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人,淩司辰
“退……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薑小滿麵色慍怒, 幾乎是從石凳上躍起。
即將要繼任的宗主說要退出宗門?這是要棄嶽山於不顧?
這般不負責的話,是這位自幼恪守家訓、驕傲的淩二公子該說出來的嗎?
豈料淩司辰卻淡然自若,彷彿未覺她怒火, 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退出淩家,追隨你到天涯海角。”
聲音輕緩,語氣認真, 卻又不帶絲毫猶豫。
薑小滿胸口一窒, 直覺不可理喻,
“你瘋了?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淩司辰。”
少年彎出一抹苦笑, 眼中卻冇有絲毫戲謔。
“我如今到了這裡,你說我瘋不瘋?繼任大典在即,我卻與魔族牽扯不清。不是與你說過嗎?我體內流著一半魔的血——我本就不配留在淩家。”
他垂下眼,喉結動了動, 聲音低微,“冇了你,我看不到希望, 也感覺不到一絲光。”
冷淡的銀輝掩不住他此刻的狼狽,俊美的麵容覆上一層霜寒。曾經桀驁的少年, 此刻就像一塊失了溫度的碎石,搖搖欲墜。
薑小滿看不下去了。
他不該是這樣的。
她還記得那個月光下的少年郎,揮劍如風,眼中滿是銳意與執著。
那時的他,果敢而堅定, 一顰一笑都透著足以令人信賴的力量。
不該是現在這樣……卑微又迷惘的模樣。
竟然還說出那樣的話。
她不喜歡。
薑小滿一咬牙, 過去猛地捧住淩司辰的臉,指尖陷入他微涼的肌膚。
“你有一半魔的血, 那又怎樣!你還有一半人的血啊!你是人,淩司辰,你不是魔!”
【你跟魔族不同。】
【你跟我這種魔族不同。】
【我的心,是至純的魔族——誕生、成長於瀚淵。我纔是那個冇有退路、亦冇有去處的人。】
【既然你還有一半的選擇,就好好想清楚,站在哪一邊。】
她這般想著,卻是擰巴著臉,氣鼓鼓的模樣。
“彆忘了,嶽山上還有那麼多人在等著你回去,而魔族根本不需要你!颶衍那傢夥說的那些話,你當他放屁好了。他懂什麼?蓬萊是蓬萊,仙門是仙門,蝶衣前輩纔不會希望看到你現在這樣!”
她一激動,便連說了好多。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少年依舊垂著眼,未曾抬頭,也並未回答。
那雙眸子暗得像一汪沉水,波瀾不顯,卻透著掙紮。
俄頃,他終究伸出手,覆在她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背上,手掌有些冰涼,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輕顫。
“我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枯草。
薑小滿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揪得生疼。
倏忽,她長長地歎了一聲。
這一聲歎息,似是歎給他聽,又似歎給自己聽。
“那我陪你回嶽山呢?……你回去嗎?”
她的聲音忽而溫柔了幾分,眼神不再閃躲,望進他的瞳孔裡。像是要透過那片幽暗,找到他尚未熄滅的光。
淩司辰低垂的睫毛微微顫動。
許久,他才輕輕點了點頭。
動作很慢,似一匹受了傷的幼狼,掙紮過、反抗過,卻終究還是在她麵前卸下了所有倔強。
*
晚間涼意透骨,約莫四更天。
石台靠著藤樹,二人就這般並肩小憩。薑小滿倚在淩司辰肩上,肩帶的金屬片微涼,貼著她的鬢邊,有種讓人清醒的冰意。
她一點也冇睡著。
但她能感覺到,淩司辰睡得很沉。他額頭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氣息掠過她的發旋,似散在山風裡的細弱蛛絲。
頭頂藤樹枝葉茂密,搖曳的影子幢幢地罩下來,少年人垂首的弧度恰好承接住滑落的月光,在她鬢邊淌出一彎銀砂。
他的呼吸溫和安寧,似好長時日冇睡過安穩覺一般。
薑小滿任他依靠,心中卻翻湧著千絲萬縷的情緒。
無論如何,她都要帶他回嶽山。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打從心裡希望淩司辰能離魔族遠遠的,離瀚淵那檔子事遠遠的,即便他是歸塵的子嗣。
仙門確有黑暗麵,可也並非無藥可救。
至少在太衡山,淩家上下看向淩司辰的眼神,她記得分明。那眼神裡充滿了信任與期待,那是他努力多年贏得的尊重與認可。
這樣的他,怎能愈行愈遠?
至少在她力所能及時,她不想他走遠。
——
山風起時,熟睡少年垂下的幾縷髮絲撓得薑小滿額頭癢癢。
她下意識動了動,又很快停下,生怕驚醒他。
薑小滿雙眸睜得圓圓的,望著遠處。
那一排木屋的燈火正逐盞熄滅,像被人掐滅的螢尾,看來大部分人終究是敵不過倦意。
凡人便是如此吧——有執念,卻也容易滿足。與瀚淵那些動輒千萬年無法消散的執念相比,凡人的慾望顯得渺小而柔和,甚至帶著一種能放下的溫暖。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聲音被夜風帶遠。
蓬萊要毀滅瀚淵,颶衍要毀滅天劫。
他們要的皆是消滅一切眼中礙事的存在,像是在棋盤上掃除對手,妄圖以毀滅換取結局。
可那些萬千無辜的眾生呢?或是瀚淵的,或是凡界的,可有誰放在眼裡?
夜深後蟲鳴也漸漸稀疏,彷彿倦極了,聲聲跌入遠處的深穀裡,薑小滿默默數著熄滅的燈火。
正數著,眼前倏然一變——月光似乎挪了半寸,灑在地上茸茸的夜苔處,將她和淩司辰依偎的影子釘在那裡。
那道影子動了一下。
薑小滿立刻警覺,屏住呼吸。
不對,那不是他們的影子——還有一個人的影子。
她冇有動,眼睛微微一轉,悄然瞥了過去。
忽見一道倩影閃動,少女揹著手,悠然站在樹蔭下。
雙眼如兩盞隱在林間的綠燈,幽幽地望著她。
“秋葉?”薑小滿壓低聲音,眉頭輕蹙,身子微微繃緊,“你還冇走?”
秋葉卻森森一笑,給她比了個“噓”的手勢,又指了指她的身後。
薑小滿眉目一凜。
她飛快轉身,動作極輕。一手掌著少年的腦袋,扶穩他的姿勢,另一手兩指併攏,按在他脖側,將一道黑水之氣緩緩注入他的經脈。
可以的話她不想對他用這招。
但此時此刻,她更不想讓他貿然醒來,突生疑問。
淩司辰原本半睡半醒,在那道黑水之氣的作用下,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肩膀鬆弛下去,沉入了徹底的昏睡中,連眼皮都冇有掀動。
薑小滿小心翼翼地將他靠在樹乾上,讓他枕著粗糙的樹皮。夜風輕拂,她伸手將他額前淩亂的髮絲捋到一邊,又確保他的靈盾還在,能抵禦樹下寒涼。
她深吸一口氣,這才起身,隨秋葉去了一邊。
*
到了一處僻靜地,近旁便是廢墟土坑,四周荒涼無人,連半點燈火都無。
秋葉站在風中,額發被吹亂,輕輕撥到耳後。
“我想到了件事,非得告知東尊主不可。”
薑小滿愣了愣,“何事?”
綠帛少女躊躇了片刻,低頭看著腳下那片龜裂的地麵,似在斟酌措辭。
風吹得她的衣角微微揚起,片刻後,她抬頭時目光更加堅定了些。
“那枚鳳釵,我們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卻仍不見蹤影。”她頓了頓,“唯一的可能,便是當時它被帶走了。所以,君上認為,鳳釵已落入殺害淩蝶衣的凶手手中。”
薑小滿眉頭擰緊,“意思是,要抓那兩個戰神來問?”
這可不是容易事,稍有差池,這便是向蓬萊直接宣戰。
“不止如此,那枚鳳釵內鑄有念石,念石受淩蝶衣靈力所染,會變化成其他形態。東尊主必須小心謹慎,所見之物未必是真。”
“這點風鷹也提到了。那該如何尋找?”
秋葉自袖中掏出一枚青色小球,大小如腕口般,攏在手心正好握住。
“用這個。”她將小球遞給薑小滿,“這是當年風鷹哥哥留下的。他說,若鳳釵失散,便可用此探球去尋。一旦接近鳳釵,無論其變化為何形態,探球都會作響,越近越響。”
薑小滿接過那小球,手心微微發熱。
球中殘存著風鷹的烈氣,那熟悉而凜冽的氣息縈繞於指尖。
斯人已逝,氣息猶存,竟還如此用心,叫人感慨萬分。
她默然片刻,輕聲道:“謝謝你,秋葉。”
這般重要之物未交與颶衍,反而給了她……
不待秋葉迴應,薑小滿又道:“你坦誠至此,我也分享一些我知道的吧,子桑一族雖然覆滅,但子桑一族的最後一人卻飛昇成神。”
秋葉聽聞此言,接到:“是神祖飛廉。”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凡間傳言、說書人口中皆屢屢提及。
薑小滿點點頭,“但飛廉的結局恐非善終。我懷疑,風鷹所發現的天界陰謀,實則與她的殉難脫不了乾係。加之羽霜近來來報,飛廉的故鄉——青州頻頻有蛹物無端蒸發的異象,總讓人覺得背後是不是有所關聯。”
“蛹物蒸發?”
“嗯,我原本打算前往查探,但眼下……我得先去趟嶽山,實在脫不開身。秋葉,你往來如風,抽空走一趟吧,看看能否尋得什麼線索。”
秋葉聞言,低頭思索片刻,點頭應下。
“借一抹東尊主的靈氣。”
薑小滿抬掌一引,靈光流轉,如一泓清泉淌出,彙聚於指尖,交至秋葉手心化作一束脈線。
綠帛少女雙手結出繁影印訣,脈線在術印之下凝為一片瑩綠的葉片。那葉片晶瑩剔透,被她貼在耳邊小心地聆聽片刻,手指一麵微微調節,似在校正烈氣的流速。
“氣脈傳音”乃秋葉的祝福技,一旦調和妥當,她的烈氣能貫通天劫,亦能跨越千裡。
秋葉感應了一番,確認無誤後,將葉片交給了薑小滿。又拱手一禮:“我會隨時與您聯絡。”
隨之腳下輕踏,身影眨眼消失於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