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何體統!
薑小滿忽聽得心頭“撲棱”一響, 直撞得胸口發悶,手心微微滲出汗來。一陣恍惚襲來,像是有什麼不好的預感盤桓心頭, 揮之不散。
“小姐……小姐?”羽霜輕聲喚她,方將她從那紛亂思緒中拉回。
鸞鳥朝廊簷方向遞了個眼神,薑小滿循聲望去, 見淩司辰正緩步而來。少年宗主一襲玄白禮服, 纏枝紋在陽光下蜿蜒如河。
他麵色清潤,日光在眉間瀉下一片淡金暖意, 柔和卻不刺目。
走近後, 淩司辰左右一瞥,似欲言又止。未曾開口,便已伸手握住少女的手腕,將她引走。
羽霜本能地欲跟上, 薑小滿卻微微抬手,示意她留步。
繁花蔭下,影影綽綽, 微風撥開枝葉,送來一縷不知名的花香。
“怎麼了?”薑小滿問。
淩司辰目光微斂, 低聲:“你那丫鬟……為何總是一副要殺了我的模樣?”
薑小滿一怔,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映入眼簾的卻是羽霜溫溫靜靜的麵容,唇角輕抿,浮著一絲恬淡的微笑。
她回過頭,眨眨眼:“冇有啊, 這不是挺好嗎?”
淩司辰再次朝廊下望去。
“剛纔可不是這樣的。”他拍拍薑小滿, 示意她再看。
少女順著他的手勢再度回頭。
隻見羽霜依舊含笑而立,眸光清潤如初。
“?”
薑小滿回過臉, 歪頭。
這一回,淩司辰有些懵了。
“奇了,每次你看,她便是這副笑盈盈的模樣。可我隻要一瞥,她就像要把我剁了似的——你從哪尋來的丫鬟,冇什麼問題吧?”
他壓低了聲音,薑小滿卻“噗呲”一聲笑出來。
“冇問題,她是世上最好的霜兒。”
——就是和你有點仇。
她心中輕歎一聲。
雖說彼時無可奈何,但仇怨也不是因為不知就能化解。
少女斂起笑意,“可能……她有點害羞吧,畢竟跟你不熟。”
“害羞?”
淩司辰覺得不可理喻,害羞是那種殺人的眼神?
可他冇再多言,將這事拋開不提,眼下還有更緊要的事。
他沉了沉神,雙手按住薑小滿肩膀,“一會兒我就進焚香堂了,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給我嗎?”
薑小滿便開始冥思苦想。
她是做過功課的。
按淩家古訓,新任宗主繼任前日須入焚香堂,以蓬萊祕製熏香沐身三個時辰,淨心去垢;接著,入淩家祠堂靜候九個時辰,真人誦經,親誦祖訓;
出祠堂時,會在其手中種下劍藤咒文,以劍藤攀入血肉為印記,待大典時引蓬萊聖水澆灌洗淨,使劍紋融入骨髓,以示誓言與傳承——此劍紋不褪,直至進棺,抑或飛昇脫胎換骨。
整套流程,她都瞭解了個明明白白。
少女這便上前,替這新宗主攏好外衫,瞧著他仍站著不動,又撚了撚衣袖邊角,把他一身弄齊整了才滿意地收手。
“去吧,聞香葉的時候彆睡著,種劍紋時手彆抖。”
她語帶調侃,眸底笑意淺淺。
淩司辰一時竟愣住。先是受寵若驚,後又覺臉上燥熱,他嘴角微微揚起,似要壓下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可他到底是新宗主,還是努力裝得從容,任她打理一番。
“嗯,待大典結束,我便來找你。”他說著,“至於外麵的事……”
薑小滿抬眸,清亮的眼閃光,“放心,答應你的我定做到。你且去,都交給我吧。”
*
送走淩司辰,薑小滿獨自一人折回原地,羽霜立在花樹下等她。
少女走入斑駁的光影中,眉目微垂,權衡思量纔開口:“霜兒,你還是下山去吧。”
今日是迎賓之日,畢竟這是嶽山結界內,人多了她心中總覺不踏實。再加上秋葉那未說完的傳音,彷彿懸在喉間的一根刺,怎麼都拔不儘。
於是便將那片葉遞與羽霜,讓她循著氣息去找找。
羽霜素來聽她命令,未多言,略一躬身便依言而去。
目送她遠去,薑小滿籲了口氣,可那份壓在心頭的不安依舊難散。
——
正此時,耳邊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薑小滿抬眼望去,隻見一道敦實的身影穿林而來。步履匆匆,額間汗水滾落,四下張望,似在尋人。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荊一鳴。
“滿、滿妹妹!阿辰帶你回來啦?”
他應是纔回到嶽山——早前薑小滿找他時,他卻不在。
薑小滿卻無甚情緒波動,麵色如常,僅淡淡回道:“嗯。”
荊一鳴聽了,嘴角勉強牽出一絲笑,然那笑意不達眼底,反倒僵在嘴邊。
“我就說嘛,阿辰這繼任大典上怎少得了滿妹妹隨行。他……他人呢?”
“他已經進焚香堂了。表哥找他有事?”
“也——也不算什麼大事,哈哈。冇事冇事,來看看你嘛。”
“這樣。”
見小滿答得寡淡,臉上又冇甚好顏色,荊一鳴立時變得窘迫。他摳著後腦勺,語氣磕磕絆絆:
“上、上次……對不起啊。我其實、其實……那道人他、他說了,不會傷害你的……”
他約莫太緊張,竟說得語無倫次。
薑小滿點點頭。
心裡暗道:是不會傷害,不過是想將我煉成個傀儡罷了。
她走近一步,抬手伸過去,誰知荊一鳴忽地閉眼,身子一閃,竟本能地往旁邊瑟縮開去。
那樣子,倒讓薑小滿有些憐惜了。
她收回手,語氣稍稍溫和了些:“我是想看看,那道人用來威脅表哥的東西還在不在……你還好嗎,表哥?”
荊一鳴身子微顫,看著腿都要軟了。
他抖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挺直身子,雙眼無辜地耷拉下來。
“冇、沒關係的……滿妹妹平安無事,我、我便什麼都好了!我已經冇事了。”
他嘴上說著冇事,嘴角卻強行扯出一個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薑小滿盯著荊一鳴,眉頭輕蹙。一段時間不見,荊一鳴明顯清瘦了許多:麵色蒼白得像霜打的茄子,像是冇吃好飯,或是受了接連的驚嚇。
她心中暗自歎息,雖說表哥先前曾出手對付她,可也是被逼無奈。終究,他並非那等顛倒黑白、害人性命的小人。
再者,慫又有什麼不好?狗爺前輩不也慫嗎?人身脆弱,慫乃常事。
想到這裡,她遂一笑:“冇事就好。”
話音剛落,忽聽得身後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草木間有衣袂拂動之音。
伴隨著這聲響,還有一陣爽朗的笑聲遠遠傳來。
“哎呀,滿兒!一鳴!”
熟悉的聲音入耳,薑小滿身形一震,猛然回頭,眼中倏地亮起光彩。
“爹爹!”
*
時辰確實到了。
隻見薑清竹領著一行人迎麵而來,衣覆塵土,風塵仆仆。走在側旁的,正是薑榕,卻冇見大師兄和雪茗師姐。
薑小滿心中暗道,八成是大師兄此番留守家中,雪茗師姐自是寸步不離。
荊一鳴忙迎上一步,躬身作揖,“姑父好。”
薑清竹隨意摸了摸荊一鳴的腦袋,隨即目光一轉,落在薑小滿身上。他先不開口,抬起手指,“啪”地一下,直直戳向她額頭。
“你這丫頭!賴在嶽山不肯下山,是不是?”
語中有責備,眼底卻儘是疼愛。
薑小滿陪著嗬嗬笑。
她心中清楚:當初雷雀傳信報平安,那已是大半個月前的事了。
“往常還知道兩隻鳥交替著回來報信,現在連星兒也不稀得送回來啦?”薑清竹一歎,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些,“你且不知道,家裡人有多擔心你?”
他說著,卻覺薑小滿神色有些不對。
“怎麼了?”薑清竹心生疑慮,眉頭也蹙起。
薑小滿垂下眼眸,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哀意:
“星兒……已經走了。”
“走了?”
薑清竹愣住,隨即眼睛瞪得滾圓,語氣猛地拔高一截,“什麼叫‘走了’?”
薑榕卻從薑小滿的神色間已然明瞭。
“清竹!”她趕緊咳了一聲,示意他閉嘴,個不識氣氛的。
她輕輕歎了口氣,往薑小滿身邊走了兩步,抬手揉了揉她的肩,柔聲寬慰:
“滿兒,知你最愛靈寵,但生死有命,星兒能再活那麼久已是奇蹟了不是?往好處想,它能多陪你,便是你們之間多出來的緣分。莫要太過難過,啊。”
薑小滿抿唇,目光中閃過幾分悲傷,卻仍點頭應道:“謝謝大姑。”
*
談話間未過多時,又見幾撥賓客相繼趕到。
玉清門來了的皆是陌生麵孔,帶著一對黑白相間的禮客,緩緩步入青霄峰;另一邊,文家賓客也來了。
薑小滿本以為會見到文夢瑤,誰料竟未見其身影——還真與大師兄有幾分默契?來人卻是那隕星道人,不對,如今脫了玉清門,該稱本名羅允禾纔是。
那羅允禾一身明黃廣袖,腰繫金絲玉帶,身後跟著一隊身穿大紅繡鳳袍的文家子弟,倒是氣勢不小,看來文家近時新納弟子,恢複得不錯。
到得門坊處,各路賓客稍作歇息,也順勢與薑清竹一行人寒暄問好。
薑清竹掃一眼,隨口問道:“瑤姑娘怎的冇來?”
羅允禾拱手賠笑,“瑤兒有些宗門雜務未清,實在走不開——再說,在下來一樣的嘛。”
“這倒是。下次,可就是你家的繼任大典了!可得好好辦啊。”
“必須的、必須的。”
一時人聲喧鬨,賓客雲集。
薑小滿晃眼看去,這場麵竟與那時太衡山頗為相似——唯獨不同的是,那次是弔唁,山上山下一片素白,肅殺之氣如冰霜籠罩;而此番是宗主大典之賀,賓客多著紅紫之衣,爍爍生輝,好一派熱鬨祥和之景。
正瞅著,玉清門那群人中忽有人抱怨:“這嶽山規矩如何?竟不見接待來客!”
聲音不小,聽得在場眾人皆回頭相望。
紅衣姑娘卻並不急躁,聞言隻是一笑,
“我便是來接待諸位的。”
那人登時一怔,隨行眾人也暗暗交頭接耳。
如今薑小滿可是個熱鬨人兒,自太衡山弔唁後,仙門中到處都在議她的事。說她“病是治好了”,說她和淩家新宗主情意難明,幾句閒言碎語被人嚼得津津有味,哪傢俬下不談?
正處這風尖浪,今日又見她大搖大擺立在嶽山上,還說這話,這下連薑清竹也氣得臉紅耳赤。
“這,這成何體統!?”這薑宗主臉色一變,“滿兒,你怎能算嶽山的人呢?”
薑榕、羅允禾等人亦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然薑小滿倒是冷靜如常,抬手輕輕拂過衣袖,淡然道:
“淩宗主已入焚香堂準備儀典,十二真人各回其峰整備。如今,我是嶽山的客卿,論資格,自當由我接待諸位賓客。”
此話一出,荊一鳴險些驚掉下巴。
“客卿?你?!”那玉清門修士亦是目瞪口呆,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難以置信。
——嶽山客卿之位何等金貴?每年隻授三人,此乃座上賓之尊,可自由出入嶽山,享無上禮遇。往年得此殊榮者,非奇才異士,便是世間難求之人。
眾人無一不詫異,薑小滿卻十分淡定。
昨日淩司辰提出此事時,他那什麼意思還不明顯?她一旦受封,便算半個嶽山人,婚嫁之事自該稟報宗主,若私自決定,必遭其他宗門非議。
【
“我不能娶你,也不能讓彆人娶走你。”
這句話,他當時說得倒是很坦白。
“我爹爹會罵你的。”她那時笑道。
“自然。但是他也會知道——你也是願意的。”
薑小滿輕哼一聲,“我答應做客卿,可不代表答應嫁給你。”
“我明白。”淩司辰緩步上前,“但我會等,等到你心甘情願的那一天。”
薑小滿也冇再說什麼。
畢竟這客卿之位,對她而言亦是好事——爹爹奈何不了她,往後無論去赤焰宮,還是做其他事,都更方便找藉口。
】
薑清竹現下卻激動非常,額間青筋橫跳。
“他、他都還不是宗主呢,憑什麼敢擅授客卿!?”
“他明日便會宣佈了。”薑小滿微微笑道,朝前輕施一禮,“請吧,爹爹,各位。”
薑榕在旁看得津津有味——嶽山客卿可是大殊榮,落在自家大侄女頭上,倒也冇什麼不好。
可薑清竹偏偏不這麼想,氣得手都發抖,嘴裡直唸叨: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