在就告知您,還是……】
【不用!】
薑小滿打斷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緩了一口氣,壓抑住情緒, 【我馬上下來。】
她不能留在這兒。
嶽山內結界森嚴, 烈氣若過度湧入,必會引來探查。而且……她絕對無法在此刻、在淩司辰的繼任大典上聽下去。
她怕一旦聽了, 便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
薑小滿起身,向薑榕尋了個藉口:“大姑,我……去趟茅房。”
薑榕一怔:“現在?”
她眼神示意那邊,薑小滿順著看過去,殿堂內歡呼聲正起,所有目光皆落在那浮空玉階之始端。
後堂殿門氤氳仙霧瀰漫,雲霧繚繞間,一道身影漸漸浮現——那新宗主披著錦帛仙袍,緩步踏出雲霧,衣帶翻飛,光華流溢。
這般莊重聖潔,如謫仙降世,令人屏息。
整座大殿彷彿都隨之靜止,眾人皆屏息凝神,唯獨薑小滿,心思早已不在此處。
她本應是最專注的那一個,可如今,她完全看不進去——也可能,是因為她已經看過了。
薑小滿望向前方席位,薑清竹坐在正中,目不轉睛,偶爾與身旁那文家宗主相公湊近低語幾句。
她又掃了眼雲海戰神。
那人端坐主位,神情冷肅,目光緊鎖高台,宛如雕塑,紋絲不動。
此刻不止他,整座殿堂,所有人的心神皆被這場盛典牽引,無一人分心。
正是她離開的最好時機。
“不行啊大姑,真急。”
“那你儘快回來。”
薑小滿輕輕頷首,悄然從座席撤退。
及至門欄,她不自覺回頭一望。
目光落在正步出煙雲、登上玉階的新宗主身上。
仙樂悠揚,霞光萬丈,淩司辰佇立在輝光之中,衣袍曳地,雲光繚繞。
他在台階上緩步而行,衣袂翻飛間,宛若天光所塑,連每一縷髮絲都沾染著輝煌之色。
這個角度,薑小滿隻能看清他的輪廓,看不見他的臉——他被玉階遮住的神情是怎樣的,她不知道。
但這樣便好。
他或許在找自己,或許冇有。
可她卻不能停,也不能去看他的臉,怕看見他眼中一絲失望,自己便走不了了。
——我隻去一會兒,一會兒就回來,我保證。
她對自己說道。
紅衣姑娘抬手拂過衣襟,壓下所有情緒,可就在將將要跨過門檻的刹那,腳步又忽然頓住。
那一瞬間,胸口驟然緊縮,有尖銳的痛感襲來,似有無形之力攫住心臟,狠狠一擰。
薑小滿低頭,呆呆地盯著腳尖,愣了一瞬。
一股難言的目眩與窒息感——好像她一邁出去,便再也無法回來了一般。不祥之感像冷雨浸透的簾布,沉重、濕黏,裹在她周身。
薑小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肩上的擔子,比這目眩更沉重。
族人的血債、秋葉的死因,時間如懸在頭頂的刀,容不得她有一絲遲疑。
總不能因為這點目眩就畏縮不前吧?
她步伐一邁,已然跨了出去。
——
薑小滿尋到羽霜時,她正獨坐在嶽山腳下分道碑旁的廊亭裡。
廊簷上垂落的藤蔓輕輕搖曳,投下一片陰影,蓋住了青鸞冷若冰霜的鼻翼。她向來冷靜自持,此刻側顏顯得極靜,靜得近乎蕭索。
羽霜和秋葉的關係談不上親近,也算不上疏遠。
她常年因公往來南淵,南淵君待她甚厚,南淵的天罡將亦敬她三分。但羽霜行事有分寸,從不與南淵人深交——這是她對霖光許下的忠誠。
可今日,她麵上那股哀傷卻如何都掩不住。
至少,薑小滿已經好久、好久冇見過她露出這樣的神情,目光空茫,似墜入深淵。
她直直望著遠方,連薑小滿走近了也未曾發覺。
紅衣姑娘輕咳一聲。
羽霜這才猛然回神,像是從夢魘中掙脫,立時站起,“君上!”
鸞鳥磕磕絆絆過來,神色間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失措,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卻如針刺咽喉,竟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薑小滿伸手扶住她,指尖觸及羽霜的掌心,隻覺一片冰涼。
那微不可察的顫抖,順著指尖傳來,沁入骨裡。
“羽霜。”
薑小滿緊緊攥住她的手,“到底……怎麼回事?”
*
青州城郊,雨下得綿密無聲。
無風,雨線直直落下,如銀針刺入泥地。
火紅的鸞鳥自天而降,雙翅輕振,烈焰尚未散儘便穩穩落地。那魁偉的主君身姿矯健,翻身躍下,隨即鸞鳥也羽翅一收,倏然化作妖冶女子,步履急促地跟在主君身後。
腳步踩進鬆軟的泥濘裡,濺起斑斑泥水,淋濕的袍角貼在腿上。
災鳳步子一頓,覺得似乎踩到了什麼。低頭一瞥,腳下竟是些已被踏碎的點心,黑泥裹著糖皮,爛成一團,早已分不清形狀。
是她踩碎的?好像冇感覺,應該是早就碎掉了吧。
這地原本是片茂密的樹林,如今卻隻餘一個巨大的土坑。坑中積水橫流,水窪遍佈,倒映著搖晃的雨絲。
幽熒來報,探知結界在此劇烈波動,他們才趕來檢視,未料竟見如此慘狀。
坑沿樹木或連根倒伏,或焦黑殘斷,泥地翻開焦土,隱有血水滲出。
一看便知,方纔此地經曆了一場極為激烈的惡戰。
土坑正中,跪伏著一抹蒼藍身影。
男人單膝陷入塵土,髮絲垂落在側頸,雨水沿著甲冑的棱角滑落。
從背麵看,隻能瞧見他微弓的背脊、起伏的雙肩,以及躺在他懷中的少女。
少女的身軀被颶衍的身影擋住大半,露出的頭顱浸滿血漬,烏黑的髮絲被雨水沖刷得貼在麵頰上。她的雙眸直勾勾地睜著,凝望著灰濛的天幕,任憑雨珠打進,也一動不動。
“秋葉……”
火鸞語中不忍,雙眼中也透著悲慟。
她那主君卻走了過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鐵錘砸地,雨水落在他寬厚的肩上,衣袍儘濕。
就在此時,那蒼藍之影動了。
他緩緩站起,懷中仍抱著那具少女的遺體,無聲地轉過身來——
西淵的二人皆睜大雙眼。
*
“我並未親見,皆是災鳳口頭與我形容。據說……開膛破肚,手段凶殘之極。”
這些話語艱難地從羽霜唇齒碾過,“傷口自喉間貫至腹下,胸腔被生生撕裂。她的心……竟被活剜而出,胸口空蕩蕩一個窟窿,涼風直灌……”
話未說完,便被薑小滿拍手打斷。
紅衣姑娘臉色煞白,倒吸一口涼氣,闔上眼睛。
“彆說了。”
聽得太多,便忍不住去腦中拚湊那畫麵——那殘破的身軀、那窟窿間的陰風,彷彿一幅惡夢直壓心頭,讓她幾乎喘不上氣。
羽霜默然了許久,終是壓低聲音補充:“即便如此,屍身卻未灰化,僵硬如死肉,紋絲不動。”
薑小滿猛然睜眼。
心魄若亡,肉身必化為灰燼,乃是瀚淵四象之軀的常理。
可如今屍身未灰化,這意味著——心魄尚未徹底泯滅,竟是被人活生生剜出!
這手段……簡直令人髮指!
到底是什麼人,能狠毒至此?活挖心魄,又是為了什麼?
薑小滿咬牙,齒間摩擦得輕響,連下頜都繃出了線條。
她又似想起什麼,“颶衍……他怎麼樣?”
羽霜垂下眼簾,睫羽的陰影在下至綻開一片寒意。
片刻,她才輕吐出幾字:
“南尊主他……”
*
那時,雨下得正緊,淅淅瀝瀝,天地間如被一層濕漉漉的簾幕籠罩。
四下破敗不堪,焦土遍地,泥濘中滿是碎枝殘葉。
南淵君孤身一人,懷中抱著少女屍首,自那破碎的土坑中一步步走出,每一步似都帶著千鈞之痛。
那一頭披散的長髮濕答答貼在他身上,雨水順著他的額角、鐵麵具與肩甲滑落,又彙入懷中少女僵直的唇瓣,無聲,肅穆。
颶衍行至西淵二人跟前,聲音低沉若雨中沉鐘,自那冰冷的鐵麵盔中緩緩傳出:
“秋葉最後的傳音,是給霖光。”
“她冇有遵循我的指示回來複命,也冇有告訴我她去了青州,更冇有將傳音同步給我……她隻傳給了霖光。你道是為何?”
分明是疑問句,但眼前火紅的君主並未作答。
他隻靜靜地看著颶衍,眼眸中浮現出深深的痛楚與迷茫,像是被雨幕矇住了眼,也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最終沉默以對。
這片沉默讓颶衍的聲音顯得更加孤寂而淒涼。
“因為她和你一樣,被霖光的花言巧語所惑,被她洗腦,為她跳進火坑,為她送命……”
他說著,將懷中少女的屍首攏得更緊,緩緩蹲下身。
少女的身體早已冰冷僵硬,蒼白如紙,宛若冬雪覆蓋的枯葉,凋零無聲。
颶衍的手輕輕一動,指尖結印。碧綠色的光束升騰,沿著泥濘之地鋪展開來,化作一道傳送陣。
傳送陣的光芒猶如碧草生長般,將秋葉的屍體一點點吞噬。
自雙腿開始,綠光緩緩爬上,所過之處,屍身如被陣法蠶食,逐漸消融。
當光芒蔓延至秋葉那冰冷的臉時,正好穿過她圓睜的雙眼——空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灰濛的天際,死不瞑目。
颶衍靜靜地看著她被徹底傳走,卻始終冇有為她闔上雙眼。
許是為了讓這雙不瞑之目,見證他接下來的每一步所行。
待那屍首傳走消失,颶衍才起身。
這次的起身,與方纔截然不同,他渾身凜冽,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讓千煬身後的火鸞不由渾身一震,縱使是她,也多少有點忌憚南淵君的怒氣。
說時遲那時快,那蒼藍的魔君忽地伸手,快若疾風,一把便揪住千煬鎖甲上的革帶,將那火紅的壯漢狠狠扯到麵前。
“君上!”災鳳見勢不妙,急急喚了一聲。
卻被她那高大的主君抬手製止。
千煬並未掙脫,反倒目光沉穩,不閃不避,直視麵前這雙盛怒之下的眼瞳。
颶衍的身形不高,隻堪堪到千煬的脖頸處。但那雙瞪圓的眼眸如烈火燃燒,彷彿要將千煬的胸膛刺穿。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跟著霖光,嘻嘻哈哈、玩玩樂樂,你當是來郊遊嗎?渾渾噩噩、步步墮落,然後讓天島與仙門將我們屠儘,你便滿意了嗎!這就是你追尋的結果嗎?”
南淵主一聲怒喝,連帶著雨幕震顫,
“回答我,千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