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可有你受的了
幽閉的空間內, 渾濁陰風終於止息,再冇有淒厲的咆哮與撕裂之聲,隻剩餘韻在岩壁間迴盪, 就像一場激烈酣戰後尋得的寧靜。
空氣仍舊滯悶,殘存的氣息在角落裡流轉,讓人心有餘悸, 不敢貿然鬆懈。
向鼎累得癱坐在地直喘氣。他抬手抹了把額頭, 緩了片刻,手撐著地麵爬起, 摸索到一根火把, 火符一點,橘紅火光隨即亮起。
光線在石壁上拉長影子,照出男人健碩的側影。
他冇死。
不僅冇死,還吞下了整個“十器陣”。
那可是以十樣上古神器為基織成的陣法, 竟然妄以凡軀承受之——已經不是癲狂能形容了。
但正是這樣的癲狂,才讓那具被血果餵了二十年、饞得“咕嘰咕嘰”直響的血脈得以滿足。
淩北風盤膝而坐,赤裸的上身佈滿詭異紋路, 黑色脈絡自指尖蔓延至臂膀,再至胸膛, 交纏如封印烙印在他麥色肌膚上。
他的肉身以駭人速度變化,以胸口為陣眼,一道道紋路隨呼吸浮動,時明時暗。
那胸膛中央,曾被血果剝離留下的破損血洞, 如今卻被一團黃色物質所填補。如活物般嵌入血肉, 隨他的心跳起伏蠕動著。
向鼎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咂舌:“北風……你竟把四象之氣全吸收了?”
淩北風卻隻是輕哼一聲, 頗有興致欣賞著自己渾身的紋路,感受著湧動的力量,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原來如此……原來他當年,是想要達成這個。”
“他?”向鼎蹙眉。
淩北風卻彷彿未聽見一般,兀自喃喃低語:“可惜,他隻能走到這一步,或者說,他們所有人都隻能停在這一步。隻能將魔物的氣脈化作丹魄,卻無法真正吸收——所以當年風鷹的軀體才白白浪費了。”
向鼎聞言一驚:“北風,你殺風鷹時,難道有旁人在場?”
淩北風斬殺風鷹的那一年,向鼎年僅十二,剛能與玄級魔物交手。那時淩北風循雪跡追魔,他並未隨行,隻聽聞後來他大勝而歸,單殺風鷹奪得魔丹,成就赫赫戰功。
——如今這話什麼意思?
淩北風卻不答。
他盯著手臂上的紋路,那些黑色脈絡如毒蛇般盤繞,似在血肉中吞噬、擴展。
他忽然笑了,起初隻是一聲低笑,漸漸地那笑聲越來越高,越來越狂,響徹整個空間。
黑衣青年雙目微紅,語氣激動:“原來,這纔是完全體!他修煉了五百年,竟然也冇能達成……”
他那模樣顯然沉醉於自己的世界,無暇理會向鼎的疑問。
向鼎卻聽得背脊生寒。
他再度開口:“北風,你說的‘他’……究竟是誰?”
淩北風閉上眼睛,依舊不理他。
許久,唇間擠出二字。
“雲海。”
“雲,雲海戰神!?”
“雲海……有所失纔有所得——你們捨不得血果,捨不得那虛偽的表象,所以才無法得到真正無窮無儘的力量……”
這話說著,男人的聲音沉了下去,彷彿從胸腔中擠出。忽而,他又猛地抬頭,瞳孔中狠戾畢現,聲音再度拔高:“可如今,我淩北風做到了!”
“就算得不到血果的承認,也不妨礙註定的強大……你們做不到的——便都由我來。”
*
“還有一個人?”
乍聽這番言論,淩司辰不覺有些意外。
薑小滿也跟著問:“為什麼會這樣覺得呢?”
貓爺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才緩緩開口:“首先,卿衍公子非常強,憑他一人之力便能與整座高塔的仙兵對抗。我不信他會如此簡單地敗在斬太歲的刀下。”
淩司辰接道:“為什麼?斬太歲也不弱,何況此事乃世人皆知的事。”
狂影刀獨斬風鷹的傳聞,十數年早已傳遍雪原,至今茶館酒肆中仍有人津津樂道。
“世人皆知,就一定是真實嗎?”貓爺冷笑一聲,將茶盞擱回桌上,“我們為了查公子死亡之事,托秋老大四處打探,還重金賄賂了一個雪原獵戶。折騰許久,那人才鬆口——”
他枯指蘸茶在案上畫圈,“那些嚷著‘親見斬太歲誅魔’的,儘是扯謊,唯他一人,纔是真正的目擊者。”
薑小滿問:“真正的目擊者?”
“那個山穀極為隱蔽,四周雪穀環繞,除了他當時急著追獵物,根本冇人能走那麼近。他本不敢說,但看我們態度誠懇,這才蒙麵遮身,透露了一些線索。”
薑小滿急不可耐:“所以他看到了什麼?”
貓爺頓了片刻,目光微斂,聲音也低了幾分:“當時,斬太歲與一個黑氅男子站在雪穀中,似早已等候多時。卿衍公子自空中墜下,像一隻斷線的紙鳶,摔落在地再也未能動彈……然後,他便被那兩人……”
剩下的,他冇辦法再說下去了。
薑小滿睜大眼睛,聽得心中一陣發寒。
這和羽霜說的對上了:風鷹那時已經身中刺鴞之毒,力竭如殘燭,而淩北風不過是個收尾者。
誰知身旁的少年卻聽得麵色僵硬。
“不可能。”淩司辰倏地一下站起,“你這純屬胡言,兄長怎會是那般趁人之危之徒!”
“兄長每年都會去崑崙閉關,每一次歸來修為都大有精進。那年他十六歲,玄陽擂台已無人能敵,單獨打敗風鷹又如何不可能?”
貓爺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衝得一愣,半晌說不出話。
眼前貴客是秋老大派來,隻與他說是仙門修士,卻未說是那斬太歲的胞弟啊!這下倒讓他慌了神。
薑小滿咳了一聲,悄悄伸手去拉少年的衣角。
這麼激動做什麼?
淩司辰感受到她的輕拽,這才稍稍冷靜了些,重新坐了回去。
“抱歉……我知道風鷹之死讓人惋惜,但彼時仙魔勢不兩立,誅魔之行本就是你死我活。”說著,他又側身向著身旁少女,“小滿,你相信我,兄長光明磊落,絕不會行這般下作之事。”
薑小滿“嗯”了一聲,麵上保持微笑:
“我相信你啊,下次彆再抱著我哭就行。”
說的是嶽山上那次。
她記得可清楚了,某人伏在她肩頭,往她脖頸間鑽,還不停喃喃“他怎會變成那樣”……
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啊。
少年一僵,臉唰一下就紅了,緋色一路蔓延至耳根。
他垂下眼眸,訕訕地縮了回去,不再吭聲。
薑小滿又轉向眼前,思索一番,鄭重地抬起眼眸來。
“貓爺,無論對手是一人還是一雙,風鷹的逝去已是既定事實。仙魔之間,本就有太多仇怨橫亙,但這些並非凡人可以涉足。我想,風鷹也絕不希望你們為此再牽扯其中。從今往後,便放下吧。”
貓爺聞言,卻是抿著嘴皮點點頭,良久才長呼一氣。
彷彿這口氣壓了許多年。
“誒,姑娘說的是。”
放下吧……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風鷹的仇人,我會一個不落地找出來。風鷹未能實現的夢想,我也會替他完成。
薑小滿這樣想著。
她又偷偷側目看了眼身旁之人。
淩司辰冇再說話,少年一雙沉靜的眸子中卻不同往常,竟多了一絲難得的迷惘。
他心裡是亂的,她看得出來。
其實薑小滿理解他的感受,鏡潭宮的幻象尤是曆曆在目。自幼到大,淩北風就是他的信念與憧憬,是那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這就像她小時候崇拜大師兄一樣——溫潤儒雅、如山般可靠,總能為她遮風擋雨,陪她走過那些孤獨難熬的日子。倘若有人突然告訴她,大師兄曾殺人放火,她第一反應恐怕也是“胡說八道”。
但有一點,她比淩司辰看得更透。
淩北風絕不是善茬。
他身上有一股捉摸不透的氣息,就像深潭裡的暗流,表麵靜謐,內裡卻洶然湧動。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和霖光很像。
霖光是因族人的執念而有著那樣的眼神。那淩北風呢?他又是為何?
薑小滿想不通答案。
但她可以確定一件事——不論原因為何,這人,都特彆危險。
*
正想著,門“哐”地一聲被人推開。
一曉月幫的嘍囉匆匆闖入,看得出他很急,甚至顧不上敲門。
“大、大塊頭醒了!”他結結巴巴,“在發脾氣,到處找姑——”
他探頭往裡瞧了一眼,見薑小滿與淩司辰並肩而坐,而那白衣修士麵若寒霜,深潭般的目光掃來,讓他頓時把話吞了回去。
“姑娘……他在找你。”嘍囉小心翼翼才補上後半句。
薑小滿喝完最後一口茶,把空茶盞擱下,毫不在意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她側身又問淩司辰,“你要一起去嗎?”
貓爺和嘍囉都不約而同朝淩司辰看去。
淩司辰張了張口,話卻未出口。
臉上的緋紅尚未褪儘,他看著薑小滿,心中思緒萬千。
早前她手覆上他拳背的觸感,仍徘徊未散。
還有她關心他傷勢、溫聲寬慰的模樣,一幕幕浮現出來——種種細節,至少說明,她還是在乎他的。
那一刻淩司辰意識到,他實在太想與她並肩同行,但倘若被佔有慾迷住了雙眼,反倒會將她越推越遠。
少年遂輕輕一笑:“你去吧,替我問候表叔。”
薑小滿抿唇點了點頭,又向貓爺略一頷首,便轉身走出了屋門。
——
少女離開後,屋內重歸寂靜。
淩司辰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似將萬千思緒壓下。
茶香氤氳,方入喉間,貓爺卻忽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看得出來,姑娘相當在意公子啊。”
淩司辰手一抖,茶水險些溢位。
“此話當真?”他放下茶盞,問得格外認真。
“哎呀,當然。”貓爺笑得悠然自得,“公子你每說一句話,姑娘那小表情就變了好幾次,不在意怎會如此?你年輕,不懂,我啊,看一眼就能明白。”
淩司辰垂眸,手放在膝蓋上,攥得很緊。
“可是……我求娶她時,她卻拒絕了我。”
少年開口得艱難苦澀,又帶了點求助的意味。
這話貓爺聽得卻是有些驚訝。
“拒絕了你?”他摸了摸鬍子,旋即陷入沉思模樣,“分明那麼喜歡你,卻還能拒絕你——這姑娘倒真是不簡單。有膽識,有謀略,捨得斷捨得離,能忍能藏……嘖嘖,不容易啊。”
他說著說著,眉間堆滿褶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不容易,得花心思。往後可有你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