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
“你怎麼回事, 怎麼讓他給放倒了?”
薑小滿甫一進門便劈頭問道。
千煬坐在榻上,打了個長長的嗬欠,揉了揉眼睛, 滿臉睏倦地看向她。
還是這曉月幫的人撿到的他。聽說當時他橫倒在地,像塊鐵疙瘩,六七個大漢合力才把他抬回來, 累得滿身汗濕, 喘得跟拉風箱似的,直說扛的不是人, 是頭牛。
“我看見小衍衍來了, 還以為是你叫他過來幫忙的,誰知道他上來就動手。還有,你不是叮囑我不準用烈氣嗎?”千煬撇著嘴,嘟嘟囔囔地回道, 一邊伸手摸著額頭。
颶衍的“飛風走葉”確實厲害,若不防禦,一招拍在額頭上就能把人打暈過去。不過也就隻能打暈, 真要傷到千煬還差得遠。
薑小滿見他這副樣子,冇好氣地搖了搖頭, “你靈活點嘛,這種時候不用烈氣,等著捱揍嗎?真讓他下了殺手,難不成你想去輪迴?”
她說完又歎息一聲。
印象裡,颶衍素來下手又快又狠, 殺前無聲, 殺時一擊封喉,連哀嚎都不給人留出機會。
——正因如此, 他比霖光更為莫測。霖光雖也不手軟,但她的殺意,往往會帶著某種儀式感,像是死亡的鐘聲敲響之前,故意讓你聽到最後的迴音。若非十惡不赦之徒,她甚至會留下一線生機,賜人最後的救贖。
簡單來說,霖光能讓人知道死期將至;而颶衍——卻是無聲無息奪人性命。
雖說要殺千煬對颶衍來說還是太難了些,但誰知道呢,他這個人最是詭計多端。
千煬想了想,搖頭,“不想。”
輪迴極度痛苦,且每次輪迴的時間越來越短。
千煬已經輪迴三次了,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的折磨與消耗。
薑小滿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記著,下次再遇到颶衍,馬上控製住他。以你的能力,這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千萬彆再心軟,聽到了嗎?”
“聽到了。”千煬點頭,忽而又抬頭,眼裡泛著期待的光,“霖光,我表現得還不錯吧?冇暴露吧?”
那副“星星眼”直勾勾望著她,活像等著主人賞骨頭的小狗。
薑小滿想了想,心中確有幾分滿意。
明明玩到最興致時,他也謹記她的叮囑,既冇有魯莽動用烈氣,也冇有把身份泄露出來。
“嗯。還不錯。”她誇了一句。
千煬立刻咧開嘴笑,“那你答應我的事得算話啊!”
薑小滿蹙眉,“我答應你什麼了?”
“帶我去玩!”
薑小滿回憶了一下,自己好像是有這麼說過。
“好啊,等這裡的事解決完,我就帶——”
“我要找雲海玩!”
“……”
薑小滿話都冇說完,瞬間語塞。
先是一怔,隨即無奈地攤開手,“這,我要怎麼給你變個雲海出來呢?”
“我不管。你帶我去找雲海玩。”千煬嘟囔著,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本王從出來就惦記著他呢,上次玩得不過癮,這次非要玩個痛快。”
薑小滿額角一跳,心中暗自腹誹:你們那個“玩”,上次便把一座山給夷平了,這次還不得又鬨得生靈塗炭?
“霖光,你要是說話不算話,本王以後可就不聽你的了。”千煬煞有介事地抬高聲音。
“算話,算話。”薑小滿無奈扶額,有些頭大。忽而又似想到什麼,招呼千煬,“你過來!”
千煬乖乖湊近,卻見她毫不客氣地“呲啦”一聲扯下他衣襟上的一塊布料。
“哇你乾嘛!”千煬抱著碩大身軀驚呼。
薑小滿白他一眼,冷冷道:“閉嘴。”隨後麵不改色,指尖燃動藍光,唰唰幾筆在那布料上刻下了靈符般的印記。
這布料可不是普通的衣布,而是火鸞親手為千煬製作的稀世雲綿織布,防護、禦寒樣樣俱全——火鸞確實夠寵他的。但薑小滿最看重的,是這布料獨有的特性——收斂氣息,能完美隱藏靈力波動。
她手中的布片不大,但足夠用來記錄訊息。靈符完成後,她將自身用以俱鳴的靈氣注入其中。
“這個呢,是重要情報。”薑小滿將布片遞給他,“你回去把它交給羽霜,她見了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千煬這才鬆開抱胸的手,撓了撓頭,接過布片,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好了,趕緊走,彆磨蹭!”薑小滿揮揮手催促。
千煬卻猶豫著冇動,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尖,又抬頭看著她:“現在就走?”
薑小滿:“不然呢?”
誰知千煬磨磨蹭蹭就是不動。就在此時——
“咕——!”
一聲震天動地的肚子叫打破了沉寂。
他這肚子叫可不得了,連窗外的鳥兒都驚飛了幾隻,怕是整個山穀都聽見了。
千煬捂著肚子,委屈巴巴地看著她,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偏偏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吆喝聲:“放煙花啦,吃宴席啦——”
又連續叫喚好幾聲。
薑小滿無奈歎氣,揉了揉額角,“好吧,吃完飯立刻給我滾,聽見冇有?”
千煬眼睛一亮,瞬間變得活力滿滿,笑得像個孩子:“好!”
*
暮色如血染透殘垣時,第一簇琉璃火樹在空穀上空炸開。
拆除礦棚後的空穀,如剝開舊傷的瘡疤,裸露出被歲月和戰火蠶食殆儘的遺蹟——半截玉石碑躺在荒土間,“潛風”二字已被仙門之劫碾碎,隻剩下深淺不一的凹痕;旁邊堆著斷裂的鏽斧、裂開的石臼,嵌在泥土裡,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斑駁的痕跡。
薑小滿小跑出來時,正見貓爺背靠虯曲藤樹,斑駁樹皮與他那身破舊布衣上幾乎融為一體。
他正笑嗬嗬地衝她招手。
“砰!”
又一朵金蛇狂舞的焰火自樹梢直竄雲霄,炸裂於穹頂之上,將木屋簷角的青銅鈴鐺映得鋥亮——那鈴舌早被十八年前的血浸成了鏽褐色。
有瘸腿漢子拄著鶴嘴鋤大笑,酒葫蘆裡的濁酒潑了半身;有老漢把褪色的紅綢纏在新栽的小樹上,枝椏間垂著五顏六色的絲絛,在夜風中搖曳。
薑小滿又往遠處看。
宴席那頭蒸汽繚繞,赤膊漢子們端著青岩鑿成的食盤來回奔走;八十老翁們圍坐棋枰,枰上卻擺著醬蹄與燒鵝。一群老頭兒邊吃邊笑,笑聲倒是蓋過了焰火爆裂聲。
她目光掃過,果然瞧見了那顯眼的大塊頭——千煬早已上座,甚至霸占了一整張桌案,正趴在盤子上狂吃猛咽,醬汁滴落,肉骨飛濺,幾乎將整盤子肉掃了個乾淨。
“喂,你給其他人留點——”
薑小滿眉頭一皺,正要怒氣沖沖過去,貓爺卻先一步攔住了她。
“不礙事,由他罷。今兒個也是咱曉月幫的大日子啊。”貓爺擺擺手,語氣平靜中帶著疲憊,卻也摻雜著滿足,“這麼多年的夙願總算有了個結果,不圖彆的,這心也能安下來了……還得多謝你們啊。”
他說著轉頭朝人群大喊:“就衝這個,你們都吃!多吃!今日之後,各奔東西!”
薑小滿聽到最後一句,心頭有些哀傷,“曉月幫要解散了嗎?”
貓爺長歎一聲,但緊接著,他笑了,目光望著煙花:“從大漠出來時,空無一物,仰頭能見的隻有天邊的殘月,於是大家都向著月亮跑。”
“曉月幫不會解散,那輪曉月永遠在大家心中……隻要仙門還有不公之事,隻要有人願意舉旗相應,我們必定還會重聚。”
大漠的黑夜比任何地方都漫長、寒冷、寂寥。可就在那無垠的荒野上,一抹殘月高懸,冷清卻堅定,成了他們唯一的風向標,引領著所有逃亡之人,走向破曉。
“貓爺……”
薑小滿還想說什麼,忽見貓爺那獨眼一亮,目光越過她,望向她身後。
獨眼老漢咧嘴一笑,未多言,隻是收回眼神衝她眨眨眼,便悄然退開,往宴席那邊去了。
薑小滿狐疑地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近在咫尺的雪白衣袍。
緊接著,一雙溫暖的手臂輕柔地環過她的脖頸,觸感輕若羽毛,卻帶著安穩的力量。
肌膚感受到什麼冰涼之物貼在頸側,那涼意如初雪般沁入心底。
自從取下了封印靈雀的頸鍊,她的脖間一直空空的,故是尤為敏感。
她下意識抬手輕觸,指尖碰到那絲絲涼涼的質感,不由得愣住。
抬眸時,那張熟悉的麵容正靜靜望著她,火花輝映在他的眸底,杏眸亮得像夜空中最閃耀的星子。
淩司辰微微低頭,白皙的臉頰映著流光,看起來比平日更多了幾分柔和之意。
“生辰快樂。”
他的聲音輕得像夜風,卻穩穩落在她的耳畔。
薑小滿怔住了,目光閃爍,竟有片刻失神。
——生辰。
她的生辰。
今日……是她的生辰?
這一刻她才意識到,甚至連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過生辰是什麼時候?
說來,上一次還是在家裡——那個小院中。
爹爹、大師兄、諸位師兄師姐都在,每年都是相同的佈置,簡陋卻溫馨的宴席,燉得香氣四溢的家常菜……閉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熟悉的畫麵。
所有人都儘力了,儘力逗她開心,她也儘力配合著歡笑。
但今日不同。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外麵過生辰。
第一次與薑家以外的人過生辰。
第一次和……喜歡的人一起過。
沉寂了許久的心,竟“噗通”一跳。
跳得突然,跳得她不知所措。
眼角泛起了些微潤意,她隻得趕緊低頭抿住唇,像是在躲藏。
偏偏頭頂又是一簇煙花竄起,那燦爛的火光灑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怎麼都躲不開。
薑小滿頓了頓,低頭摩挲起頸鍊上的藍色珠子,“這是什麼?”
那珠子水潤潤的,碧色光澤在火光映照下更顯清透。
淩司辰溫聲一笑,“我用凝水之法,做了一枚水蘭珠。”
“你不是擅使縱水術嗎?若冇有水怎麼辦,就用這個。這可不是普通珠子,蘊藏的可有整整一桶水呢。”
薑小滿愣了片刻。
水蘭珠她是知道的,這種珠子,得以凝水之法煉製七日七夜才能成形,絕不是臨時起意才做的。
而隨他話語,又勾起了黃土宮時的記憶。
那場鏖戰因水源不足,打得異常艱難。還記得淩司辰為了護她,渾身掛滿傷口,血一路淌過她的腳邊。
薑小滿心中有些澀,又有些暖。
總覺得,已經過去好久了。
久到——他們之間,經曆了太多事。好像漸行漸遠,又好像從未真正拉開距離。許是他始終不肯放手,又許是,她終究逃不開這命定的牽連。
那時,她明明已走得那般決絕,可重逢之際,他眼中竟溫柔如初、無怒無怨——就好像那場離彆從未存在過。
薑小滿低頭輕撫著頸鍊,唇邊輕動:“水……”
她想說些什麼,似又猶豫,最終卻變成了:
“……水要是用完了,還能加嗎?”
淩司辰一愣,卻笑開了:“能。任何時候,隻要冇了,我便替你添滿。”
她抬起眼來看他。
一雙眼水盈盈的,還帶著未褪的微紅。偏他也低下頭來,四目相對那一瞬,呼吸間彷彿隻隔著一層薄紗,溫度交織在一起。
這次,他冇有越界的動作,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矜持中透著尊重。
薑小滿正想說什麼——
“咻——”
“啪——”
一道道煙花在頭頂炸開。
這次的更加絢爛,火光連成一片,映紅了整片天空。
耳畔,那酒足飯飽的壯漢咧著嘴大笑起來,他一拍桌子,嚷得震天響:
“好看!看本大爺讓這天上的火焰更烈些!”
薑小滿渾身一怵,迅速側目看去。
隻見千煬一彈指,“啪啪”幾下,前所未有的巨大花簇在夜空中盛放,炸得震天動地。
曉月幫眾人喝彩聲連連,醉漢們手舞足蹈,嬉笑聲此起彼伏。
可薑小滿卻心頭一緊。
不好——烈氣!
她再抬眼看向淩司辰,果然,他也看著那邊。
少年臉上的溫柔已褪去,劍眉深鎖,杏眸也冷了下來。他從她身邊邁步而出,直向宴席方向走去。
薑小滿瞳孔微縮,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衝上前,從背後攔腰抱住了他。
緊緊抱著,不鬆手。
……
“陪我。”她說,帶著些執拗。
她能感受到抱著的人微微一震,停下腳步。
淩司辰不再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回抱住了薑小滿。
手輕覆上她的背脊,將她摟得更緊。
就在這樣的靜謐中,再也不管什麼烈氣,甚至煙火、喧鬨似乎都被隔絕在外。
一束束絢爛的火光竄上天穹綻放,將兩人的身影映在地上,纏繞成一道模糊而溫暖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