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劍影
不多時, 太衡山的隊伍也到了。
此次仍是司徒燕與她那禿頭師尊領行。似乎凡是外出赴會的事皆落在這二人身上,那銀獅尊者卻是常年不離山門,倒成了慣例。
“燕姐姐!”薑小滿見到司徒燕也喜上眉梢。
紅蓮槍依舊那般俊俏瀟灑, 著一襲金甲魚鱗鎧,脖間火紅佩巾輕揚,遠觀宛若朱雀踏雲。
隻是打完招呼後, 她的目光卻在薑家一行人中環顧了一圈, 開口問:“那位……丫鬟姑娘呢?”
薑小滿反應了一瞬,纔回道:“嗯?噢, 我讓她下山辦些私事去了。”
話說完, 她下意識地直視進司徒燕的眼睛。自從淩司辰那句話後,她便養成了個習慣,凡是說話必得看著對方眼睛。——但其實,這次, 她說的確實是實話。
司徒燕點點頭,也不繼續問。
待眾人到齊,薑小滿以嶽山客卿之名, 將諸派修士分引至各自的客院安置妥當。隨後,她便留在薑家客院中, 陪伴自家人小敘了一晚上。
反正淩司辰那邊,她也無甚可擔心的。
就這樣,時光推移,轉眼已至翌日清晨。
*
這一日之嶽山,風景大不相同。
隻因今日乃宗主繼任大典, 亦因今日, 有九五至尊的貴客降臨。
天色未明,玉清門的房宿道長早已守在青霄峰門坊前, 雙手攏袖,挺胸抬頭,活似門神般佇立不動。薑小滿梳洗完畢趕來時,那人仍站得筆直,已等得有些發僵,卻仍是滿臉殷勤的模樣。
未幾,天際微光破曉,房宿突然咳嗽三聲,驚得坊角的青銅鈴微顫。
“來了。”他不緊不慢地道。
話音未落,雲端便裂開一道金紅豁口,一束亮光隨著晨鐘之韻,自天穹直透結界而下。
光芒耀眼,薑小滿抬手遮住半邊臉,待光勢漸漸斂去,纔看清那金輝之中立著三道人影。
為首之人,身披鎏金鎖子甲,甲麵九曜浮動,金光粼粼。其人身形壯碩魁梧,銀髮飄飄,不是旁人,正是雲海戰神。
其後兩人緊隨左右,皆戴金盔甲冑,一個護心鏡裡鑲牛頭,一個肩甲帶裡嵌馬麵。這二人薑小滿在太衡山時便見過,皆是戰神的隨身仙侍。
薑小滿暗歎:好大的威勢,不愧是神仙,護山結界竟如虛設,說穿就穿。
她目光緊緊盯著雲海戰神,手指捏動了一下,袖中探球滾落在掌心。
可她低頭一看,那探球卻毫無反應。
少女眼底閃過一絲遲疑:難道珠釵……不在此人身上?
無論如何,此時絕非動手之機,唯有等到大典結束再行計議。
思及此,她鬆開指尖、收起探球,麵上堆起淺淡笑意。
有嶽山修士跟著她,言辭恭謹地介紹了她的身份。然雲海戰神卻目不斜視,不發一言,直往內裡走。房宿忙不迭地跟過去,點頭哈腰諂媚奉承一路,途中還用手肘將薑小滿擠到一旁。
薑小滿翻了個白眼,默默跟在後頭。
——
及至登上雲海峰,才見嶽山與彼時不同的麵貌:
昨夜還寂靜如眠的十九峰,此刻每道懸廊上皆懸掛金蓮燈,燈芯內跳動的乃蓬萊長明火,火光氤氳,將整片山脈照得仿若仙境。
峰頂那紫霄殿前,十二麵夔皮大鼓林立,鼓旁站著十二真人,踏著由凶獸脊骨製成的浮階矗立,手中捧著香爐與法器,將殿前渲染出一片雲蒸霞蔚的仙氣。
眾賓客抬眸遠望,隻見各峰之頂,神光與法陣交織凝結,幻成刀劍之影盤旋於雲際。劍影忽隱忽現,若遊龍淩空,崢嶸而不散。
這便是那傳承之日方可得一見的“天光劍影”之盛景。
薑小滿看著,記憶一時回溯。
上一次見到如此恢宏的大典還是在塗州,爹爹繼任宗主之日。
那時寬闊的平原之上,爹爹一身赤袍腳踏百雀,徜徉雲際宛如神明。青銅鼎噴湧的不是青煙,而是凝成鳳凰形的離火,百鳥拖著焰尾掠過時,空氣裡滿是焦灼的檀香味。
她那時小小一個,追著那“鳳凰”跑了好久,直到大姑抱起她,腳下踏著饕餮騰空而起,才終於摸到了鳳尾尖端的光焰。
少女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
思緒尚未飄遠,卻被旁邊那討嫌的道人打斷:
“神君,如今嶽山這‘天光劍影’所用之材料,皆為我玉清門特製幻彩明符。比起舊時噴灑靈丹所成的幻象雖不儘相同,但在華彩上更勝一籌。神君可有耳目一新之感?”
他雖不敢直提神明的凡塵過往,卻暗搓搓想邀功自誇。
然而雲海戰神連眼神都懶得施捨,甩袖便往峰頂而去,口中隻淡淡吐出一句:“表麵鋪張,儘是浮誇。”
房宿愣了愣,隨後訕笑,連連作揖。
薑小滿在後麵差點冇笑出聲。不過,這雲海峰之名本就來源於眼前之人,得見“雲海戰神造訪雲海峰”,倒真是彆有一番趣味。
俄頃,時辰已至。
紫霄殿大門敞開,金玉鋪地,銀髮戰神徑自邁入殿中。
待得日頭高懸,其他客院的賓客也陸續醒來,個個盛裝華服,自各峰客院趕來,雲集於紫霄殿前。
隨著嶽山山脈十九峰同時響起編鐘聲,每一聲都震得天際翻出金邊,也正式為這“繼任大典”拉開宏宏帷幕。
*
薑小滿甫一踏入殿門,便瞧見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身影躲在那裡,怯生生地朝她揮手。
那稚童不過七八歲,臉蛋圓圓,皮膚白淨透紅,瞧著倒像個剝了殼的熟雞蛋般嫩生生的。眉目倒是清俊,雙眸如星,眼尾上挑,如削出的劍鋒。
她認出來那是淩北照。
說來,雖在壽宴上遠遠見過,她卻從未與這位嶽山小公子說過話呢,他找自己卻是甚麼事?
殿中賓客熙熙攘攘,來往之人步履匆匆。薑小滿左右確認一番,見確實是在叫自己,這才快步繞過人群,跑到那孩童跟前。
“公子找我?”她俯身低聲問。
淩北照乖乖點頭,小手伸過來,悄悄拽住她衣角,拉了拉,“姐姐,跟我來。”
薑小滿微蹙眉心。
按理說,繼任大典的十二道工序有嚴格規製,此刻不該有她這個迎賓客卿什麼事纔對。
可淩北照二話不說,拉著她衣角,直往側門走,薑小滿也隻能跟著。
門一合上,她才定睛望去,霎時間怔住。
淩司辰就站在那裡。
他頭戴琉璃璿璣冠,身著莊重華貴的宗主禮服,比昨日更顯威儀。
冠帶垂至雙肩,長髮披散如墨瀑般傾落,髮尾處隱隱泛著淡淡金光——那是沐浴焚香後,宗門祕製的香木餘韻所留,溫潤如玉,靈光縈繞。
再看那身禮服,乃蓬萊仙布裁製而成,通體織有繁複金絲勾紋,肩上披著祥雲披帛,薄如蟬翼,燦若流霞。腰束七寶玉帶,扣鑲赤金狻猊,每一步,綢緞與金飾交相輝映,宛若禦風而行。
他眉眼本就好看,此時更是映襯得如畫中人。
任誰見了,恐怕都要暗暗咂舌。
薑小滿就看得恍恍惚惚,一時竟回不過神來,真有種“被勾了魂”的感覺。
直到耳邊傳來淩司辰的聲音——
“怎麼樣?應付得過來嗎?”
她這纔回神,急忙將思緒收攏,故作生氣地上前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那金絲紋的仙布上,竟滑溜溜、涼颼颼的。
“你怎地溜出來了?這沐浴焚香、種劍藤後可不能見外人,你忘了?”
這是淩家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規矩,繼任宗主在大典前需閉門安神,除了淩家宗族的人外都不得私見,以防心神擾亂。
淩司辰卻眉眼含笑,“我想你了,不見到你不踏實。”
薑小滿抬眼望他,“我又不會跑。”
“你都跑兩次了。”少年道。
薑小滿一噎,嘴角不服地扯了扯,偏又找不到反駁之辭,隻好嘟囔著:“這次不跑了還不行?”
話音剛落,她麵色卻倏然一凝。目光微微掃動,藉著靠近的動作,輕聲道:
“雲海戰神到了。”語調壓得極低。
淩司辰聞言,眉目微沉,眼神瞬間變得鋒銳。
拳頭陡然收緊,衣袖下傳來骨節輕響之聲。
薑小滿望著他,唇動了動,卻終究未將“珠釵不在他身上”這話說出口。她知道若真說了,淩司辰必定追問她如何得知……有些事,還不到攤開的時候。
她抬手輕捋他肩上的祥雲披帛,隻道:“你安心準備儀式,我幫你看著。他……興許不是你要找的人。”
淩司辰沉默半晌,拳頭才緩緩鬆了開,終是點了點頭。
——“二哥,差不多時候了。”
一道軟糯的童音插了進來。
薑小滿循聲望去,便見淩北照立在一旁,離得不遠,正撓著頭,眼神時不時朝虛掩的門縫瞄。
那門直通殿後堂,應是新宗主此刻該待的地方。
編鐘聲漸急,催促著時辰將至。
她不待淩司辰開口,便連推帶搡,把他往門裡送去:“宗主大人快進去吧,若是讓人撞見你在這兒私會客卿,莫說你了,我爹爹準撕了我!”
她嘴上絮絮叨叨,手上卻用力得很。她可不想做這“害新宗主破壞祖宗規矩”的罪人。
淩司辰卻好整以暇,唇角輕挑:“禮畢之時,我會當眾宣示你為淩家客卿——往後嶽山,你想來便來,再無人敢阻攔。包括你爹。”
“好好好你說了算,”薑小滿又是一把猛推,“趕緊進去!”
*
紅衣姑娘從原先的小門出來,正好步入殿堂中央。
但見大殿之內金光燦然,正中一條懸空玉階自後堂蜿蜒而出,直通大殿中央的浮空闊台。玉階兩側仙霧縹緲,皆自台上玉鼎中氤氳而起,纏繞階間。闊台四角,各鎮一尊螭吻雕像,有四五個玉清門道童皆衣玄白,分立台上,手捧各色仙器恭候。
薑小滿看得出奇。
冇記錯的話,卷宗上說:淩家的繼任大典,新宗主當自後堂祥雲中步步而出,踏玉階而上,登臨闊台。
這一儀軌被喚作——
【登梯侍龍】。
據說,這是為了紀念上古時期那傳世工匠焚衝仙祖登臨天山,為神龍修剪指甲。
一想到焚衝,薑小滿便覺得這一幕極為諷刺。
她搖搖頭。
收回思緒,再看殿內。
懸空闊台之下,座列層疊,各家賓客皆已入席。席上鋪設精緻絹錦,果脯香茗俱全。
整座大殿,圍坐四方,左右依次排開,左席玄陽宗、玉清門修士,右席文家、薑家諸位,而淩家十二真人與高位弟子皆環繞闊台,坐於前方,靜候宗主到來。
四座皆滿,編鐘聲、瑤琴聲交織,歡聲笑語不絕,熱鬨非凡。
薑小滿掃眼一圈,忽見人群中有一人朝她招手。
定睛一看,卻是大姑。
薑榕招呼她過去,給她留了個位置在身旁,薑小滿便乖乖地穿過人群,在她旁邊落座。大姑寵她,桌上給她留的儘是上等肉乾。
薑小滿同大姑撒了會兒嬌,卻冇怎麼吃東西,反倒聽著周圍賓客的攀談。
——“這淩家新宗主年紀輕輕,怕是史上最年輕的吧?”
聊的是淩司辰,薑小滿便下意識專心傾聽。
“也不儘然。”另一人慢悠悠道,“八百年前淩小宛繼任時不過十八,雖說淩二公子二十一,但放眼仙門,也是少見的年輕宗主了。”
“何止是年輕?你們可知曉太衡山那事?”
“知道知道,我在場的。他一招便製住月鹿真人,嘖,委實驚人。”
“這等實力……便是狂影刀恐怕也不能如此輕易打翻月鹿吧?這淩二公子,怎的修為這般突飛猛進?”
卻聽那人壓低了嗓音:“該不會是使了什麼禁術……”
這話入耳,薑小滿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正欲過去反駁,大姑卻已先一步拽住她的手腕。
“質疑聲,你是反駁不完的。”薑榕笑意溫和,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旁人未來如何評說,還得淩宗主自己去證明才行啊。”
*
薑小滿垂眸,終是乖乖坐了回去。
她伸手去拿桌上肉乾。
指尖才觸到食盤,心底忽地一震,黑水之力的靈氣緊攥著心口猛躥了幾下。
她立時一凜。
——是俱鳴傳音。
耳畔的嘈雜聲在一瞬間模糊,若一層無形的水幕將她籠罩,隻剩心神深處鸞鳥低緩的聲音:
【君上,出事了。】
薑小滿指尖悄然一緊,不動聲色地迴應:
【何事?】
可鸞鳥卻並未立時答覆。
羽霜沉默了好一陣,聲音才極其低沉,極其悲傷地傳來——
【是秋葉……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