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器陣
那排土丘上的小木屋裡, 小孩兒端來了兩杯茶,黑色漆杯裝著,浮著幾片形狀奇特的草葉。
貓爺接過茶盞, 順手拍了拍小孩兒的肩膀,“去外頭玩吧。”
隨即,他將茶給土炕上坐著的二人一人一杯遞去。
“這便是貓爺您口中的好茶?”薑小滿接過來看了又看。
“嚐嚐。”貓爺一笑, 神色平和, 哪裡還有先前的凶悍模樣,薑小滿一時恍惚。
淩司辰接過茶盞, 輕輕啜了一口, 眉頭微蹙,又低頭將茶湊近鼻尖細嗅。
薑小滿看他樣子,更覺好奇,連忙跟著喝了一口。這一口不得了, 香味霎時衝入鼻腔,卻並非刺人辛辣,而是那種沁入心脾、直入骨髓的幽香。
“貓爺, 這到底是什麼茶呀?”她忍不住問道。
淩司辰卻似對那味道不太喜歡,又低頭聞了一回, 眉頭依舊蹙著。
貓爺嗬嗬笑了幾聲,手指輕輕撚著鬍鬚,語帶幾分懷念之意:“此茶名喚甲犰草茶,曾是大漠中最負盛名的香茗之一。曾幾何時,十城皆以此為貴。如今九城儘毀, 外頭早已絕跡, 也就咱們曉月幫,還能偷偷種些留著自己喝。”
薑小滿眨眨眼睛, “貓爺也是大漠十城的人?”
她憶起先前有人提過的“城池”之事,原來便是大漠十城的意思?
淩司辰聞言亦擱下茶盞,好奇地看了過來。
貓爺並未急著作答,隻是目光幽幽地落在某處,似乎有無儘的往事在心頭翻湧。
他低歎一聲,長呼一氣,悠悠道來:“是啊,我的故鄉便是大漠十城之一的千玨城。少年時,那裡仍是一片繁華安寧之地,人心淳樸,日子雖不富貴,卻也自在無憂。”
他頓了頓,話鋒陡轉:“可那一年,一切都變了,變得……不再是我們的城了。”
薑小滿一怔:“發生了什麼?”
貓爺那渾濁的眼眸中低垂,眉間染上幾分苦澀:“天上的神仙來了,占了城,派了天兵駐紮,還建了一座古怪的高塔。起初大家並不在意,隻當是仙人自有仙事,可冇想到,後來城裡便開始抓人,特彆是……抓娃兒。”
“抓孩子?”薑小滿聽得愣住。
“不錯,凡是十歲以下的娃兒,他們一律帶走。初時,隻抓那些街上流浪的孤兒,後來連尋常人家的娃兒也不放過。他們出高價錢,給銀子、給寶物,嘩啦啦地往外撒。你們也知道,大漠之地貧苦,許多家庭怎能抵擋住這般誘惑?最終便是……親手將子女賣了。我那爹孃也不例外。”
貓爺說到此處,勾起一抹苦笑來,笑意中卻含著釋然,“不過,我從未怪過他們。”
沉重的壓抑中,薑小滿閉上眼睛。
緩緩睜開後,似想到什麼,“可他們要這些孩子做什麼呢?”
*
轟!——
一聲巨響,一雙鑲白鐵的皮靴重重踩在地麵,帶起一陣塵土飛揚。
自千尺高處直落而下,淩北風微抬眼眸,環顧四周。這地底深淵果然如傳聞般複雜詭異,廢墟交錯,殘符四散,咒力瀰漫,混合著一股荒涼肅殺之氣。
若非金翎神女一路引路,尋常人怕是早已困死於此,難覓生機。
雖然這般想著,淩北風卻並未停步,抬手輕彈,指尖躍起一縷火光,“唰”地一聲,昏暗空間瞬時亮起。
這是一座被埋冇於地底的廢棄孤塔,邊緣呈圓形,牆壁龜裂剝落,垮塌的石塊堆滿角落。
塔中符咒儘毀,符紋殘破,歪歪扭扭地貼在牆壁上,有些則失效了掉落下來,已然融入塵土快看不見了。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怪味,夾雜著冰涼的寒氣,似有無形之手撫過脊背,令人不寒而栗。
淩北風緩步而行,神情凝重,目光在破敗的塔中來回掃動。
“原來如此,”他喃喃低語著,“原來就是這裡啊……”
很快,天上那洞口處傳來腳步聲。
“哢”的一聲,向鼎揹著金翎神女也落了下來。
他方纔立定,喘息幾口,隨後騰出一隻手掏出一張符籙。他冇有淩北風那般能耐,施燃火術得借火符。
花袍男子將火符夾在指間一撚,“嘩”地燃起火光,與淩北風的火焰交相輝映,昏黃火星跳躍,這片隱秘空間終於顯露出全貌。
遺蹟並不大,卻空曠異常。
正中央,一道詭異的圓形陣法赫然入目,陣內的符紋交錯糾纏。更為刺目的,是陣法中湧動的濃稠氣體,宛如活物般扭動掙紮,隱隱傳來低沉的嗚咽之聲,直撞人心。
“這是什麼,魔氣!?”向鼎緊緊盯著那翻滾的黑氣。
淩北風未應聲,目光冷沉如水。他緩緩上前,指尖燃起的火焰微顫,漸漸逼近陣法中央。當火光接近那滾動的黑氣時,忽地一顫,“噗”地熄滅。
他眉頭微皺,退後一步,手指輕輕一掐,又重新燃起火術,定定地盯著陣法。
“不是魔氣,而是魔物。”
“魔物?這——”向鼎聞言駭然。
淩北風眉頭緊蹙,聲音低緩,卻透著一絲冷靜的壓迫感:
“原本我就聽聞過,魔物在破土而生前乃是氣態,大概,便是這般模樣吧。”
說罷,他輕閉雙眼,指尖靈力微動,靈氣自指間流轉,彌散於空氣之中。他凝神感知,聽著那黑氣中的低鳴聲,如咆哮的野獸,又似冤魂不散。
多年磨礪而出的感知能力,使他對任何魔物的氣息皆能捕捉得一清二楚。
“這些氣體如活物一般,被困在陣法中無法離開,四處衝撞,低吼嘶鳴。氣流間有完整的命理流動,內蘊巨大的能量……此乃四象之氣。”
言及此,黑衣青年倏然睜眼,“這裡,是昔日百童渡氣的法陣。”
*
薑小滿怔住,“百童渡氣?”
這是她從未聽聞過的詞彙。
“稚子之血乃最純的承載之體,他們以此法提煉混元之力。”淩司辰冷不丁接過話來。
他說得低緩卻字字清晰。
薑小滿盯著他,心頭莫名鬆了一口氣。自晌午忙碌開始,淩司辰便沉默到現在,薑小滿一直隱隱擔憂。此刻聽他終於開口說話了,她緊繃許久的心絃也稍稍舒緩。
貓爺點著頭,目光沉痛。
“公子說得不錯。我雖不通修行,也不懂那些仙門的術法名堂,但我知道,自從被送進那座暗無天日的塔後,我們便已不再是人了。”
他說著,緩緩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疤痕,那些傷痕有深有淺,彼此糾纏,仿若惡咒烙印於皮肉之上。
“隔三差五,他們會把我們帶去個詭異陣中,用咒法割開手臂放血。那血流出來後,晶瑩剔透,就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似的。”貓爺苦笑一聲,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傷痕,“割得多了,到頭來,連身上都隻剩下這些記憶了。”
薑小滿駭然,這不就是那時酒舍裡那兩個老漢手臂上也有的疤痕嗎?
冇想到,這竟是那般殘忍手段留下的印記!
淩司辰目不轉睛盯著那些傷痕片刻,似心緒翻湧難平,又似在醞釀什麼。
少頃,他長歎一聲,“煉真法印,無垢之血。”
薑小滿側頭看向他,“那是什麼?”
淩司辰並未急於作答,而是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將杯盞穩穩放下後,方纔開口:
“還記得我同你說過嗎?混元之力乃由負麵情感凝聚而成,是至陰至邪之力。”
“嗯。”薑小滿點頭。
他繼續道:“這等力量存於人身時稀薄如塵,但在大地深處,尚有一種東西蘊藏著浩瀚無垠的力量……你可知道是什麼?”
“是什麼?”薑小滿裝作不懂。
“蛹物。”淩司辰認真解釋,“便是魔物未現世前的形態。魔物未降世時,以氣態潛伏於地底,彌散出的力量正是魔淵四象之力。蛹物萬千,其力浩大無邊,然而此力卻無法直接為人體五行之軀所用。因此,他們必須找到一種手段,才能將其轉化為可被人身承載的混元之力。”
此言一出,貓爺臉色轉為煞白,於他而言這亦是未曾料到的資訊。
薑小滿故作驚訝地點頭,又試探著問:“難道,這就是風鷹提到的,‘壓解力量’的秘術?”
淩司辰“嗯”了一聲。
“我一直在思索此事,冇想到卻是從老貓這兒得到了答案——這種秘術的關鍵,便在稚子之血。未染風霜的稚子乃至純之體,是轉化儀式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媒介。”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可這樣的過程,必然會導致魔物反噬。這,也許正是大漠十城被降災的真正原因。”
淩司辰說完這些話,目光落向貓爺,靜待他的迴應。
貓爺的神情也變得愈發凝重,身軀微微顫動,雙拳緊握。他重重點了點頭,眼底浸滿哀傷,
“公子說得都對……塔中很快便充滿了復甦的魔物,它們逐一吞噬孩童的生命,又借陣法之力衝破禁製,逃竄出高塔,在城中肆虐。”
“於是不久,天上便聚起乘劍而來的仙門修士,密密麻麻,紅雲漫天……接著又是數萬劍雨急下,將整座城池連帶著高塔、街巷、萬千屋舍,儘數毀於虛無。”
他說到此處,長歎一聲,語中悲憫而無奈。
“紅雲劍陣!?”薑小滿一驚,目光陡然轉向淩司辰,“是淩家修士?”
這一切竟與文夢語所說之事分毫不差——大漠十城之災非天降災禍,而是淩家修士親手葬下。
淩司辰蹙眉道:“可淩家卷宗中卻對此事隻字未提。想必,當初執行任務的修士,也未能活著離開。”
薑小滿愕然,握著杯盞的手攥得更緊。
貓爺輕輕搖頭,目光黯然。
“塔破城毀之後,剩下的孩子便被轉移至下一城,繼續這場殘酷的獻祭……直到最後,隻剩下蘆城一地。”
“而我們這些孩童的結局,無非兩途——要麼被放乾血液,命絕於此;要麼被咒術反噬,淪為魔物之餌……”
*
淩北風行至外圈石壁,指尖輕拂而過。所觸之處,一片漆黑粘稠的物質沾染指尖,他微蹙眉頭,將手湊近鼻端輕嗅,旋即抬眸,冷冽的目光直視眼前——那些氣體仍在衝撞嘶鳴,卻出不來。
“有人用術法從地底深處將這些四象之氣拉了出來,囚困於此陣法之中。”
他努力努力複原著場景。
黑腕甲緊縛的手探向地麵,拾起那些散落滿地的殘破器具。粗糙的指尖拂去表麵的塵垢,將佈滿裂紋的寶器翻轉察看。那些寶器殘片交錯,隱約勾連出一座大型陣法的輪廓。
“隨後,又用這‘十器陣’煉化這些氣體,壓解成混元之力,再反供給蓬萊,為他們肆意取用。”他聲音愈發低沉,最後一個字落下,唇角竟勾起一抹冷笑。
向鼎揹著老人靜靜地站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
淩北風的頭腦平日裡時有迷糊,可一旦涉及魔物就變得分外好用。也正因如此,他才得以在世間享有威名——畢竟,絕大多數人都與他截然相反。
此時,黑衣青年的目光變得愈發銳利,手攥成拳頭捏得發顫。
“身為仙道正統,清高純潔之宗,竟以這般汙穢之力為基,為什麼……”
他那語氣,一時聽不出是興奮還是憤怒。
向鼎根本不敢接話。
但淩北風卻是自問自答。他猛然睜開雙眼,瞳孔中閃過一抹寒光:“因為它強!因為它取之不儘!就像‘你’教我的那樣,力量,纔是一切,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低沉而嘶啞,透著一絲癲狂。
向鼎下意識後退半步,冷汗順著額角滑下。
淩北風方纔所言的“你”究竟是何人?
反正肯定不是自己,他說話的時候壓根冇看自己。
忽然間,淩北風止住笑聲,神色驟然恢複冷靜,抬手朝向鼎招了招。
“過來,幫我複原這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