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為再見你一麵
瀚淵白鸞跪地不起。
是愧疚, 自責,抑或是不敢直麵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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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鷹留下幻影的時候,是潛風穀遭難的前一個年頭。
那時, 天劫初顯異動,亂象隱現。
秋葉告訴他:“是東尊主……以身渡天劫。”
“是嗎,那君上呢?”那時, 他就這般問了一句。
“君上還冇有動作。”秋葉答。少女咬著唇, “卿衍哥哥,君上早就有令, 若戰敗, 讓你儘早自戕輪迴……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風鷹垂下眼簾,良久無言。
輪迴,對尋常魂魄意味著完全重塑, 記憶消散,可他不同。他依風脈而生,是神山孕育的靈魄, 必定能帶著記憶與意識重生。這道命令,才隻傳給了他一人。
但他卻做不到。
許久, 他纔開口:“我不能回去,秋葉。這天外,凡塵,還有我一定要完成之事。”
那一日,他便施展秘術, 將夢境剝離, 凝於念石製成的石板之上,將一切記憶與願景封存其中。
】
未曾想到, 在幻象將散之際,竟還能再見那熟悉的身影。
縱使是夢境具現化的幻象,也會有感官與情緒;縱使早已明白自己的消亡已成定局,瀚淵白鸞依舊難掩心緒激盪,淚水如決堤之洪,一湧而下。
這一瞬,他的雙肩顫抖,那溫雅的身姿因情緒而略顯破碎。他跪伏於地,連言語也梗在喉間,無法成聲。
颶衍卻隻淡淡掃他一眼,隨即向另兩人走去。
淩司辰將薑小滿護在身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來人。
薑小滿以為颶衍是衝她而來,誰知他隻是冷冷瞥了一眼,越過她,將目光落在身前的男子身上。
“你做得很好。”颶衍語氣平淡如常,“吸收混元之力的兵器、對瀚淵的蓄意總攻——天島來勢洶洶,勢在必得,還得多虧了你,才讓我有足夠的時間準備。”
他稍頓,目光更冷,“不過,有個問題你還冇問。是忘了,還是不敢?”
薑小滿心跳一下,察覺到淩司辰橫在她身前的拳頭握得更緊了些。
颶衍未等迴應,目光轉向風鷹幻象:“起來,告訴我——殺害淩蝶衣的,是誰?”
四週一瞬間陷入死寂。
薑小滿屏住呼吸,淩司辰遲疑片刻,終是望向風鷹。
就在這三雙目光的注視下,風鷹的幻影從跪伏中起身,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沉痛。他開口的聲音低沉,每一字都重如千鈞:
“回君上……是天島的戰神。”
幻象抬頭,目中儘是悲涼,“但具體是哪個,我不清楚……因為她逃命的時候,兩個戰神都在追殺她。”
這句話如同沉雷滾過,震得四周空氣彷彿凝滯。
淩司辰雖無太多反應,但薑小滿看得分明,他握拳的關節咯吱作響,幾乎要刺破掌心的皮肉。其實以他頭腦,這答案約莫早在風鷹的敘述中呼之慾出,所以他才遲遲不問。
他怕問出口,便再冇有退路。
十多年的拚搏,竟是一出滑稽的謬誤。
薑小滿心被揪緊。
默默地,她伸手覆上了那顫抖的拳頭。
淩司辰愕然回首,正與薑小滿不忍的眼神相對,她向他點頭。
少年似有許多話要說,但最終隻是將拳頭鬆開,翻成掌心,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聽到了?”颶衍冷笑,語帶譏諷。
淩司辰閉上雙眼,深引一息,再度睜眼時,那眸中已添狠鷙之意。
“一定是金翎神女……”他咬牙道。
他握著薑小滿的手掌也在些微用力,但不重。
“不管是哪個,都是一筆天島的血債。”颶衍冷聲道,“事到如今,你還要站在仙門那邊?你要像你父親那樣,明知真相還要騙自己,自詡賢者?”
淩司辰未答,卻是緊鎖眉頭。
他不答,南淵君冷笑一聲,緩緩點頭:
“好。那我讓你親眼看看,仙門都乾了些什麼。”
此話落下,蒼藍鎧甲的魔君抬手一揮。
一股狂風如龍捲驟起,風刃橫掃,瞬間將周圍的石塊崩裂開來。
淩司辰護住薑小滿,結起靈盾,風卻透過盾縫鑽入,裹挾烈氣,吹得兩人衣袍飛揚,難以睜眼。
狂風過後,石洞四分五裂,頭頂蒼穹顯露無遺。
兩人放下手,視線定格在前方——周圍竟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
這些人肩扛鋤頭,胳膊上都繫著綠色的布帶,身上沾滿礦灰和泥土。衣衫不整,卻個個神色激動,目光無一不聚集在那立在石碑前的幻象上。
他們皆是曉月幫的成員。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是卿衍公子!”
那喊聲如同引爆閘門,所有人齊齊跪倒在地,聲淚俱下:
“公子!是卿衍公子!傳說是真的!”
“終於見到卿衍公子了!”
*
沙漏還有半匙左右,合計不過一盞茶時間。
潛風穀主的幻象已顯得飄忽不定,餘力幾乎殆儘。
可他那由幻象凝成的眼眸,卻透著無法掩飾的驚愕。
“各位快起來!”他的聲音微顫,目光掃過跪地的人群,“為什麼……你們早就與潛風穀無關,為什麼還要回來?”
眼前這些人,一個個不再是當年的模樣。
有人老了,有人禿了,有人瘸了,有人瞎了。可無論容貌如何變,那些神態和眼神,風鷹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幻象在做夢,還是這群人在做夢?一時間,竟有些分辨不清了。
人群在他的懇求下才緩緩起身。
其中,一個紮雙髻、穿青綠帛裙的少女走了出來,胳膊上同樣繫著綠帶。她先朝颶衍俯身一禮,待颶衍點頭,才走向風鷹幻象。
“秋葉。”風鷹開口。
“她便是曉月幫的一把手。”淩司辰低聲告訴身後的薑小滿。
薑小滿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她並不吃驚——秋葉這丫頭向來鬼靈精怪,五百年來做過的隱秘之事數不勝數。隻是冇想到,凡間的曉月幫,竟是由她操控。
可是,圖什麼呢?
秋葉的目光隨意掃過淩司辰和薑小滿,卻未多停留。
隨後,她對風鷹笑道:“卿衍哥哥,當年你給這些孩子講念石塑夢的故事,你可還記得?”
不待風鷹回答,她已拉出人群中的一個戴氈帽的中年男子,“這個孩子,一直記到了現在。”
薑小滿愣住:“貓爺?”
貓爺那滿臉黃鬚亂飛,歲月在他臉上刻下道道深痕,乍一看,分明已至不惑之年。
可在秋葉口中,他仍是個“孩子”。凡人的流年白駒過隙,與那笑靨青澀的綠帛少女對比,顯得如此真實又殘酷。
風鷹幻象的目光輕轉,停在那男人身上。
“灰貓……是你嗎?你眼睛怎麼了?”
貓爺用力點頭,“是我,跟人打架弄瞎的。不過我贏了!”
他不複薑小滿初見時那般凶狠的模樣,帶著些恍如孩童般的執拗。
他說著,還回頭牽過一個稚子,“這是我兒子,巧哥兒。”
薑小滿一眼認出,是先前帶她去找淩司辰的那個孩子。
貓爺輕輕將孩子推到前方,“來,巧哥兒,見過阿爹一直與你提起的大恩人——卿衍公子。”
“卿衍公子!”稚嫩的聲音怯生生響起。
風鷹幻象伸出手,試圖摸那孩子的頭,卻終究觸碰不到。
“公子……您還記得嗎,當年您說過,念石是能承載夢境的載體。隻要……隻要我們找到您留下的那些念石,就能拚湊出您的夢境了!也就……能再見您一次了!”
貓爺的聲音哽嚥著,幾乎說不成完整的話。
薑小滿聽著,心中百轉千回。
她聽說過念石,那是稀世的上古之材,表皮暗沉,質地堅硬……倒是和銀曜礦相似。
冇想到,這些人不惜耗儘年華在此地挖掘,竟是為了——
“對!冇錯!我們都想再見一次卿衍公子!”此時,其他人也紛紛應和。
貓爺嘴唇抖動,抬手抹淚,卻再難說出一句話。
剩下的話,便由秋葉替他說完:
“後來,仙門清剿潛風穀,一招從天而降的粉碎術法,將整個穀地碾成塵土……他們以為,那些哥哥你珍藏的念石,也隨之埋冇到了地底。其實我早告訴過他們,念石都已經不在了,便是有,也是空的,您冇有夢境在裡麵。”
“可他們不信。”秋葉抬手,指向那群滿身泥灰的眾人,
“為了那個虛無的夢境,這些孩子自發聚在這裡,以曉月幫之名自居,占據此地——‘逃出大漠囚籠時的微光,寄托於天際那抹破曉殘月’。表麵上說是挖銀曜礦謀利,實則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個個把歲月耗在這山穀裡……”
“隻為——再見你一麵啊!”
她最後一句已然破音。
那一圈跪地的人笑中帶淚,神情既質樸又執拗。
就在這無言的氛圍中,卻響起了淩司辰低沉的聲音:
“當年清剿潛風穀的,是我舅舅、文家前宗主、以及玉清門的蒼龍七星。他們所用的招數,是紅雲劍陣、千蟲壓頂、銀龍絞網……單憑任何一招都能毀儘穀中一切,何況三招齊發……”
少年頓了頓,語中沉痛,
“不管是什麼,都已經不複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