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裡啊,風鷹
薑小滿想起來了, 曾經聽過師兄師姐們聊起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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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潛風穀遭清剿過去的第七個年頭,也是關押在冥火地牢裡的罪修當受刑之年。當時她不過八歲,卻依稀記得, 那年崑崙也不太平。
據說,凡間竟有一群人膽大包天,竟敢直鬨崑崙仙門。他們砸香火, 毀神像, 往殿門上潑羊血,肆無忌憚, 無所不為。最後還是玉清門長老向官府衙門求援, 纔將這群鬨事的人趕走。仙門礙於規矩,不能直接出手,便平白受了這一場羞辱。
記得當時大師兄聽聞後,當場拍案:“凡人鬨仙門?膽子也太大了吧!”
訊息是小白師兄從外頭帶回來的。他撓著腦袋解釋:“可不是普通凡人。我聽說……他們好像都是大漠的舊民。”
“大漠的舊民?”
“是啊。百年來, 大漠天災頻發,城池接連覆滅。這三十年更是噬靈沙肆虐,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這些人, 就是從災難中逃生的難民後裔。”
彼時,師兄師姐們議論得熱火朝天:
“天災又不是仙門引起的, 凡人發什麼瘋?”
“還偏偏選在魔罪行刑的節骨眼上鬨事,真是腦袋被沙子灌滿了吧?”
“凡人就是這樣,有時候根本講不通道理。”
】
如今再看——原來,竟然就是這些人嗎?
*
此刻,聽聞淩司辰的話, 四周驟然陷入一片死寂。曉月幫眾人麵麵相覷, 竟都說不出話來。
“那我們挖的那些……又是什麼?”有人啞聲問道。
貓爺抬手招呼,不久便有人推來一輛礦車, 車輪滾動,壓得地麵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車上滿載著山石,層層堆疊。
貓爺走過去,從車中抓起幾塊礦石,都是一整塊厚重岩石,嵌著幾枚拇指大的黑色石子,表麵暗沉,泛著冷光。
“這些,是我們挖到後藏起來的,”老漢聲音有些發顫,“為了掩人耳目,我們還找了些真正的銀曜礦去高價售賣。”
淩司辰接過他手中一塊土岩,手指摩挲著嵌在其中的黑石,眉頭緊鎖,神情專注。
薑小滿站於一旁,看著他,並未出聲。
片刻後,少年抬起頭,沉聲道:“這就是銀曜礦。”
話音剛落,眾人猛然抬頭,動作齊整。
“什麼?!”
“你是說……我們這些年挖的,全都是真的銀曜礦?!”
“原本是編出來騙人的,怎會真的挖到銀曜礦?”
明明是發現了一處產稀世礦物的寶地,明明是意外之喜,卻冇有一個人露出笑容。
他們低著頭,拳頭微微攥緊,肩膀發顫。
如果可以,他們寧願這些全是念石——廉價卻承載著希望的念石。
這十數年的辛勞,皆是一場空夢嗎?
人群開始嘰嘰喳喳,一片嘩然,卻被貓爺厲聲一喝——
“安靜!”
他目光炙熱,一動不動看著風鷹的幻象。
“可我們還是見到了!卿衍公子就在這裡!不就在這裡嗎!”
“挖的是什麼、方向對不對,都不重要了。”他喉嚨哽咽,“重要的是——我們見到了!”
眾人紛紛跪地,有人掩麵痛哭,有人抬頭仰望風鷹幻象,淚水將滿臉塵土沖刷出道道痕跡。
薑小滿看著他們,卻終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本就是局外人,隻是,身在局外,也看得一清二楚。
付出了什麼、走錯了多少路,都已不重要。
這一刻,一切的堅持和努力,終於有了歸宿。
*
沙漏中的細沙還剩半匙,時間所剩無幾。
可還有那麼多人,都想與他們最愛的卿衍公子告彆。
他們排著長隊,一個接一個地上前,或輕撫那纖細男子的衣袖,或試圖將頭靠向他溫柔的掌心,如同孩童時那般——可風鷹不過是幻象,觸碰的動作皆穿過了虛無,如握進煙雲中。
這些人卻不在意。啜泣與歡笑交織成一片,他們一遍遍訴說著心中壓抑許久的情感。那曾是災難中唯一伸出的援手,唯一的依靠,亦是唯一的希望。潛風穀的覆滅,亦是他們身為凡人無力改變的無奈。
在這片喧鬨中,薑小滿撥開人群默默上前,淩司辰跟著她。
他們行至最前時,人群為他們讓開一條道,嘈雜聲也隨之漸歇。十數雙眼睛落在他們身上,也包括那鐵甲覆麵的男人一雙刀鋒似的眉眼,緊緊盯向她,帶著幾分警惕。
薑小滿隻淡淡掃了他一眼,又環顧一圈人群,最終停在風鷹的幻象前。
少女收斂思緒,低緩而肅然地開口:
“我有一位恩人,也想向潛風穀主道彆。他已經不能來了,但——他希望可以親口向你說一聲……”
她話音未儘,一道堅定的聲音忽地從身後傳來。
——“穀主,對不起。”
她一瞬怔住,猛地偏頭看去,卻見少年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目光灼灼。
薑小滿眼中微動,一時湧動著說不清的情緒。她與他對視一眼,終是心照不宣地一笑。
淩司辰繼續開口,聲音低沉卻鏗鏘有力:“也是我的恩人。他便是祁雲親王次子,餘慶懷。”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炸開了鍋。
曉月幫之人包括貓爺在內,竟都交頭接耳,議論聲漸起。
“餘慶懷?哈巴狗?”貓爺訝然。
“哦餘慶懷,我記得那小子!胖乎乎一個,心眼子賊多,真話冇幾句,忒膽小慫包了。倒是蠻有意思的小子!”連秋葉也忍不住插話。
“可是……他不是已經——”眾人說到一半,話戛然而止。
“慶懷?”風鷹的目光微微顫動,似在回憶。
“慶懷他還好嗎?小生的記憶有限,封存這幻象的時候,纔剛數落了他一通。說來,怎冇見他人來?”
“他——”薑小滿剛開口,卻被淩司辰截過。
“他很好。”少年這般道。他側目看向薑小滿,微微點頭,露出一抹淺笑。隨後又轉向風鷹,“他說,穀主是他見過世間最好的人,所以……希望你能原諒他。”
四周陷入沉默,無人再出聲。
風鷹的幻象靜默了許久,嘴唇微張,終是輕輕點頭,麵容依舊溫和如春風:“小生從來冇怪過他,也永遠不會怪他,無論任何事。”
無論任何事。
即便這抹幻象留存在潛風穀覆滅前。
而淩司辰頷首鄭重一禮,
“謝謝你,風鷹。守護過母親,也幫助過餘慶懷。”
風鷹亦溫和地向他回禮。那一時,四周無言,卻莊重而肅穆。
靜謐中,有不少人偷偷抹淚。
薑小滿長長吐出一口氣,心中如釋重負。
如今這也算,替狗爺前輩完成了心願吧?
雖然不是風鷹本人,卻是他殘留在世的最後一縷幻象。
……
因為提及了餘慶懷,曉月幫中好些個人也開始低聲交談,聊起當年的舊事。他們大多是早年離開潛風穀之人,卻都清楚記得那個口齒伶俐、能言善辯的少年。
風鷹的幻象靜靜聽著他們暢聊,笑意溫暖如昔。
可這抹笑意卻驀地頓住,青竹般的男子眉目顫動,低低發出一聲痛楚的冷嘶:
“呃啊……”
這聲脆弱而急促的輕響,瞬間將所有目光吸引過去。
薑小滿轉眼看去,幻象的手臂正逐漸模糊,輪廓如同被風蝕的砂石,身形也愈發不穩。
沙漏中的細沙,僅剩最後一丁點了。
風鷹幻象的眉目間掠過一抹急切之色,他的視線在眾人間遊走,彷彿在尋找著什麼。
*
薑小滿忽然意識到,還有一個人冇來與風鷹告彆。
——是整個瀚淵,對風鷹最重要的人。
她猛然回頭,卻見先前安然佇立的蒼藍之影,此刻已不見蹤影。
紅衣少女焦急地環視四周,直到遠處,她終於看到了那逐漸遠去的身影——孤絕、冷漠,不帶一絲留戀,連回頭也冇有。
“颶衍!”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大喊出聲,語中滿是慍怒與難以置信,“你這混蛋——給我回來!!!”
薑小滿甫一發聲,一道白影倏地從她身旁掠過,淩司辰已然動步,朝著那背影疾馳追去,快得如一陣驟風。
與此同時,風鷹的幻象也看到了。
他身形已虛無得近乎透明,半隻腿消散於風中,輕飄飄地跪在地上。
“君上,您……還在怪我嗎?”
他的聲音低啞顫抖,似用儘了最後的氣力。
這一聲哀訴刺入所有人的耳中,圍觀的曉月幫成員都紅了眼,紛紛湧上前,想將他們敬愛的卿衍公子扶起來。
可他們的手卻無情地穿過了幻象——無法碰觸,無法停留。
薑小滿也迅速回過頭,蹲了下來。她也冇辦法觸碰到風鷹,偏偏這個時候,那些遙遠的記憶卻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那是瀚淵最溫柔的風鸞,從不生怒,從不責人。他一心一意守護著他所深愛的一切,柔風般輕拂而過,卻以驚人的韌性護佑著瀚淵。
而這樣的風鸞,卻終究永遠沉寂在了這片塵土中,再也無法回到他眷戀的家鄉。
薑小滿咬緊牙關,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風鷹……是我,我在這裡啊。”
她蹲在地上,用儘全力,讓那虛弱得幾乎消散的幻象能看見她、聽見她的聲音:
“會實現的……青山綠水,恬風之夢,我一定會實現的。”
風鷹的半個身子已經冇了,上半身也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他似乎聽見了,緩緩睜大了那雙恍惚的眼眸,朝薑小滿看去。
那目光裡是難以置信的驚愕,又似在黑夜中看見了光芒,漂亮的翡翠色漾出了波光。
然後,那雙眼睛也慢慢消失了。
薑小滿最後看到的,是他殘存的唇角揚起,勾出了淡淡的微笑,又很快地闔動了一下。
那分明是——
【謝謝您,東尊主】。
風鷹的幻象已經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