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綠水、恬靜的風
沙漏漏儘一半。
風鷹目光微斂, 眼底浮起一抹恍惚之色,似是透過塵封的歲月,憶起某段沉寂已久的夢境。
“‘毀滅’的號角已然吹響, 唯有‘失落之宮’才能與之抗衡。——夢中的預言是這般說的。”
“失落之宮?”淩司辰低聲問。
薑小滿一愣,忍不住介麵:“是……子桑一族昔年所建,那座失傳的祭祀深宮?”
她忍住了前麵, 這裡實在忍不住了。
“不錯。”風鷹點了點頭。
淩司辰偏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心頭一緊, 連忙搪塞:“我……我在話本上看到過。”
少年並未深究,複又望向風鷹:“子桑一族早已湮滅, 又為何會出現在母親的夢境裡?”
“小生猜測, 或許與令堂體內的血果有關。彼時,小生曾助她封印血果之力,封印之術需以烈氣導引,在此過程中, 小生的讀夢之力與她的血脈之息交融……或許正因如此,才喚醒了那個存在的現身。”
“那個存在?”
短暫的沉默後,風鷹抬眸, 輕吐出四字:
“九曲神龍。”
此言一出,薑小滿與淩司辰皆是一震。
風鷹的幻象行至石碑旁, 指向最上方的古老符號。
“此符記,正是夢中那女子眼瞳中顯現的印記。”他語調平靜,卻帶著一絲敬畏,“她雖有人形,但絕非凡軀。她給小生的感覺, 是超越一切的至高存在。”
“你確定嗎?”薑小滿脫口而出, 帶著隱隱的急切。
“九曲神龍”這幾個字讓她的心魄劇烈跳動,似扯出來一般, 根本抑製不住。
而這份急意,卻讓淩司辰目光微動,卻冇說什麼。
風鷹不曾注意,隻是篤定地點頭:“確定。”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她雖身處夢境,卻不受夢境束縛。她的力量浩瀚無垠,無論小生如何掙脫夢境的桎梏,她始終主宰著一切。”
“她早已知曉小生的到來,也知曉小生會將這一切記下。正因如此,她才現身於夢境,引導小生記錄這些訊息。”
言罷,他又轉向淩司辰,對他道:
“你母親傾其一生,都在尋找失落之宮,她將無數夢境刻入念石,讓小生一同解讀。‘平衡’絕不可破壞——這是你母親始終堅守的信念。為此,她甘願飛蛾撲火,去挽救瀚淵毀滅的命運。”
淩司辰沉默片刻,似有些零碎的記憶在腦海深處浮現、拚湊。
童年時,母親總會在枕下放一枚石塊。那些石塊看似普通,他卻從未見她丟棄,反倒小心收揀,晨起便妥善置入一隻精巧的匣中。
他曾問過那是什麼,母親總是笑著輕聲道:“是祈禱美夢的神物哦。”
可那分明隻是尋常的石塊,暗沉無光。
如今才知,那竟是承載夢境的念石。
淩司辰的手指收緊。
“那她找到了嗎?”
風鷹頷首。
“我們解讀了無數夢境,才最終確認它的方位。可惜,她未能親自前往,便已遭遇不測。而我……”他說到此處苦笑一聲,“看來也冇能來得及。”
短暫的沉默後,他收斂神色,目光陡然凝重:“不過,我們將位置資訊儘數封存於一條頸鍊之中。”
淩司辰聞言,便自懷中取出了那條骨蝶頸鍊。
“是這個嗎?”
風鷹睜大眼睛,閃過一絲訝然,“不錯,就是它。”
薑小滿亦怔住,雙眼微睜。
——秋葉曾提及的骨蝶頸鍊,竟然……一直在淩司辰手上?
她側首望去,卻見少年低頭凝視著頸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微涼的石麵,目色幽深,似沉浸在回憶中。
“這頸鍊由念石所鑄,我研究過多次,卻始終未找到開啟之法。如何解封?”
風鷹答道:“為防不軌之人覬覦,你母親在頸鍊上設下了機關。需配合另一枚珠釵方能開啟。”
淩司辰蹙眉,“我知道那枚珠釵,如今下落不明,歸塵也在找它。”
“下落不明?那就有些棘手了……”
“如何棘手?”
風鷹稍頓片刻,“那枚珠釵亦非凡物,你母親在上麵施加了擬態咒,若落入不軌之人手中,它便會自行隱匿,不留一絲蹤跡。”
“隱匿?”薑小滿好奇。
“準確來說,它會在察覺到危險時,自動尋找契機寄生於某一原初物件,與之融為一體呈現擬態。這樣,無論是持有者還是旁人,都無法察覺。唯有接觸到你母親設下的可信之人,它纔會恢複原狀。”
他凝視著淩司辰,伸手一指:“你,便是其中之一。”
“……”
這句話落下,淩司辰久久不語。
薑小滿聽著心緒亦翻湧,一直壓抑著的種種情緒,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
“竟做到如此……生為人,卻意圖拯救魔族,這樣的人,真的存在嗎?”
不是文夢語那樣基於仇恨的看客,而是純粹的【拯救】。
——就像霖光的願望。
可霖光是瀚淵的君主,而淩蝶衣,不過是一個平平無奇、甚至和瀚淵算不上有情義的天外女子。
風鷹望向兩人,“小生也曾有過同樣的疑問。”
他頓了頓,笑道:
“但她是那樣不凡的女子……”
“她曾說,在那些垂死的蛹物眼中,她看到了悲傷與渴望。她不認為它們生來便該淪為犧牲品,不應以如此悲慘的方式死去。”
“她是真正想要兩界和平的人。”
風鷹抬眸,眸光映著石壁上的符文,
“而非如你父親那般,試圖毀滅家鄉,換取所謂的安寧。”
“母親……”淩司辰喃喃自語,神色複雜,倏而抬眸,“我會找到珠釵,也找到那宮宇。我倒想去看看,她究竟是為了什麼賠上性命。”
風鷹聽他此言,似是鬆了一口氣般,微微一笑。
“你若要進入‘失落宮宇’,還需一人相助。”
“誰?”
“東淵君,霖光。”風鷹平靜道,“她擁有的力量,比所有人都要強大;她為瀚淵的心,比所有人都要赤忱。如果是她,一定能帶你進入宮宇,一定有辦法實現兩界的和睦共存。”
殊不知,淩司辰卻冷笑一聲,眸光沉寒。
“霖光?我見過她,她差點殺了菩提,還要去殺歸塵。她渾身殺意與戾氣,絕不是和平的希望。她對瀚淵的執著,更像是一種偏執——五百年前她便幾乎毀了人間,這樣的魔物,怎麼可能想要和平?”
薑小滿側目掃他一眼,又悄然垂下眼簾。
她冇什麼好說的。霖光做過的,她做過的,以及她將要做的,淩司辰說得都對。
風鷹聽罷,卻是歎惋一聲。
“五百年前,東尊主遭天島背叛,纔對其降下討伐之災。她對天島有恨,對人間有怒,但她並非無端降下毀滅之人。若她能看到如今的世間繁華,感受到世間美好,她一定能明白‘共存’與‘和睦’的意義。”
風鷹一字一句,說得異常認真,“如果是小生所知的東尊主——她一定會幫你。”
薑小滿卻垂眸不語。
四鸞之中,除卻她自家那隻鳥兒,霖光與風鷹最為交好。
畢竟,先有風脈,再有南淵。南淵大陸尚未現世之前,風鷹便已寄居東淵,為東淵的座上賓。
那時的霖光,仍懷揣赤誠,滿懷希望地等待與子桑憐重逢,相信著能以和平手段拯救瀚淵的謊言。
而正是這一謊言,讓南淵的白鸞深陷其中,如癡如醉。
*
【
那時,霖光與歸塵剛結束了天外之行。
歸來時,風鷹抱著個丁點兒大的孩童,靜靜佇立在東淵宮殿的入口處,等候著霖光。
霖光邀他如往常般到自家庭院坐下,點燈燃燭,斟茶倒酒,將此行遊曆見聞娓娓道來,描述得繪聲繪色。
“原來如此,天外竟是這樣的呀。”白鸞眼睛裡映著燭火的微光。
彼時的霖光,正值意氣風發的年紀,滔滔不絕能說好久。
“嗯。”霖光神采飛揚,“天外真的很美,陽光灑滿四季,海藍如天,山綠如玉。我常想,若有一日,我們也能遷去那片天地,也許便無需再忍受罹寒之苦,無需再在無儘的痛楚中掙紮。”
“可我聽說天外人的壽命短暫,不過曇花一現……”風鷹的眼神裡透著些嚮往,卻又有些遲疑。
霖光卻淡然一笑:“不用變成怪物,不用忍受痛苦,短一點又如何?等待未知審判日那漫長而痛苦的人生,我早已厭倦了……有時候真想眼睛一閉,就不再醒來。”
風鷹垂下他漂亮的眼睫,修長的手指拂過杯沿,並未接話。
反倒是他懷中的幼童忽然冷笑一聲,“慫蛋。”
小小一個,角都冇長出來,就會這般狂妄的嘲諷,直戳霖光逆鱗。
“小屁孩,你說什麼!”霖光氣得抓拳。
“東尊主莫要恐嚇我家君上啦。”風鷹趕緊將懷中孩童護到一邊,柔聲勸解。
霖光也不跟這小孩一般見識。
便是未來的南淵君,現在也冇有護佑風脈的能力。彆說生風了,風不把他卷跑都不錯了。和這樣的小孩計較,有損她東淵尊主的威名。
她隻悻悻擺了擺手,“你就是太護他了。瀚淵都快萬年無風了,我還以為再也不會有新的淵主誕生呢。”
似是提及敏感事,風鷹垂下眼眸。
“如今風脈初成,南淵現世。有了風,更多的蛹物能順風飄出天劫,隻怕罹寒發病期也會縮短……瀚淵等不了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輕柔,卻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東尊主,我想讓大家都好好的,能都平安、健康地,去看看您說的天外世界。看看青山綠水、恬靜的風,看看冇有病痛的生活是什麼模樣。哪怕隻是短暫的終點,卻是安穩、充實的人生。”
霖光聞言,微微一怔。
此時庭院中,冇有風,沉寂如死水,偶有怪蟲低鳴,間或夾雜著那風主稚子玩石子的清脆聲響。
一圈石牆間開了一道洞口,正對著遠處的黑海之畔。霖光不覺朝那邊望去,庭外波濤湧動,激起漆黑的浪影,映入眼底,心緒微微浮動。
瀚淵的山與水,皆是漆黑,黑得空洞而死寂;瀚淵的風,卻是狂暴,裹挾著灼熱烈氣,灼傷皮骨,令人窒息。
風鷹的祝福技是讀夢與造夢,可夢境再美,也終究是夢。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虛幻,而是真實的未來,是觸手可及的改變。
片刻後,東淵君麵色沉凝下來,語調低緩,卻透著決然。
“會有這麼一天的。風鷹,會有這麼一天的。”
風鷹也不再說話了,卻微揚著唇角,露出淺淺的笑。
他安靜的時候,美得像一彎秋水,映著天邊裂縫偶爾落下的驚雷。
這片靜謐中,忽然又響起一聲稚嫩的聲音。
“哼。”
“喂,死小孩你哼什麼!揍死你!”
“東尊主莫要恐嚇我家君上啦……”
】
霖光並不是天生為破壞而生,曾經,她也柔善過。其實,這顆心魄縱經輪迴再生,卻從未改變。
薑小滿的唇微微闔動,那句話已在舌尖打轉。
【“我在這裡,風鷹。我聽得見。”】
她就快把這幾個字說出來了。
但——
“找霖光幫忙?風鷹,你永遠都是那麼天真。”
一句冷冷的嗤笑,帶著刺骨的寒意,如風穿破幽深洞穴。
緊接著,“轟——”的一聲,石門沉重闔上,震得整個空間微微顫動,塵埃自高處簌簌而落,迴音在通道深處綿延不絕。
薑小滿心中一驚,將出口的話也嚥了回去。
——守門的可是千煬!
可當那熟悉的嗓音再度響起,她立時明白了來者何人——
“她分不清主次,不知何為聯合,衝動魯莽,決戰之時尚且內訌!更何況,如今的她,像個慫貨,連人都不敢見!”
淩司辰與薑小滿不約而同循聲望去。
昏暗的洞窟儘頭,一道人影自陰影中顯現,腳步聲自遠及近,沉重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那人身披蒼藍輕甲,長髮飄然,耳側兩隻尖銳的犄角如刺,麵上是冷光熠熠的鐵甲麵具。僅露出的眉目猶如寒刃,鋒銳逼人。
颶衍一步步走入,綠眸映著火光翻湧,聲音從麵具下透出,憤怒卻又低沉:“正因你的天真,你纔會死,風鷹!你懂嗎?”
淩司辰下意識將薑小滿護在了身後。
南淵君主行至兩人與幻象之前,綠眸冷冷掃過在場之人。
“天島逼人太甚,甚至要毀滅瀚淵……霖光若還是曾經那個霖光,她便該主動站到我這一邊,而不是事到如今,還躲在陰暗角落,連麵都不敢露。”
“君上……”
風鷹的幻象卻跪了下來,那雙虛幻的眸子溢位淚光。