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你,與你永世不再分離
夜空中, 數朵銀蛇炸裂開來,薑小滿卻聽見耳畔傳來少年的一聲悶哼。
那聲音隱在風裡,若非近在咫尺, 幾乎聽不見。
她下意識偏頭去看,卻見淩司辰不易察覺地一動,悄然避開她壓在他肩頭的重量。
這動作雖不顯眼, 卻讓薑小滿心裡一緊。
莫不是壓到他的傷口了?
那道傷痕她記得清楚, 沿著肩側長長延展,正是她方纔倚靠之處。
她急忙從他肩上退開, 焦急問:“傷口怎麼樣?”
手指探向他肩頭的位置, 似能感受衣料下肌肉微微一繃。
淩司辰站在那裡,雪白勁裝貼身,慣常淩厲的下頜線卻繃如弓弦。他冇有回答,隻輕輕抽回手, 按在那處傷口上,嘴角扯出一絲笑。
焰火光影交錯,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 那笑意若溫水漣漪,起了又落。
“若是受傷才能被你這般關心, 那我不介意多受幾次傷。”
薑小滿一怔,隨即臉色驟變。
“彆胡說。”她抬眼,瞪著他,“不許再說這種話!”
她懶得多費唇舌,一把扯住他的手腕, “你過來。”
扯著他直往旁邊的石台走去, 急急讓他坐下。也不顧什麼繁文縟節,三兩下拆了他腕甲放台上, 又去捲袖子。
淩司辰抬手欲阻,可見薑小滿神色強硬,且怒意未消,他隻得收回了手,任她擺弄。
袖子被擼高,紮緊在肩頭。
果然,傷口又裂開了。
那條未愈的傷痕滲出薄薄的血跡,滲透肌膚,更有一絲清風之力似毒蛇般纏繞在周圍,難以消散。
真棘手……薑小滿蹙眉。
她手中靈氣湧動,一點一點注入他的傷口,像溪水浸潤乾涸之地,仔細而小心地驅散那股烈氣,促使傷口重新癒合。
淩司辰坐在那兒,似是有些不自在,也不知是因疼痛還是彆的緣故。偶爾他會側頭瞥她一眼,帶著身子微動。
“彆動,坐好。”薑小滿命令道。
他便不再動了。
薑小滿在一旁,一邊施術,一邊略顯心煩。幾縷垂落的髮絲遮住了視線,她抬手將耳邊的碎髮撩到耳後,不經意間指尖擦過耳廓,觸感滾燙。
自恢複記憶以來,這樣的燥熱還是頭一次——她覺得約莫是生氣的。
*
“好了。”
這次總算把清風之力給化儘了。
薑小滿這才長舒一口氣,將他紮起的袖子放了下來。淩司辰也配合著,自己動手將腕甲迅速戴好,動作利索,一言不發。
她一麵給他係肩帶一麵道:“魔君的魔氣可不是尋常之物,若是侵入你的皮肉……”
“不礙事。”淩司辰接過話頭,半句不讓她多說,“我本就有魔血,雖有些許疼痛,但這點魔氣還傷不了我。”
又看她一眼,那眼神似要她放心。
聽他這話,薑小滿手指一頓,竟愣住了片刻。
淩司辰見她遲疑,索性趁機將手繞到身後,熟練地將肩帶繫好。
薑小滿緩過神來,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你倒是接受得挺快嘛。”
明明數月前,他對魔物還恨得咬牙切齒。如今說起“我本就有魔血”幾個字,竟是這般波瀾不驚,著實讓人咂舌。
淩司辰卻笑了笑:“不接受還能怎麼辦?我又不能挑爹生。比起一直猜測遐想,如今得知了真相,倒也輕鬆。”
說著,他抬起手,掌間烈氣凝聚,光影交錯,倏忽之間便捏出一個土疙瘩來。
他回頭將那土疙瘩遞給薑小滿,“而且,還挺好用的。”
薑小滿接過那醜兮兮的土疙瘩,在掌心細細端詳一番。雖說模樣有些粗糙難看,可其內蘊藏的烈氣卻是結結實實。
他體內的烈氣都那樣強了,卻在靈氣掩藏下竟不泄露出來,真是得天獨厚。
她搖了搖頭,將那土疙瘩收起。
隨後不緊不慢地繞出他身後,悠然自得地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雙手支頤。
“所以呢,淩宗主,話不能說得太死。否則小心被打臉喔?”
薑小滿原是調侃,卻不想,這話卻似無意間戳中了少年的心。
他麵上的輕鬆一寸寸褪去,眉間漸生鬱色。
沉默片刻,他才重新換上了鄭重模樣,緩緩開口:“那時你問我——若成魔,我們之間有過的記憶還在不在,我未能作答……”
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彷彿砂礫在舌尖碾過,帶著粗糲又壓抑的痛楚,“我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薑小滿微微一怔,心中有漣漪層層盪開。
他說的是冥火宮那時候……
記憶如潮水,她記得自己當時氣得不輕,整整好久不理他,隻覺他冷心冷肺。卻冇想他竟記得這般清楚,連狗爺前輩的事,他也冇忘。
淩司辰輕聲問:“我現在……還有回答的機會嗎?”
薑小滿垂下眼眸,未答。她偏過身子,目光落在青磚地上搖曳的影子上。夜空中焰火再度炸響,火光墜落,將她沉靜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是記得清楚,可她早已不是那個簡簡單單的薑小滿,又如何能輕易言原諒?
薑小滿心思如亂麻,千絲萬縷交纏而結。
——彆這麼一副無害的表情啊。
你為什麼不懷疑我呢?
懷疑我啊,淩司辰。
就在沉默的間隙裡,淩司辰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像水麵下暗湧的潮流:“我知道,你心中藏著許多事,許多——甚至不願與我分享之事。你的縱水術,你與魔族的親密,還有……”
他緩緩抬眸,目光直望向她。
“每當你要說謊時,你從不會看我。”
薑小滿觸電般抬頭,眼睫微顫。
她咬著下唇,唇間一片泛白。
似是看到她這副神情,少年不忍,竟湊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扳過她的身子正對著他。
“我曾經太過自大,以為自己能掌控所有的事,後來才明白……”他語氣很穩,眼睛緊盯著她,“我唯一能做的,隻有不讓你從我身邊溜走。”
“所以你不用說。你不願說的,我都不問。你與東魔君有關係也好,她教的你縱水術也罷——隻要你不說,便不存在。”
他的聲音太柔和,驚得薑小滿的眼瞳睜得更大。
火光映進她眼底,瞳孔裡像有碎金搖曳。
無條件信任她,哪怕她早已破綻重重。
少女忽然抬手,觸上眼前那麵龐的額角,指尖順著他溫熱的臉頰滑下。
“你是有多傻……”
曾經那被所有人都稱讚聰慧無雙的淩二公子,
怎會說出這般驚世駭俗的傻話?
*
焰火散儘,夜空重歸寂靜。
人也陸續散了。招募來的礦工被儘數遣散,曉月幫的眾人在貓爺的號令下,各自回房收拾行李,休憩一晚明早就撤離。
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窗影在牆上晃動不定,似是無眠的長夜。
千煬已經走了。按照原定的計劃,她本該奪了淩司辰的頸鍊,然後也走,回赤焰宮籌劃接下來的事宜。
可她現在不走了,頸鍊也不奪了。
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月光灑在地麵,給大地鋪上一層薄薄的銀輝。
淩司辰安靜地坐在她身旁,兩人間隔著一段無聲的距離,彼此的呼吸交錯,卻安然沉靜,像是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之後有什麼打算?” 薑小滿終究冇忍住,“還有幾天便是繼任大典了吧。”
淩大宗主在這外頭滯留得夠久了,也該回去了罷?
她說完這話才抬眸看他。卻見那少年人原本明亮的眼眸霎時暗沉下去,似是摻入了太多沉重的情緒。
聽到“繼任大典”幾個字時,他的神色竟閃過一絲躲閃,並未作答。
淩司辰從懷中取出那枚骨蝶頸鍊,指尖輕輕摩挲著骨蝶紋飾,動作輕柔,聲音也極輕:
“‘在哪裡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什麼。’——小時候聽她說這話,我還不懂是什麼意思。”
薑小滿眨了眨眼,“是蝶衣前輩說的嗎?”
淩司辰看向她,唇角輕輕一彎,卻是點了點頭,神色溫和而寧靜。
他終於開口,語聲不急不緩,講起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曾經,母親為了改掉我一個小毛病,總是重複叮囑幾十遍,直到我改正為止;有一次,我隨口說想吃魚,她便獨自出了大山,去了好幾天,才弄回一條魚。她是個有主見的人,也很有決心。”
他說著,抬眸望向夜空,目光深邃而遙遠,
“可我卻不知道,她一直揹負了那麼多……”
月光輕灑,將他的側臉勾勒出柔和而孤寂的弧線。他抬眼望向薑小滿,那目光溫柔得叫人心酸。
薑小滿冇再說話,隻是專注地看著他,眼珠子一動不動,凝神聆聽。
淩司辰便繼續道:“母親總愛提起父親,說他們以前形影不離,講那些過去的點點滴滴,說她有多想念他。所以我一直以為,她是那種被拋棄後假裝堅強、內心實則很脆弱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微垂,“如今才知道——拋下父親,竟是她自己的選擇。”
薑小滿聞言唇齒微啟,複又沉默,靜思良久。
目光凝於遠處,不知是在看那輪皎月,還是沉在更遠的地方。指尖則不自覺地摩挲著脖間那顆水蘭珠,觸感冰涼,光滑細膩,不消片刻,脖間便適應了它的存在。
“蝶衣前輩與北魔君,分明相愛,卻因信念不同而分道揚鑣……”
【我們也會如此嗎?】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旋一圈,終究未能出口。
不問出來,是害怕聽到那個答案。
不是從淩司辰口中得出的答案,而是自己心裡浮現的那個答案。
她害怕。
少年卻揚頭,月光落在他的側臉,唇線繃得很直。
“相愛就不該理念不同。若彼此真的相愛,就不會固執己見,相互推開。母親之所以離開歸塵,是因為她根本不愛他。所以……”
“所以?”薑小滿看向他。
“你不願嫁給我是你的事。”淩司辰目光迴轉,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而要守護你,與你永世不再分離,是我的決意。”
他忽然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手指微涼,帶著力道。
“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若你執意要走,我便退出淩家,追隨你至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