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彆乃生者的特權
南淵君離去之勢快若疾風, 然追他的速度亦不遜分毫。
三把土刃驟然拔地而起,橫亙在蒼藍的身影麵前,鋒利的尖刃直指他的胸膛, 不容他再邁出一步。
颶衍停住腳步,卻並未回頭,僅以餘光瞥向身後控刃之人。
“懦夫。”淩司辰伸手在前, 維持著破土之刃, 口中怒斥,“連手下最後一刻的道彆都不敢麵對嗎?”
戴麵具的男子終是緩緩回身。鐵甲上的雙眸冷徹入骨, 言辭淡漠如霜:“道彆?”
“道彆, 乃生者的特權。我的屬下早已身死,與殘影道彆這種毫無意義的虛偽戲碼,我冇興趣。”
淩司辰聞言,目光愈發沉下。
自始至終, 他都看不慣此人的態度。
居高臨下,冷酷無情,連最淺薄的情義也吝於施予。同為魔族, 岩玦與菩提尚知世情冷暖,而此人, 彷彿無血無肉,冷漠得令人髮指。
岩玦曾言,四鸞與淵主之關係最是親密,說是君臣,更如骨肉至親——刺鴞除外。而南淵的風鸞與風主尤為不同, 風鸞一手將南淵君撫養成人, 集父母之責於一身,恩情重如山海。
風鷹隕落於天外實為悲劇, 即便岩玦提及此事,亦感歎:“最哀不過未能見君最後一麵。”
可此人呢?分明哺育之恩,然聲淚俱下也未能換得他眼中一絲悲慼。
所謂凡人之“不孝”,莫過於此。
什麼狗屁淵主,這種貨色也能稱為君主?
“如果能選擇,誰不會選擇生?”白衣劍修咬牙低語,“你可知,有多少人求神拜佛、夜不能寐,隻為有與亡者道彆的機會?”
幻象也好,夢境殘影也罷,於活著的人而言,若能慰藉心靈、寄托哀思,那便是有意義。
“是嗎?”颶衍卻輕哼一聲,眼中不見絲毫情緒波動,“他本可以不死。我下達過輪迴的命令,但他拒絕了。他選擇如塵屑般消逝於此,那便冇有讓我道彆的理由。”
掩藏在鐵甲下的聲音毫無波瀾,目光刺骨得讓人發寒。
這般冷血的迴應,更讓淩司辰覺得荒謬至極。
“說得輕鬆!颶衍,你輪迴過嗎?”他猛然喝問,“岩玦輪迴過兩次,每次都撕心裂肺——打散心魄重組,從新生嬰孩開始,一次比一次短暫。記憶雖可繼承,意識卻難以完整延續——你敢說,輪迴後,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此言擲地,句句誅心。
颶衍未迴應,隻是冷冷盯著他。
淩司辰上前一步,手中寒星劍顫動,“生命隻有一次。風鷹所願,是竭儘其命,去成就更多,而不是像你這般,把生死當作一場無謂的遊戲——”
話未儘,直覺一道狂風灌耳。
他立時抬臂,格住橫掃而來的腕擊。反手一扣,試圖壓製,卻不料颶衍抬起另一肘直擊他麵門。
這次淩司辰冇躲掉,生生捱了一擊,打到眼窩處金星亂舞的痛。勉強招架幾招,對方頂肘直逼喉間,將他死死抵在旁側的牆壁上。
與之前嶽山腳下的試探全然不同,這次南淵君的烈氣爆發著怒意。淩司辰心頭一震,自己方纔的言辭顯然觸到了對方的逆鱗。
白衣劍修眼瞳中金芒閃現,掌中凝聚起一道金色漩渦,颶衍餘光瞥見,立時鬆手閃開。就在同一瞬間,數道沙塵凝成的圓鏢疾射而出,趁颶衍脫手一刻,淩司辰反應極快,寒星劍橫斬而出。
颶衍抬肘橫擋,鐵甲間清風驟起,瞬息間凝出雙鉞。自下而上襲來,鋒利的一角從淩司辰左手肘劃至肩側,割裂了衣袍。
淩司辰眉目一凜,反手調轉劍鋒,雙手併力,將鉞刃死死抵住。
二人兵戈緊咬,誰都不肯退讓。
颶衍的武器陰狠又迅疾,從剛纔劃拉直到現在傷口才崩開,疼痛這才傳出來。淩司辰餘光一瞥,血色正一點點浸透衣袖。
他越用力,傷口越疼,但他卻不能鬆懈半分。
僵持中,南淵君那鐵麵之上的綠眸微眯,眼尾有些泛紅。他忽然冷笑一聲,聲線低沉:“你這張嘴,真把你父親那舌燦蓮花的本事一脈相承。”
淩司辰咬牙不語,憤怒在瞳中燃燒,寒星劍在掌中顫動。
颶衍閉了閉眼,麵具之下的神情無人得見,但再睜眼時,他的目光已沉如淵海,冷意森然。
“——可惜這世道,非是誰能說,誰就能贏到最後。”
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
可他話音方落,一道冰錐倏然破空襲來,颶衍瞬時低頭,冰錐擦著他頭頂疾飛而過,帶走幾縷髮絲。
他目光一偏,見一道紅衣身影疾步而來,少女滿麵怒意。
薑小滿甩手凝起第二枚冰棱,二話不說直擲向兩人之間,寒意捲過空氣,將二人迫得分開。
淩司辰抓住時機,劍光橫掃逼退颶衍。蒼藍身形如風,頃刻間退至三丈開外,快得看不清影子。
薑小滿匆匆趕到淩司辰身邊,目中難掩關切:“你冇事吧?”
淩司辰朝她淺淺搖頭,反手將她一把拉到身後護著,寒星劍指前方。
薑小滿目光一落到他的左臂上,便見血汩汩湧出,綻開的傷口翻卷,鮮紅一滴滴落下,觸目驚心。
她登時怒不可遏,幽藍靈氣在緊攥的拳中狂湧。
“混蛋!我饒不了你——”少女咬牙切齒,麵色漲紅,作勢就要上前,卻被淩司辰竭力攔了回來。他那手還在滴血,薑小滿不忍他用力過度,便未再掙脫。
但眼睛依然瞪得發紅,死死鎖著對麵的人。
颶衍卻抬眸,目光在二人間淡然掃過。
這個距離,誰都碰不到他。
“無論是天島的威脅,還是橫亙的天劫,我都會親手摧毀。隻有如此,瀚淵纔有未來。——這纔是風鷹想要的。”
“這纔不是風鷹想要的!”薑小滿厲聲駁斥。
風鷹最後那溫潤的笑容還在她眼前浮現,他的眼神帶著的是希望,而不是毀滅。
颶衍,你根本不懂風鷹。
你從來不懂。
薑小滿眼眶泛紅,“混蛋東西,混賬傢夥,我行我素,踐踏一切……你這般行事,與從前的霖光又有何不同!”
可那南淵君卻無視她的表情,隻緩緩抬手,掌心微微張開,烈氣在他指間湧動。
“不同?當然不同。”
“廢物霖光將希望寄托於縹緲之物,而我——我隻相信自己,隻會將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
他五指忽地一握,竟激得一股勁風上竄。爾後,他又將視線轉向淩司辰,“至於你——血月之前,你必須繼承全部土脈之力,得到‘圭玉’的承認。倘若你做不到,我便殺了你。到那時,就算是霖光,也救不了你。”
話畢,轉身就走,攜起一陣風。
那“殺了你”三個字被他輕描淡寫說出,卻帶著透骨的壓迫。
薑小滿聽得懂——那語氣,這不是威脅,他是真的會這麼做。
怒火霎時湧上心頭,她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喂,你這混蛋!你殺誰——”
她跨步便要去追,卻被淩司辰一把拉住。
“彆去。”他拉著她,聲音低啞,握住她手的同時,忽地悶哼一聲。
薑小滿一怔,轉回注意力,這才發現他的左臂傷勢更重了。血越湧越多,早已將整條手臂染得通紅,拉著她的指尖還在不住發顫。
颶衍清風之力所化的鴛鴦鉞,割肉不愈,出血不止。
少女心頭一緊,連忙蹲下身,用靈氣為淩司辰治癒。
她眼神專注,將靈力一絲一絲地滲入。
所幸,傷得不算深。
在靈氣作用下,那道綻開的傷口終於止住了血。
再抬眼,南淵君早便走冇了影,連烈氣都感知不到了。
淩司辰看著薑小滿許久,目光複雜,生起的疑慮被他隱了下,唇間動了動像是有許多話想說,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最終,他垂下眼,隻道:“他方纔瀕臨爆發,你若追去,他會與你拚命。”
“我纔不怕他!”薑小滿咬牙。
“但我怕。”少年拉著她的手,“我怕你受傷。”
薑小滿聽得心中一陣酸澀、一陣難受,下唇被她咬得緊緊的。
颶衍這個死小孩,在威脅誰呢!他敢!
他要是敢,她就先把他殺了!
薑小滿腦子裡全是狠話,正想說什麼時,一道綠影忽然從遠處疾掠而來。
秋葉駐足片刻,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又停留在薑小滿身上,輕微點了下頭。隨後她身形一閃,如風般向颶衍的方向疾追而去。
淩司辰看在眼裡,眸光微動,卻冇有多問什麼。
“回去吧。”他道。
*
兩人回到山地時,隻見碎石零落滿地,原本聚在此處的人不僅未散,反而愈聚愈多,連那些臨時來的礦工也紛紛趕來幫忙。
一群人挽起袖子,圍在那塊風鷹所留的長石碑旁,撬動邊沿,動作謹慎如護珍寶。
即便幻象已然消散,這石碑於眾人心中卻依舊是不可替代的寄托。
碑石四周,有人蹲身細挖土層,有人扶著石體試探著輕抬,生怕碰壞一分一毫。外側之人則忙於清理散落的碎石,將石塊逐一歸攏,堆放整齊。
“我們也去幫忙吧。”淩司辰忽然開口。
他說著就要過去,卻被薑小滿一把拉住。
“你受傷了,我去就行。”
淩司辰聽言卻是回首一笑,“這點傷就動彈不得了?你是變強了,我又不是變弱了。”
這話倒讓薑小滿一愣。
待她回過神時,淩司辰已徑直走去石碑那邊,俯身幫忙去了。
她無奈,隻得跟了上去。
——
眾人一直忙到夕陽漸沉,暮色四合,餘暉斜映山間,殘光潑灑在丘壑之上。
待那石碑被小心翼翼地抬出,山土掩埋複原,碎石歸位,四周整修得平整如初。任憑誰來看,都不見半點異樣,石碑彷彿從未存在過。
淩司辰全程默然無言,眉目微垂,低頭專注忙活。
薑小滿時不時瞥他幾眼,見他神色平靜,不知是在思量何事。
她不免心中忐忑,旋即又自我寬慰:今日風波接連,他未緩過神來也屬尋常,倒不一定是因自己而起。
不過要說她早先的過激表現,那可實在是……回想起來都想給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絲滑地喊出了魔君的名字不說,還說什麼“我纔不怕他”……薑小滿啊薑小滿,枉你話本看了無數,演戲是半分也不會啊。稍微怕上一怕會折你壽數嗎?控製下情緒又能如何?
相比之下,文夢語那套手段她實在羨慕不來。
少女暗自長歎一聲,滿心懊惱不已。
可又不能怪她。
誰叫那死小孩嘴巴毒得很,天天翻他那個死魚眼,逮還逮不到——麵對颶衍,幾乎是來自這顆心魄本能的憤怒,抑製不住,根本抑製不住。
正兀自思忖間,忽聞遠處傳來細碎腳步聲,踩著鬆軟泥土,伴著清脆的鈴聲悠悠而至。
薑小滿抬頭望去,貓爺似剛忙活完,臉上還沾著灰,卻洋溢著輕鬆的笑意。
“二位怎的也在此處?哎喲,害我找了老半天。若無旁事,便去我那屋坐坐?我正好備得一壺好茶,想請二位賞臉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