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終將迎來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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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木屋中, 燈影搖晃,映得牆角如鬼魅飄忽。
花袍男子夾符於指,輕一撚, “嗤”地火光乍現,將昏暗之處勉強照亮。
老人斜靠在一張藤椅上,赤色布甲垂地, 此刻搖頭晃腦, 口中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向鼎一手壓住她肩膀不讓亂動,另一手掰開她的眼皮。
眼皮之下, 渾濁眼珠如蒙塵玉, 然眸中竟隱隱浮動熒熒光斑,如碎星點點。
他凝神盯著火光反照的眼珠半晌,放手後抬頭道:
“不妙啊,北風。自從給她卸下那條胳膊, 老化速度肉眼可見。再這麼下去,她怕是得提前入棺材了。”
屋角的淩北風正擦著刀,答得漫不經心:
“放心, 有血果在,她死不了。”
他語氣淡然, 連眼也未抬。
“這樣真的好嗎?”向鼎有些遲疑,“再怎麼說,她可是戰神啊。”
這般褻瀆,這般不敬,難以想象是淩北風這樣的仙門翹楚做得出來的事。
淩北風卻冷哼一聲。
“那條魔臂在蠶食她的身軀, 不取下, 她纔是真得死。”
“之前怎麼就冇事?”
“她大約是和人交手,介麵裂開, 魔氣滲透全身,侵蝕了她的意識和肉身,還讓血果對魔氣產生依賴。”
這話說完,青年擦好了刀,白玉長刀被他納入鞘中。
向鼎依舊蹙眉,疑慮未消。
“可是……魔氣乃四象之氣,反噬人體極其猛烈。即便是神也是五行之軀,又怎能利用魔氣呢?”
淩北風這才抬眼,眸光微冷,似帶幾分譏諷。
“這也是我好奇之處。不過看來這異獸之爪確實做到了這點。作為載體,它將魔氣轉化成人體可用的五行之氣。至於具體如何實現——”
他勾了勾手指。
“噗呲”一聲,桌上那被卸下的魔臂在無形之力下應聲裂開。
頓時,滾滾魔氣從斷麵湧出,氣息如黑龍盤繞,室內溫度驟降。
向鼎捂住口鼻,湊上前察看。
隻見裂開的斷臂上,一道道暗紫咒痕盤繞交錯,符紋深嵌入肉,詭異至極。
他驚聲:“這是什麼咒痕?!”
堂堂戰神的魔臂,竟沾滿如此汙穢之力!
靜謐的室內,魔氣翻滾,氣氛凝滯。
忽有青年低低的笑聲響起,自淡而狂。
“太有意思了。”淩北風緩步走近,俯身貼向藤椅上的老人,與她乾涸的眼瞳正麵對視。
“告訴我……這條手臂,是在哪裡煉成的?”
藤椅上的老人唇間微動——
】
於是乎,這便是他們來到此地的始末。
淩北風幾乎不笑,但一笑準冇好事,包括早前如此,現在亦然。
向鼎悄悄打了個哆嗦。
他將背上的老人安置在角落,又仔細覈對了一遍卷軸的內容,確保每一個細節無誤,方纔匆匆過來協助淩北風修補“十器陣”。
二人彎腰拾起散落滿地的寶器,撣去塵土,將那些幾乎失效的器物重新歸位,再依照卷軸的指引,將符陣中褪色的符文逐一補全。
這陣法複雜,符文如蛛網,稍有紕漏便功虧一簣。向鼎小心翼翼地對照著卷軸,手指沿著符陣的邊緣一點一點劃過,確認每一筆符文都精準無誤。
斜去一眼,淩北風在這些事上不上心,信不得他,還得靠自己。
等到確認完畢,向鼎才抬頭看向淩北風,微微點頭。
“開始吧。”淩北風言簡意賅。
向鼎深吸一口氣,祭起符咒,靈氣自掌中湧動而出,符陣隨之亮起微光。淩北風抬手施術,幾重不同的靈氣渡入,讓光更盛。
隨著術法催動,周圍翻湧的氣體迅速被陣法牽引,如長河倒灌,被牢牢困於陣中。
就在此刻,陣法中心猛然升起一道刺眼的白光,將濃稠的氣體照得纖毫畢現。
向鼎望著那光心頭一凜——那光中竟浮現出一道道模糊的人形影子,影子猙獰扭曲,彷彿在無聲中淒厲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他駭然失聲:“這些……是什麼東西?”
然而異樣隨之而來。
原本被牢牢禁錮的氣體開始劇烈掙脫,符陣的力量逐漸減弱,隱隱傳來“滋滋”的漏氣聲。
“怎麼回事?”淩北風抬指繼續加靈氣,眼眸一凝,側首質問。
向鼎趕緊卸了力,轉身翻開卷軸,一排一排比對著符文,嘴裡喃喃:“這個這個……似乎還缺一道關鍵配方。”
“什麼配方?”
淩北風眉間緊鎖,額上卻已隱現薄汗。
向鼎自己看不懂,又匆匆跑去問牆角的乾癟老人。金翎神女形銷骨立,說話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無奈之下,他隻得在拿出卷軸跟她比對。
“這些都有了……這個也齊了……”向鼎手指一行行滑過卷軸,硬壓下慌亂,術法的光映在卷軸上,一塊兒紫一塊兒綠的。
“快點!”淩北風催促。
花袍男子的手終於停在某行,他豁然抬頭。
“有了!需要至純的童子血作載體——上哪去弄童子血!?”
淩北風雙目微斂,眸中似寒芒一閃而逝,咬牙沉聲道:“用我的。”
“啊?”向鼎愣然。
心道你也不是童子啊?卻不敢說出來。
他腦中又飛速思索,童子血最大特點便是純淨,與處子血相近。但處子,淩北風也不是了吧?
向鼎又掃視周圍,這裡就三個人,金翎神女快變骨架了不說,傳說裡她也是有子嗣的,而自己呢,幾乎月月出入煙柳之地,恐怕得是最不純的。
左右思量,也唯有淩北風尚可勉力一試。
他默然抿唇,未再反駁。
——
淩北風也不看向鼎一眼,一步未停,穩穩走入陣中。
男人撩衣襬盤腿就坐。又毫不猶豫撕開衣襟,掌中術刃一閃,脖頸下一道深口裂開,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那血方一流入陣法,便被纏繞的符光牽引糾纏,漸漸轉為紫黑,與陣法的光輝交織,遠遠望去,如一張血絲織就的巨網,將淩北風整個人罩在其中,陰森駭人。
陰風怒號,氣流如刃,呼嘯過身,滲入骨髓。
淩北風忍受著灼燒與腐蝕,眉間卻不禁皺起。
——力度還不夠。
“向鼎!”他厲聲喝道,閉目凝神,一字一句透著冷冽,“加強陣法!”
向鼎站在陣外,唇顫如篩糠,冷汗直冒。
“北風,這陣法詭邪得很,你——你確定嗎!”
風聲大作,他不得不扯破嗓子才能讓淩北風聽見。
淩北風盤坐如雕像,巍然不動。他冇有睜眼,再度怒喝一聲:“四象之氣一旦炸開,能毀了整個空間!屆時你我都得死……快動手!”
被這一喝,向鼎嚇得冷汗涔涔,再不敢拖延。
他咬牙,雙指併攏,立於陣外,唸咒催術,將自己的靈力注入陣法。
然而,仍不夠。
陣法光輝搖搖欲墜,血絲網蠶食淩北風的皮肉,氣流翻湧如巨浪,瘋狂衝撞,眼看就要掙脫束縛。
淩北風忽然想到什麼,猛然一撕,將胸膛上的衣襟完全扯開。
裸露的胸膛赫然顯出一道恐怖血洞——血果強行剝離,血脈至今未愈,四周的肌肉正被一點點蠶食,滋滋作響,觸目驚心。
“用壓縮陣!”他驟然睜眼,雙目猩紅,“把整個陣法嵌到我身體裡來!用我的心魄之力去壓它!”
“你瘋了!”向鼎驚呼。
“快點!!!”
那些暴露的血脈,彷彿察覺到某種氣息,蠕動著、顫抖著,渴求著、貪婪著。
渴望著如曾經血果一般強橫的力量。
“對準這裡!”淩北風指著那血洞,喝令。
向鼎麵如土色,手抖得厲害,連術印都結不穩。
但已無退路。
“他媽的,你這個瘋子,死了彆怪我!!!呀啊————————”
他大吼一聲,手中術咒驟然落下。
陣中的男人亦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同時伴隨著的,還有氣體被強力壓縮的爆裂般的轟鳴。
——轟!!!
*
貓爺的聲音沉悶低啞,彷彿堵塞的水流,倒不出去,隻能在心口翻湧。
“取血獻祭時,咱們被蒙上眼睛,隻覺疼痛難忍,什麼也看不見。待得眼罩取下,迎來的卻是更深的黑暗。囚籠中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微光下,一具具乾癟的屍體往外頭傾倒出去。”
“那時,隻道此生便困於此,終結於此……”
他艱難地吞嚥,像要將那些回憶一併嚥下。
那獨剩的一隻眼睛緊緊閉著,指節握緊,關節泛白。
薑小滿靜靜聆聽,盈盈的目光深處藏著痛意。淩司辰則沉默無聲,茶盞舉至唇邊卻不飲。少年眼底壓抑的憤怒,如杯中微漾的茶水,未曾溢位。
過了許久,貓爺才睜眼。
“直到有一次,眼罩被取下,眼前不再是猙獰的陣法,而是……”
他喉頭一緊,眼眶微微泛紅。
“一個男人。”
“一個俊秀的男人。”
“他對我們比了個‘噓’的手勢,輕聲道——”
【小生帶你們偷偷出去,小聲點。】
“簡直如同……救世主一般。”貓爺低聲喃喃,聲音顫抖,幾不可聞,“那便是卿衍公子。”
他說至情深處,手不自覺抬起,指腹在獨眼的眼角摳了摳,似是想拭去什麼。帶出一點濕意,又像是連同那五十年前的往事一併抹去。
“那時,我是最先被救出來的一批,公子打通了路,就讓我帶著所有人跑出去。可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我怕他們走散,便拿了個鈴鐺,綁在腿上,讓他們能聽見鈴音,跟著跑。”
他手指拈了拈,“算算時日,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薑小滿微怔,“原來……是因為這樣,您才一直綁著鈴鐺?”
貓爺笑了,拍了拍腿間那顆鈴鐺,鈴音清脆,悠然迴響。
“是啊。後來,我想取下來,可他們都不肯,說隻有聽見這個鈴聲,夜裡才能睡得安穩。”
薑小滿輕輕點頭,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她初見貓爺時,隻覺此人行走間叮噹作響,像個江湖浪客,甚至有些古怪,卻冇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往事。
貓爺的聲音透著歲月的沉沉迴響,帶著些微沙啞。
他講述著那段遙遠的往事,如何從暗無天日的囚籠中逃出,被帶往一片碧綠幽深的山穀。
“那時的我們,四肢瘦骨嶙峋,神智混沌不清,連活著的意義都不知。”
“可卿衍公子用他的造夢術,替我們編織了一個又一個夢境。讓我們得以在黑夜中入睡,得以恢複體力、重新開始人生。”
夢中的世界溫暖而明亮,映著日光,盛滿希望。
“他曾說——”
【無論何時,小生都相信,黑夜,終將迎來破曉。】
“後來,公子說,我們不該再沾染仙門、修士這些東西,便遣散了我們,讓我們迴歸凡塵,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他說到這裡,忽然嗤笑了一聲,複而搖了搖頭。
“可我們哪能忘得掉?”
“父母將我們拋棄,他卻將我們從絕望中撈起……這等恩情,早已化作烙印,刻在心底、鏤在骨中。幾十年過去,長大,變老,到頭來,卻始終抹不去。”
貓爺抬起頭,目光幽幽落在虛空,彷彿還能看見那個白衣勝雪的青年。那纖瘦的背影在風中佇立,長髮如墨,隨風拂動,飄搖間宛如夢境中不曾消散的幻影。
那獨眼裡,渾濁的眼珠浮起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